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谋 正文 第二十四章 孰轻孰重（下）
第二十四章孰轻孰重（下）
“什么意思？”
庄磊跑到医院把李芊舒叫出来，往她衣服口袋里塞了一沓钱。李芊舒一惊，伸手一按，觉得有不少张。
“还你的。”庄磊说。
“你什么时候欠我钱了？”李芊舒不解地问。
“你不是老说你白替我写作业了吗！”庄磊说，“还你点。不多，意思意思，说好的，你得承包我的作业直到高考呢。”
李芊舒看了看他，“你哪来这么多钱？”她问，“你的零花钱不是都拿去泡网吧了吗？”
庄磊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也没都泡网吧。过年时攒的压岁钱，我本来想留着买游戏机的。”
“那你买游戏机去呗。”李芊舒说，一边就要把钱从口袋里掏出来。庄磊连忙按住她的手，“别别别！我爸最近把我的游戏都没收了，我买了也不敢玩，被他发现就惨了！正好你不是着急用嘛，你先用着。我可以继续攒明年的压岁钱！”
李芊舒想了想，“那我就不客气了。”她说，“我姥现在用钱的地方多，我妈也不知道哪天回来。”
“你这周都没去上学？”庄磊问。
李芊舒点点头。
庄磊叹口气，“唉。你说你，你要是一早就好好跟我说，我早点借你钱，你就不至于……”
“不至于什么？被韩俊骁骗，是吗？”李芊舒问。
“对啊，”庄磊说，“姥姥也能早点治病。”
“我又不是白拿你钱。”李芊舒说，“我要还的。不是我应得的钱，我不要。”
“好好好。”庄磊说。“等你妈回来，你还是得回学校的，不回学校不行。中考考好点，咱不稀罕上育才，育才什么破烂学校。”
“你一个天天为了踢球逃课的，还有脸说我！育才迟早把你开除！”李芊舒忍不住怼他。
庄磊就笑。
李芊舒却笑不出来。
她前一天回过学校一趟。在没有请假条，没有告诉老师的情况下，她缺了四天课，班主任老师想找她，找家长，自然也找不到。
“李芊舒你还知道回来？”班主任把她从教室拎到办公室，问。
“老师，我家里有特殊情况，我姥姥住院了，爸妈不在身边，只有我一个人，实在没有办法。”李芊舒努力摆出一副真诚又可怜的样子。她清楚地知道这时候如果不卖惨，自己就又该惨了。她不想再被通报批评，更不想被记过。
老师看了看她明显几天都没好好睡觉的小脸，叹了一口气，挥挥手，“行吧，马上就要中考了，你是不打算念了是吗？不想念了毕业证总得拿吧？”
李芊舒咬着嘴唇没吭声。她怎么可能不打算念？一个才刚刚从浩如烟海的文字智慧里管窥蠡测过大千世界美好的孩子，现在要因为生活的残酷让自己放弃所有对未来的幻想和憧憬，是多艰难的一件事。
“……老师，我想参加中考，也想拿毕业证。”她说。“求求您了。”
那时的她年少气盛，不甘心就那样被生活的磨难打倒，更不相信生活的磨难或许才刚刚开始。
“你的作业我还会帮你写。”李芊舒对庄磊说。
“我的作业倒也不着急，”庄磊说，“你好好照顾姥姥吧。我这种人，反正也不擅长学习，我爸妈说了，考不上就花钱送我去读个三本，有书念就行了。我的目的就是混过高考。”
李芊舒低下头，捏了捏口袋里的钱。“反正谢谢你。钱我会还的。”
“行了，我知道！别老念叨还钱还钱的，咱们俩谁跟谁！”庄磊大大咧咧地一挥手，一溜烟跑远了。
李芊舒转过身要进楼，走了两步，就听到韩俊骁在身后叫她。
“李芊舒。”她走过来。
“你怎么又来了？”李芊舒问。
韩俊骁早就来了，但是远远地看到庄磊和李芊舒在楼外面站着说话，就下意识地躲着没走近。
她看了看李芊舒的脸色，觉得不像是又要把自己骂走的样子，就从提着的袋子里拿出两个饭盒。“我妈新做的韭菜盒子，”她说，“你饿不？”
李芊舒的肚子早就已经咕咕叫了，也顾不上面子，就接过饭盒，两个人并肩在楼外的台阶上坐下来。韭菜盒子还冒着热气，咬一口鲜得很，饿极了的李芊舒没几口就吞掉了一个。
“我明天要去北京了。”韩俊骁坐在一旁看着她吃，小声说。
李芊舒又拿了第二个。
“后天是复试，要在大学考，”韩俊骁又说，“我爸妈都会陪我去。”
李芊舒又咬了一大口。
看李芊舒没说话，韩俊骁就自觉地沉默下来，知道自己说话不讨喜，李芊舒也不爱听自己说这些。要不是吃她的嘴短，肯定又把她给骂走了。
李芊舒连吃两个韭菜盒子，抹了抹嘴，拍拍手，“剩下的也给我不？”她问，“姥姥要是吃不下，我想给我们病房的护士姐姐，她人特别好。”
韩俊骁点点头，李芊舒就小心地把饭盒盖起来。她看了看沉默不语的韩俊骁，说，“你害怕，是不是？”
自从韩俊骁赢到了那个入围名额开始，她就不愿意去想自己即将面对复试的这个事实，但她迟早要面对。她怕得要命，做梦都想着时间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或者突然那个学校取消了考试，或者他们育才突然决定不让入围学生参加了。
但所有她所期盼的意外都没发生，也没有人知道她的害怕。
被李芊舒这样一说，韩俊骁突然就绷不住，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为什么会在李芊舒面前哭，但她没有想到，李芊舒没有骂她过来看她笑话，也没有因为她爸的作为记恨她，反而是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她的害怕。
李芊舒也没说话，就等着韩俊骁哭完。她想，或许她也没有资格去指责韩俊骁在她家庭生变的时候却还心心念念着自己的考试和前途，毕竟那对韩俊骁来说也是她生活的全部。人的悲欢喜乐从来不曾相通，但拥有同理心却会让人成长得温柔而勇敢。
“你想啊。”李芊舒说，“就算是最坏的结果，最坏最坏，”她看着擦眼泪的韩俊骁，“也不过就是你没考上而已。但是这个考试本来就是额外的，不管怎样你不还是要高考的吗？只有高考才是决定性的。哪个轻哪个重，你就明白了。”
韩俊骁点点头。她也没想到自己总是要被李芊舒这个小屁孩来教诲人生奥义。
两个人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那你呢？”韩俊骁说，“照顾姥姥是很重要，但是你的学习呢？就算你不考育才，考别的学校也行，你一定要考。”她若有所思地说，“你那么聪明，如果我们两个换一下，你一定会考得好。”
李芊舒有些意外地看看她，“你说我聪明？”
那是韩俊骁第一次当面承认李芊舒聪明。李芊舒学完了她的教材，读完了她家书房里的书，做完了她的习题，考了她考不上的试，她从来都没有承认过她聪明，是因为她心里清楚，假如人生互换，李芊舒或许会比从小优越的自己更优越一百倍，而自己，就不敢想了。
“我们都别害怕吧，别放弃，好不好？”韩俊骁说。
李芊舒看着她，点点头。
“好。”
即使有她妈帮她遮掩，那天晚上她爸还是发现她回家晚了。
“干嘛去了？”她爸问。
“去医院了，找李芊舒。”韩俊骁如实回答。
“你还去？我那天白罚你了是不是？明天就要去北京复试了，韩俊骁你一天天的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东西？”她爸毫不意外地有些生气。
“我去问她……上一次考试的题。”韩俊骁回答。这是刚刚临走时李芊舒教她说的。“我怕复试的时候再出类似的，先多准备一下。”
她爸的脸色这才有所缓和。“复试必须给我进。”他说，“就算你们学校那些高三的都给刷下来，你也得给我进。没得商量。”
那天晚上，韩俊骁她妈在房间里帮她收拾着明天去北京的东西。看韩俊骁坐在床上发呆，有点神情恍惚，就在她身旁坐下来。“女儿，别紧张。”她妈说，“退一万步说，咱这考试没成，也没什么大不了，自己高考也能考一个好大学。”
“妈，你怎么跟李芊舒说一样的话？”韩俊骁问。
她妈愣了一下，就笑了，“是吗？”她说，“那你就要听啊。”
那是韩俊骁第一次离开家乡去北京。她在书上读过许多有关北京的事情，很想亲眼去看看，看看后海，看看天安门，看看老舍故居，看看国家大剧院。
但她哪儿都没能去成，她和其他的育才学生一起，住在带队老师安排好的，大学附近的老旧宾馆里，从窗外望出去，只能看到对面平房的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