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谋 正文 第二十四章 孰轻孰重（上）
第二十四章孰轻孰重（上）
陶远一直都没回复韩俊骁。
人一住院，钱花得比流水还快。韩俊骁她妈问过她，那张卡不是用完了吗，她哪来的钱？韩俊骁就说，她还有信用卡。她妈半信半疑地不再问了，却每次都会把韩俊骁交费的单子要过来，一张一张细细查看收好。
韩俊骁她爸的症状并无起色，医生没明说，但他听懂了，韩俊骁和她妈也明白了，今后估计也就要瘫在床上了。韩俊骁她妈想着能省点钱，就跟医生商量，如果状况稳定，回家疗养也行。但她爸听到了，坚决不同意，拼命用说不清楚话的嘴来表达他的强烈反对。
“你知不知道住院要多花多少钱？我们回家也一样，该吃药也吃，该请医生也请，有什么不好的？”韩俊骁忍不住说。
自从这次出事之后，他们一家三口多年来稳定的地位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现在她爸所有的治疗决定都要她和她妈来做，而她妈又大多听韩俊骁的，她越来越果断，在她爸总是不听话不配合治疗的时候，她不由自主地就开始批评他。
“没事，咱们还是尽量遵从患者的意见，”医生说，“你们家属商量好了再决定。”
韩俊骁觉得心累，一个人出了病房，坐在长椅上放空。她拿出手机刷了刷，看到李千书刚刚转发了新综艺节目的宣传微博，精修图里李千书笑得标致而完美，评论里大家夸这夸那十分和谐。韩俊骁顺手划着图片，不小心手滑点了个赞，又吓得立刻取消了。
正松了一口气，却突然听病房里面“啪”地一声响，像是玻璃摔碎的声音，接着就闹腾起来。韩俊骁连忙推门进去，看到病床上的她爸死死地用唯一能活动的手抠住她妈手腕，她妈另一只手里拿着半瓶药，全被晃了出来，洒得床上地上到处都是，水杯也被打翻在地，四分五裂。
“怎么回事？”韩俊骁三两步跨过去，死命掰开她爸的手，她妈手腕上已经被勒出红紫的印子。
她爸疯了一样地挥舞着那只手，指着她妈，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些不清楚的话。韩俊骁仔细地听了，还是没听出个端倪。
倒是她妈平静得很，活动了一下手腕，开始弯腰收拾散落的药片和玻璃碴。
“我来吧。”韩俊骁拉开她妈，小心地蹲下身收拾起来，闻声进来的保洁人员也拿了扫帚帮着清扫，好不容易收拾完了，韩俊骁跟邻床被吓到的其他病人和家属道了个歉，然后拉着她妈出了门外。
“刚才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又闹起来了？我看你刚才在他面前不想说，现在总可以说了吧？”韩俊骁问。
她妈叹了一口气，手里还拿着只剩半瓶的药。
“还不是因为这个药。”她妈说。
“怎么了？这不是医生刚叮嘱换的吗，说是抑制动脉硬化的。”
“嗯，刚才给他吃药，他发现这药跟他昨天吃的不一样，就说什么也不吃。刚才屋里乱，你是没听清他喊的什么。他说，我要害死他。”她妈说。
韩俊骁愣了一下。“他真这么说？”
她妈点点头，“不过，也能理解。邻床的那位王阿姨，照顾她老伴有好几年了，说她老伴每天都以为她要害他，吃口饭，喝口水，都像服毒一样，她都习惯了。”
韩俊骁想了想，没再说什么。出去重新打了热水，拿了药，进了病房。
她爸靠在床上，看到她过来，横着眼睛瞪她，却因为刚才累得够呛，呼哧带喘说不出话来。
她倒了杯水在一旁晾着，然后拿了交费开药的单子和药的说明书，举在他眼前。“看好啊，这是医生让开的，抑制动脉硬化的。我和妈没空给你乱吃药，药也是要花钱的。”
她爸没出声，但仍然用眼神斜她。
她看着水晾得差不多了，就拿过来，把药喂他吃了下去。
“而且啊，”她一边用毛巾帮他擦去落在领口的水，一边说，“你不要担心，只要妈决定一直照顾你，我们就会一直照顾你。我虽然恨你，但你和妈是我仅有的家人了。”
她妈从门外进来，听到了她说的这些话，犹豫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来，帮韩俊骁一起扶着他躺回床上。
“你好好配合治疗呢，我们也省心，说不定过阵子你身体养好了，还能多活动活动，医生说，虽然难，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可能。你要是每天给我作呢，我和我妈心情不好，休息不好，也没有精力好好照顾你，至于你自己，医生都说了，自己心态好才能康复得快。天天担心被害被毒，身体还没好心里先想不开了，你觉得你能康复？孰轻孰重，你自己掂量吧。”
一番话说完，她爸不吭声了。
总算安顿他睡下之后，她和她妈出了病房，两个人疲惫地坐在长椅上休息，相对无言。
韩俊骁打开手机，看到了陶远的回复。在她那句“谢谢”底下，陶远说：“谢什么？”
她盯着屏幕发了好久的呆，给陶远回了一句，“没什么。公司都还好吗？”
陶远没有再回复。
“妈，你当年偷偷给李芊舒的那一千块钱，是怎么攒的？”她突然没头没脑地问她妈。
她妈反应了一会，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事，想了好久，笑笑说，“我也不记得了。”
“那时攒一千块也不是小事，你就那么给李芊舒了，是为了还我欠她的人情吗？”
“你说呢？”她妈看看她。
韩俊骁低头刷着手机，“有人往我账户里打了钱。我以为……”
“以为什么？”她妈问。
“……没什么。”韩俊骁说，“我总是错怪她。”
“你说李芊舒？”她妈问。
韩俊骁一愣，“我什么都没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说她？”
“你不是从她那儿辞职了吗，”她妈说，“给你打钱的，是不是她？”
韩俊骁点点头。“我还以为是别人。”她说。那天李千书在电话里不耐烦的语气让她不敢多言，却也没有想到事后那么快就真的打了钱过来给她救急。
“那个孩子啊，从小你们都说她又倔又鬼，现在看来，也未见得。她骨子里还是个心善的孩子。至于人小鬼大，”她妈笑了笑，“人小的时候，没有人帮她，不鬼大点怎么活？”
韩俊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些年来，李芊舒这个名字从她家人的口中早就消失了，她没想到她妈仍然记得。或许在她妈印象里，李芊舒是她学生时代唯一一个走得近的朋友。
算是朋友吗？她不敢妄言。但李千书这一次在她紧急的时候二话不说打了救命钱给她，不是朋友都算半个恩人了吧。
夜渐深，陪床的家属和护工也都进病房去了，她妈催她回家睡一会。
“不了，”她说，“我今天不困，在这陪陪你吧。”
她妈就进病房里拿了一条从家里带过来的毯子，给她盖在身上。
“妈，”每次她妈一给她盖毯子，她就觉得回到了在墙角缩着睡过去的那些夜晚。她爸不发话，她不敢回床上去睡，她妈要是让她回去，她爸会连她妈一起骂。“你觉得，我是一个合格的小孩吗？”韩俊骁盖着毯子，把头靠在她妈肩膀上，问。
她妈哽住了一下，没说话。
“你说，如果当年……那个，叫韩俊骁的小孩，活了下来，他会不会特别聪明，特别懂事，特别合格？”韩俊骁若有所思地说。
“妈，你知道吗？我后来一直对自己很失望，我想，我都已经这么听话了，为什么活了半辈子，都还是活不到他期望的样子？我很努力地想让你们喜欢我，因为我骄傲，但是这个世界上，就是有没办法让父母骄傲的孩子存在啊。”
“那不是你的错。”她妈把手伸过来，在毯子底下搂紧了她。“不是你的错。”
“真的吗？”韩俊骁问。
“嗯。”
陶远一直没回复，韩俊骁觉得奇怪，又不好意思再问，也不想问李千书，想来想去，给佳欣发了一条信息。
“最近怎样？”她问。
佳欣回复，“翻天了！”
韩俊骁一头雾水，“什么？！”
“完蛋啦，”佳欣说，“远哥挪用公司的钱被千书姐逮了个正着，俩人闹掰了，说死不愿意和平解决，千书姐现在非要跟远哥打官司！！！！！！”
一向稳重冷静的佳欣反常地用了一长串感叹号。
韩俊骁大吃一惊，猛地从椅子上蹦起来，毯子掉在地上，把她妈也吓了一跳。
李千书和陶远虽然总吵架，但在工作上一向情感分明，两人合作这么多年，怎么会闹出这么狗血的事来？
她正想着要不要给李千书打电话问个究竟，但点开了页面之后，又觉得这样太落井下石，自己都已经辞职了，别看起来像个关注人家情感斗争大戏的八卦记者，便放弃了。旋即手机一震，是陶远发来的信息。“想问你一件事。”陶远说，“李千书以前，是为什么被学校开除的，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