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怒其不争(上)
那天晚上两个人都没睡着,有时聊几句天,有时又叹口气,不知不觉就到了天亮。李千书没怎么说话,基本都是韩俊骁在说。说以前大学时的事,说和叶晓楠的婚姻,说她爸临终前那几天的样子,想到什么说什么。
她很少说这么多话。从小到大,认识她的人都说她话不怎么多,小时候大家都觉得是因为她优秀所以高傲,后来才渐渐觉得她就只是孤僻。
她不是不想说,只是从来没有人听。除了认错领罚的话之外,她也渐渐地不知道其他的话怎么说了。
“你恨他吗?”李千书听她说了很久,突然问。
韩俊骁沉默下来,半晌,说,“我不想恨他,我只是觉得不公平。我这么努力地不恨他,他却到临走还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他恨我。”
“公平?”李千书问,“你现在和他讲公平,那你这三十多年都干嘛去了。”
“也是。”韩俊骁点点头。“是我太蠢了。”
“你只是太害怕了。”李千书说,“换了谁都一样。”
“你就不一样。你就算害怕,也没人看得出来。怎么做到的?”韩俊骁问。
李千书轻轻地笑了一声,“真的害怕是不可能看不出来的。”她说。
天亮了之后,李千书起身收拾自己的东西。韩俊骁问她,“不去看姥姥吗?”
李千书没回答。
“我和你一起去,”韩俊骁说,“我还要替我爸爸给她道歉。你要是不去,我自己去。”
“道不道歉的,没那么重要。”李千书摇摇头,“人活着的时候听不见,走了之后,你再说什么,也不过是对着盒子里的一把灰。”
姥姥走的时候,是她唯一一次看到她妈掉眼泪。她妈脾气暴,即使掉着眼泪,说起话来还是那副骂骂咧咧的样子。她妈不知道李芊舒躲在旁边听,如果知道,应该也会把她先骂走。
她说的话,李芊舒听得不太清楚,但提到她的那部分她一直记得。
“妈,你后不后悔生下我?生下姑娘的那时候,我可是真的后悔。怎么是个姑娘呢?我一看她那个模样,我就能想到她将来的样子,她跟我,我跟你,斗一辈子气,受一辈子罪。”她妈说。
后来李芊舒不想承认,但她又确实跟她妈斗了一辈子气,就像她妈跟姥姥一样。她拼了命地想要证明她不一样,但却又在每一次和家人的争吵时恍惚,像是看到了她妈和姥姥当年的样子。
只有陶远会对她说实话,说她提起家人时咬牙切齿又无能为力的样子,无比可悲。那是因为他也一样。
“你说,一个人在不同人的面前,为什么可以差别那么大?姥姥那么温和,那么慈祥,在我妈心里却是个不可饶恕的妈妈,让她恨了一辈子。”李千书说,“我对我妈也从小恨到大,但是在赵如轩心里,她应该也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吧。”
“我们都只看到自己了解的那一面而已。”韩俊骁说,“从小外面的人都说我爸既儒雅又和善,是远近闻名的老好人,却只有我和我妈知道,他在家里,在别人都看不到的地方,在他最应该和善对待的妻子和孩子面前,是什么样子。”
韩俊骁起来去洗漱的工夫,李千书就悄没声地出了门。
“妈,你怎么不叫我?”韩俊骁从洗手间出来,只看见她妈站在门口,看着李千书留在柜子上的那个信封发呆。
“我以为她跟你打过招呼了,就没问你。这孩子,”她妈拿起信封,“跟小时候一样倔,认准的死理谁说都不带听的。”
“她说去哪了吗?还来吗?”韩俊骁问。
她妈摇摇头。
韩俊骁给李千书发信息,“你去看姥姥了吗?”
李千书没回。
“那你总该把地方告诉我,我自己去。”韩俊骁又发。
过了一会,李千书发来了墓地的位置。
“你回北京吗?”韩俊骁又问。
李千书没再回复。
韩俊骁想了想,给佳欣发了条信息。“最近怎么样?我看专栏这几天没发新文章了。”
过了好久佳欣才回复。“我离职了。”佳欣说。
“你离职了?”韩俊骁问,“那你把她新助理的联系方式给我吧。”
“她新助理早就跳槽了,”佳欣说,“现在大家自顾不暇,你要是有事,直接找千书姐吧。”
“妈,”韩俊骁收拾好出门的时候,跟她妈说,“房子的事,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这几天我想回北京一趟。”
“因为你们公司的事?”她妈问。不知道为什么,“你们公司”这个词现在听起来还挺有归属感,就好像韩俊骁真的一直都是李千书团队里的一员一样。不过现在她的团队应该也不复存在了,她和陶远一闹翻,原本谈好的工作又因为那些负面新闻的困扰纷纷取消,人再走的走散的散,李千书身边应该也没什么人了。
“嗯,”韩俊骁说,“妈,其实我爸当年有句话说得很对,他说,我当年铁了心要在家里一蹲,给叶晓楠洗衣服做饭,以后有我后悔的时候。我真的后悔了,特别后悔。”
“不怪你。”她妈说,“是妈不好。妈该教你,遇到什么样的人,适合走进什么样的婚姻,这些都该是妈妈给女儿的忠告。可惜,我本身也没有给你作什么好榜样,没有资格教育你。”
“妈,我觉得不晚。”韩俊骁说,“谢谢你告诉我我不是你们亲生的,现在,有些事我反而想通了。与其现在继续后悔,不如趁我还能尝试,多试一试。总归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你说呢?”
在去墓地的路上,韩俊骁接到了侠姐的电话。
“李千书还在你那吗?”侠姐问。
“走了。”韩俊骁说,“怎么了?”
“我帮她找了一个代理律师,律师说要跟她聊聊,但是她不接电话,人也联系不上。”侠姐说,“她说没说什么时候回北京?”
“没有,”韩俊骁说,“我也不知道。你们打官司的事,我能帮得上什么忙吗?”
“你能帮什么忙,”侠姐说,“板上钉钉的那张截图就是你和陶远发的,陶远不找你出庭作证就不错了。”
韩俊骁突然反应过来,暗暗在心里骂自己蠢。
“那……还有补救的办法吗?你们不是都认识好多媒体吗?删不掉吗?”
“一直在删啊,但是都已经传出去了,删不删的也没用了。除非你出来公开道歉,说你诽谤。”侠姐毫不留情面地说。韩俊骁自觉心虚,没再接话。但她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韩俊骁买了花,独自去了姥姥的墓地。远远地就看见了李千书的身影。她走近一看,墓已经被仔仔细细地清扫过了,上面摆好了一束新鲜的花。
李千书神色很平静,也不像是哭过的样子。韩俊骁把自己的花摆在一旁,拜了几拜。
看韩俊骁来了,李千书就转身准备走。
“你要去哪里?”韩俊骁问。
李千书没回答。
“侠姐说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你都不接,她给你找的律师要跟你联系。”韩俊骁说。
李千书还是没回答。
“你真的不打算处理这件事了?”韩俊骁问,“就这么完了?公司不做了?你让那些人就这么骂下去?”
“不会的。”李千书说,“等他们忘了这茬,就会转去骂别的人了,没有人记得这件事。”
“那你呢?你是要继续吃这碗饭的啊,你还怎么混?还有陶远,你就这么原谅他了?”
“从他打算跟我反目成仇那时起我就不会再原谅他,”李千书说,“但并不代表我也要撕破脸跟他死磕到底,两败俱伤有什么意义?他翻我的黑料,我就翻他的黑料,那又能怎样?”
“所以你还是心软了,害怕了,”韩俊骁说,“你其实一直都对以前的事自卑,宁可被骂也不愿意站出来澄清,对不对?”
“关你什么事?”韩俊骁的这句话把李千书激怒了,“你有什么资格来说我心软,说我害怕?如果不是你跟陶远瞎说,他会把以前的事拿出来黑我?”
“我是瞎说吗?所有人都说你被学校开除了,我后来跟你再也没见过面,我怎么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韩俊骁也气急了。
“你当然不知道!”李千书大吼,“因为你从来自私得只顾你自己!”
“你还不是自私得只顾你自己?”韩俊骁也吼,“别以为你记性好就可以拿陈芝麻烂谷子来说事,我也都记得!”
“你记得又怎么样?我那些倒霉的事全都是因为你!”
“我倒霉的事也是因为你!”
“你就是一个懦夫,一辈子都要活在你爸的阴影里,他走了都要恨你!”
“你以为你好到哪里去了吗,你还不是做梦都有人骂你招摇撞骗,连陶远你都不敢说实话,现在被爆出来你放心了吧?”
“那又怎样,我就算没有学历,我初中毕业都比你强,你一个名校博士不是照样要等我开工资?”
“那你倒是开啊?你公司都扔那儿了,我看你给谁开工资?我找不着工作我去端盘子洗碗我都不会给你打工!”
“你有脸说我?谁找不着工作跑来给我端茶倒水的?”
“你是大老板,那你怎么不硬气一点去把官司给我打赢呢?看见人骂你就缩头乌龟躲起来,你们公众人物就这点心理素质?”
“我心理素质怎么了?谁从小考了第二就吓得不敢回家,让别人替考还不承认?”
……
女人骂起女人来往往犀利得一针见血,女人骂起自己来也往往精准得不留余地,但结果无非两败俱伤。
两个人喊累了,这才意识到在庄严肃穆的墓园里大吵大闹似乎太不成体统。
“姥,对不起,”李千书说,“你别嫌我烦。我走得太久了,好久都没好好烦烦你了。”
“姥姥,对不起。”韩俊骁也说,“以前小时候我不懂事,都是我不好。以后我也常来看你,你别嫌我烦。”
“谁让你常来了?”李千书说,“你离远一点。”
“你管不着。”韩俊骁说。
两个人又沉默了好一会。
“对不起。”韩俊骁说,“我是真的想弥补。侠姐说,那张截图是从我这里传出去的,就要从我这里澄清。”
“你没什么可澄清的。他们也不会听。”李千书说。
“我可以的。”韩俊骁说,“不在意的人自然不在意,在意的人,我可以帮你给他们一个答案。我不希望你在你家人,在陶远面前,还是需要假象去伪装的一个人。”
“他们也不在意,而且我已经习惯了。”李千书说,“假象还更好看一点,就没必要知道真相了。”
“有,有必要。”韩俊骁说,“再残酷的真实都比虚伪的假象要好看。我们活到现在,都欠自己一个真相。”
“韩俊骁,我觉得你变了。”李千书说。
“是吗,”韩俊骁说,“我也希望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