同谋 正文 第三十章 怒其不争（下）
第三十章怒其不争（下）
韩俊骁交出自己身上零花钱的时候，有辆车子经过，在街角停下，车灯照到了他们几个。小混混们便没再久留，拿了钱一哄而散。她强撑着挪动身体，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家。
她爸那天晚上没有罚她。他说，“你明天高考给我考好了，我以后再也不罚你了。”
对于经历了无比漫长的一个晚上的韩俊骁来说，这句话无疑是最有效的一剂强心针，给她几乎就要全面崩盘的生活带来了一丝希望。虽然那时的她还并不知道这只是随意得不能更随意的一个谎言，但她还是强撑着精神，在那个没有受罚的晚上，早早地睡下，等待着第二天的考试。
但她睡不着。她回想起刚才在街角的惊心动魄，小混混手里的刀，还有她隔着人群看见的，李芊舒和庄磊的神情。
他们在她最恐惧最绝望的时刻，就像冷漠的路人一样经过，没有任何伸出援手的念头。
“真的只是要钱？”被庄磊拉着，特意绕了远路，走出两个路口之后，李芊舒站住脚步，问庄磊。
“对啊，”庄磊说，“就是些辍了学无所事事的混混，要了钱泡网吧买烟抽什么的。”
李芊舒想了想，转身往回走，“万一出事呢？”
庄磊拉住她，“你别回去了，又不关咱们的事！”
“那不是韩俊骁吗！”李芊舒说，“万一真出事了怎么办？”
“你不是讨厌她吗？”庄磊说，“她和她爸那么对你，你还帮她？”
李芊舒没说什么，还是往回走，庄磊一拉她，她一甩手，两个人手里抱着的书撒了一地。庄磊蹲下去拣，李芊舒顺势挣开他往回走，庄磊顾不上拣书，只好跑了两步追上她。
两个人气喘吁吁回到刚才的路口，小混混都不见了，韩俊骁也不知所踪。李芊舒正在奇怪，庄磊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还好，”他说，“还好他们走了。我就怕你多管闲事惹麻烦。”
“怎么了？”李芊舒说。
“刚才没敢跟你多说，”庄磊说，“这帮小混混经常在附近流窜，上个月还因为闹事打群架，把一个人捅了，还好没出人命。育才的学生都知道，人心惶惶的，没人敢惹他们。没想到被咱们遇上了。”
“这么可怕？”李芊舒问，“那韩俊骁不会有事吧？”
“应该没事吧，这不，人都走了。”庄磊说。
两个人回去拣了书，继续往家里走。
“明天你们就高考了，”李芊舒说，“可不能出事。”
“你就不记恨她？”庄磊问。
李芊舒咬了咬嘴唇，说，“记恨。但是，考试对于她来说更重要。如果她考好了，说不定她爸以后就不罚她了。”
韩俊骁正是怀着这样的信念走进高考考场的。这是她新生活的开始，是她克服恐惧的必经之路，是她的人生从此由自己主宰的良机。
她无路可退。
临近暑假李芊舒的“生意”变得格外好。那些不愿意写假期作业的，早早地就跟李芊舒商量好，还有模有样地先付一半“定金”，等假期结束写好的作业到手，再付另一半，甚至吸引了很多慕名而来的低年级的同学。大家都觉得李芊舒特别靠谱，因为她写的作业不仅正确率跟本人水准相当，平日里考六十分的绝对不会给你写出九十分的作业，平日里考八十分的也不会让你突然不及格，甚至连字迹都能模仿得八九不离十，即使老师亲自批改都不会露出破绽，当然老师也不会亲自批改浩如烟海的作业。总之，简直是保质保量的业界良心。
“你这都跟谁学来的？”庄磊不解地问李芊舒。
“有什么难的？你去租个书租个碟，老板不也让你付定金吗？”李芊舒不以为意地回答。写多少作业对她来说没有特别大的差别，但是能赚点零花钱，她就能有饭吃，有书看，否则她根本没办法靠她妈留的那点生活费度日。
连陈宇都“堕落”了，他磨得他爸妈同意中考结束之后带他出去玩，心早就飞了，根本不想把大好时光浪费在赶作业上，早早就全部托付给了李芊舒。原本以为可以一身轻地回家大玩特玩，没想到还没放假，精心安排的计划就出了岔。
李芊舒还是很谨慎的，把作业交给她写的那些同学，她都告诉人家别忘了拿假的作业糊弄家长，以免被问起来的时候说错话。但陈宇被即将出去玩的兴奋冲昏了头，拿来糊弄家长的作业册子上赫然写着去年寒假的日期。
他爸揪着他的耳朵问他作业呢，陈宇原本还死扛着，嘴硬不承认，被他爸掐紫了胳膊之后，终于哭喊着说，他的作业都在李芊舒那儿。
如果只是被当作同桌之间的小犯错也就罢了，陈宇他爸可没那么好骗，第二天当场就拽着陈宇来到他们班，叫来班主任老师，说让李芊舒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把陈宇的作业还给他。
李芊舒被陈宇的蠢气得跺脚，说什么也不认账。
陈宇一看李芊舒不承认，急了，跳着脚喊：“她说谎！魏晓东，杨辰，还有王惠娴，他们的作业都在她那儿！不信你们去翻！还有孙雪，还有……”
这下全班哗然，突然被卖的同学慌成一片，其他同学幸灾乐祸地看热闹，班主任老师脸色铁青，上来就要翻李芊舒的抽屉，李芊舒死死挡住，教室里炸了锅。
李芊舒毕竟人单力薄，也不敢真的忤逆班主任老师，她抽屉里的东西全被翻了出来，里面好多不同科目的作业册子，每个“托付”她的同学，名字都写在上面，一个不少。
“全……全给我找家长来！”班主任气得嘴唇哆嗦，大吼一声，教室里这才安静下来。
李芊舒站在自己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桌子旁边，一声没吭。
“还有你！”班主任指着李芊舒的鼻子。
“老师，我没有家长。”李芊舒说，“我姥姥去世了。”
“你……我都气糊涂了，”班主任老师说，“你把你爸妈给我叫来！”
“他们在广州，来不了。”李芊舒说。
“管你在广州在哪，都给我叫来！”班主任老师吼，“这家长再不来，孩子都要反了！”
最后所有参与写作业事件的同学家长都来了，跟孩子一起，黑压压在老师办公室里站成一排，所有的眼睛都盯着站在角落里的李芊舒。
“这个丫头不简单啊，”陈宇爸爸跟其他几个家长说，“小小年纪就知道搞金钱交易，仗着自己有点小聪明，鼓动班里同学偷懒耍滑不学习，品行败坏！”
“我没鼓动，他本来就不想学习。”李芊舒忍不住说。
“你还顶嘴？！”陈宇爸爸眼睛一立，嗓门大起来，被旁边两个家长劝住了。“行了行了，”其中一个家长说，“咱们孩子就是被带坏了，还好发现得早，回家好好教育，以后别再犯就行了。犯不着跟她这种没爹教没娘管的混丫头一般见识。”
李芊舒梗着脖子，恨恨地白了他们一眼。
高考两天，考完最后一科出来的时候，韩俊骁看见了庄磊。她心里仍然记恨着那天他们弃她不顾，瞪了庄磊一眼就自顾自地往前走。倒是庄磊跟上来，和韩俊骁并排走。
“你那天没事吧？”庄磊问。
虽然他和李芊舒一样冷漠，但韩俊骁打心底里还是没办法立刻就开始讨厌他。“我有事没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她绷着脸说了一句，但语气已经开始缓和。
“李芊舒因为替同学写作业，被学校抓了，昨天所有老师和家长都在批她。”庄磊说。
“李芊舒李芊舒，你就知道李芊舒，”韩俊骁下意识地怼回去，突然反应过来，“你说什么？因为写作业被抓了？”
“嗯，她替同学写作业，被家长发现了。”庄磊说，“不知道学校要怎么处分她，感觉还挺严重的。”
“她是不是蠢？”韩俊骁忍不住嗤之以鼻，“天天跟老师斗跟家长斗？”
“又不是她想这样的。”庄磊说，“换了你，你还不一定斗得过呢。”
这话让韩俊骁觉得很不爱听，“我为什么要斗？”
庄磊看了她一眼，“对啊，你什么都有，当然不用斗。”
韩俊骁就不高兴，“我什么都有也是错？她没有也要赖我？她以为她聪明，就什么都斗得过？”
庄磊说，“她就是聪明啊。”
韩俊骁哼了一声，“她只是有点小聪明而已。”
“那什么是大聪明？”庄磊反问她。
韩俊骁竟被问住，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庄磊和她并没有那么熟，这样说话呛她，已经是明摆着站在了李芊舒那一边。看起来什么都有的韩俊骁，根本什么都争不过她。
她不免觉得心灰意冷起来，集中精神考了两天试的兴奋感荡然无存。她原本觉得她考得挺好的，不说超常发挥至少也正常，但看着庄磊因为担心李芊舒而紧锁着的眉头，她突然没有了想要庆祝的心情。
“你准备报哪里？”她生硬地岔开了话题。
“我过几天就跟亲戚去上海了，”庄磊说，“以后可能寒暑假也不回来了。”
那时的韩俊骁并不知道他们会在十几年后重新遇到，她那些或隐或现的暗恋，不清不楚的小情绪，唯一的一次约会留下的所有快乐的回忆，都在心里无限地扩大，吞没了所有离别的愁绪。如果她知道后来他们真的在一起过，知道后来重逢时对他的感觉就只剩下陌生和疏远，她宁可把所有美好的印象都封存在高考完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