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谋 正文 第二十三章 无意隐瞒（下）
第二十三章无意隐瞒（下）
韩俊骁那天没有赶着第一个到教室早自习，而是在大院门口徘徊了一会。她知道李芊舒惯常的出门上学时间，平日里只要想堵她或是想躲她，基本上都能实现。但那天她等了十多分钟，觉得再不走早自习就迟到了，还是没见到李芊舒的影子。
她只好悻悻地去上学。刚从楼梯走到二楼，就听见底下有人叫她。她低头一看，庄磊正抱着个足球大跨步地往楼上跑。
“我可都知道了。”他说。“你和韩老师可真行啊，欺负李芊舒一个小孩，真出息。”
庄磊说话毫不留情面，韩俊骁的脸一下子烧得通红。
“我真的不知道。”韩俊骁说，“我没想到我爸根本就不会给她钱。”
庄磊就嗤了一声，“你没想到？我这种智商的都能猜到。再说了，你一早答应她替你考试，就该想到会不会发生意外。”
“又不是我先提的！”韩俊骁争辩，“是她听说奖金才非要替我的！再说，”她的语气突然哽住，“再说……”
“再说还因为我，是吧？”庄磊倒是大大方方毫不害臊。
韩俊骁的脸颊热得更厉害了，她正想着这句话要怎么接，庄磊就恰到好处地给她发着烧的头脑泼了一盆透心凉的水。
“至于那天的事，”他说，“就当没发生过吧。”他的脸上没有亲切与温和，只有替李芊舒打抱不平的冷漠与不满。“以前在五中的时候韩老师也教过我，我虽然成绩不好，但也觉得他学识渊博，挺佩服他。现在看来，学识和人品倒也根本没有什么关系。”他说完，轻蔑地看了韩俊骁一眼，转身就踩着早自习的铃声往自己的教室跑去。
铃声已经响过，韩俊骁的脚步却沉重得连迟到都顾不上了。她如行尸走肉般地晃进教室，老师平日里习惯了看她第一个到教室，虽然惊诧，却也没说她。
她胡思乱想地过了一整天，晚上回来进了大院，没着急回家，而是先去了李芊舒家。她敲了敲门，没有回应，又敲了敲，想到李芊舒说姥姥耳朵背，也像李芊舒平日里那样咣咣砸了好几下。
但门里依旧悄无声息。韩俊骁沿着门缝看进去，天色已暗，家里也没有灯光透出来。
等了半晌，韩俊骁才放弃，转身往外走的时候，遇到对门的阿姨出来倒垃圾。看到她站在门前，就问，“来找李芊舒的啊？”
“对。”韩俊骁说，“阿姨，她还没放学吗？那姥姥总该在家的啊。”
“那孩子今天陪她姥上医院去了，家没人。”阿姨说，“我早上出门还看见她，问她今天怎么不上学，那孩子说，学有什么好上的！啧啧。”
原来李芊舒今天没上学是因为陪姥姥去了医院。韩俊骁心里踏实了些，却又隐隐泛上担忧。李芊舒之前说，她连检查的钱都没有，她昨天晚上那么绝望地回家，是怎么跟姥姥说的？又是怎么有钱陪姥姥去做检查的？
韩俊骁心事重重地回到自己家，却在推开家门的一刹那，见到她爸在一片狼藉的客厅里冲着她妈大吼。她妈跌坐在餐桌旁边，围裙上被泼得全是菜汤。
她吓了一跳，站在门口不敢动弹。
“你现在出息了，”她爸嘴里还在骂，“你到底哪来的钱？不说是吧？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肯定跟你当年那个同事没断联系！好啊，这么些年我以为你在家做饭带孩子就老实了，想不到你还背着我藏心眼！你还藏了多少钱？！”
她妈只是靠在餐桌腿上，撩起沾了污渍的围裙一角擦眼泪，一句话都不说。
她爸回头看见了她，冷冷地说了句，“写作业去，这没你的事。”
韩俊骁就也没敢问，低着头沿着墙角打算溜进屋。但她妈在地上坐着，轻声开了口。
“女儿从小到大，也没有什么亲近的朋友。我看李芊舒那个小孩人不坏，也聪明，就是做事莽撞了点。你们这一次闹出这种事来，不觉得是断送了人家小孩的前途吗？你让女儿心里怎么想？”
韩俊骁惊讶地看向她妈，不知道她妈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一番话来。
她爸冷笑了一声，说，“你干的这破事，还有脸跟孩子说？你还像不像个当妈的样？”
她妈轻叹一口气，说，“我为什么没有脸跟孩子说？我堂堂正正，原本也没想隐瞒你，是你非说我这钱是别人给的。”她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韩俊骁，“妈妈昨天替你去跟芊舒道了歉，给她拿了一千块钱。那是她应得的，不是吗？”
韩俊骁愣住了，这才明白她爸为什么大发雷霆，也才明白李芊舒今天为什么说服了姥姥去医院。她心里砰砰乱跳，想躲进自己的房间装作什么也没听到。因为她知道，她爸正在气头上，如果这时候她再犯点什么无缘无故的错，今晚又免不了一顿责罚。
但她的脑子里却又想起昨晚李芊舒离开时那绝望的表情，想起每次她说起姥姥时的难过，想起她阴魂不散追着自己拼命要钱的那副讨人厌的嘴脸，她突然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对她爸说，“是，那是李芊舒应得的。你答应了人家，不应该骗她。”
那天晚上她爸把家里所有的东西全翻乱了，该砸的不该砸的全砸坏了，就为了逼她妈说出她藏了多少钱，藏在哪里，是谁给的。她妈一直收拾到后半夜。而她毫不意外地又被罚站在书房的角落里，她听着外面她妈收拾东西的窸窸窣窣声，反倒莫名地觉得心安。似乎被她爸罚了，也算是变相地还了一点李芊舒的人情。
第二天她放学后又去敲了李芊舒家的门。
第三天她又去了，仍然没有人。
对面的阿姨闻声开门，看到韩俊骁说，“又是你啊！她家没人，你走吧。”
“怎么还没人？”韩俊骁急道，“这都几天了？今天总该在家了吧？”
阿姨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惋惜的神色，“老太太查出来肺癌晚期。今天上午小姑娘回家找东西，跟我说了两句话，看她心情不好不愿意多说，我就没再问。唉，老太太都这样了，女儿女婿也不回来，让一个孩子在这忙前忙后的，像话吗？”
韩俊骁心里咯噔一下。
“你知道她们在哪个医院吗？”她问。
她知道放学不按时回家一定会被她爸责罚，但她还是决然地一个人跑去了医院。虽然阿姨也说不清楚她们具体在哪里，是门诊楼还是住院部，虽然她也不知道她要去干什么，能帮上什么忙，但她想都没想就去了。
偌大一个医院，来往的全是忙忙碌碌的医生病人家属，她背着书包穿着校服，显得和周围格格不入。她来回跑了一大圈，不知道要去哪里找李芊舒，看每个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又不好意思开口问，只好茫然地坐在大厅一旁的长椅上。对面是大排长队的交费窗口，每个人要么焦虑地盯着手里的单子，要么皱着眉头苦着脸和旁边的人说着话。有一个矮小的身影随着人群缓慢往前蠕动着，晃来晃去的马尾巴和瘦弱的背影眼熟得很。
“李芊舒！”韩俊骁从长椅上跳起来冲过去。
李芊舒猛地回头，见是韩俊骁，并没有惊喜，一脸犹疑地看看她，又看看周围，“你怎么在这？”
“我来找你的。”韩俊骁跑到她面前。“我去你家找你，对门的阿姨说，姥姥……”
“嗯。”李芊舒看起来并没有想在韩俊骁面前哭惨，也并不想多说什么，只是仍然疑惑，“你来这干嘛？”
“我……”韩俊骁确实也不知道她来这干嘛。她也不像她妈，能拿出点自己的钱来帮上忙。
“对不起。”韩俊骁说，“我……我跟你道歉，真的。”
李芊舒快速地打断了她的话，“你不用跟我道歉。是我要谢谢阿姨。如果不是她的钱，我们连检查都做不全。我已经给我妈打电话了，她很快就会回来，姥姥会有钱治病的。”
说完，李芊舒就转过头继续排队，一副不再想搭理韩俊骁的样子。
“你，你这几天都没去上学吗？”韩俊骁忍不住问。
李芊舒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是冷漠和疏离，“你就只知道上学吗？对我来说，没有什么事比姥姥更重要。”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今年就要中考了，你不是想考育才……”
“韩俊骁！”李芊舒大吼，把韩俊骁吓了一跳。
“你是故意的吗？我家里都这样了，你跑来跟我说中考？你自己心里清楚，那件事过后，我怎么可能还考育才？你们该耍我的也都耍了，阿姨好心帮我，我也谢了，我会还的，你为什么还要跑过来笑话我？！”
李芊舒突然的愤怒让韩俊骁整个人懵了，她不知道要说什么来辩解，因为李芊舒说的每一句话的确都是事实。在她风雨飘摇的生活里，自己无论做什么，都会被她当做是落井下石和幸灾乐祸。
韩俊骁只好转身离开。李芊舒看了一眼韩俊骁的背影，忍了很久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交费的窗口终于排到她了，她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把手里的一堆单子递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