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偷梁换柱(上)
一切都不一样了。
韩俊骁即使再迟钝也能察觉到,她相处多年的父母不一样了,她习惯赖以生存从未想过逃离的家也和从前不一样了。
她直接去了医院,虽然在路上时已经从她妈那里大概了解了一下情况,但她还是一进病房就被她爸的样子吓住了。不是因为她见到平日发起脾气来中气十足的她爸精神萎靡地躺在床上,浑身上下只有右手和右脚可以活动,连话都说不清楚,一张嘴就有口水不断地流出来,而是因为她爸一看到她跟在她妈身后进来,神色即刻大变,拼命地擡起右手,把旁边护士刚往他手上绑的一个打吊瓶前的压脉带给挣了开去。
那个神情很陌生,她从来没有见过。她在她爸脸上读到过很多神情,有过期待和赞许,但那是她很小很小的时候了,也有过冷漠和失望,那是她见得最多的样子,有过愤怒和残忍,那是她每一次被责罚时深深印在脑海里的样子。
但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神情。韩俊骁很困惑,她知道有的中风后遗症的患者会心性大变,变得不太能与家人和睦相处,但她爸的眼神不是病后的痛苦和恐慌,而更多的是看到她之后一种莫名其妙的仇恨。
对,是仇恨。莫名的仇恨,让韩俊骁不明所以地打了一个寒颤。
而面对在病房里忙前忙后的她妈,她爸也并没有区别对待,只要她妈一靠近他,他就脸憋得通红,用不太听使唤的手极力把她推开。
韩俊骁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护士和其他床的病人家属从她身边来来回回,一片嘈杂之中,她注视着她爸的神色,脑海中突然浮现起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原本埋藏在她幼年的记忆里,从来没再被想起过,却在这样的时刻撞进了她的意识里。
她记得她很小很小的时候,目睹了一次父母的吵架。当时她还小,不太清楚是因为什么,但她妈很快就辞职了,没再工作过,一直在家里照料她和她爸的生活。后来她长大些了,听大院里的阿姨们隐约提起过,是因为她爸闹到了单位,说是她妈跟别人有什么不清不楚的问题。事情闹大了,她妈没脸再继续留在单位,就只好辞了职。
即使是如今六十多岁的人了,她爸还是像以前一样,即使是她妈出去买菜晚回了两个小时,他也要气势汹汹地拄着拐棍出门骂街,说她跟哪个跳广场舞的老头跑了。
有时韩俊骁回忆起从前大家对她们一家人的态度,会觉得有些魔幻。大家都毕恭毕敬地叫爸爸“韩老师”,说他有才华,会教育,文质彬彬,温文尔雅。但只有她和她妈知道,他在家里的时候,在她们面前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他发脾气的时候,揪住别人一个错误不放的时候,偏执易怒的时候,因为各种理由狠狠地责罚她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她也见过别人和妈妈说,你可真幸运,老公这么好,女儿这么优秀,每当听到这样的话时,妈妈总是会露出浮于表面的礼貌微笑,那微笑在她转过脸往家里走的下一秒钟就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韩俊骁看不懂的复杂神色,就像别人告诉她,你真幸运,有这样一个好爸爸,把你教育得这么成功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一样。
事情过去二十多年,韩俊骁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只是记得妈妈从那时起,就再也没有发自内心地笑过。她每天在柴米油盐的生活中隐了身,她的所有喜怒哀乐也不知不觉地隐了身,让韩俊骁再也不曾感知到。
但时至今日,那个可怕的念头不知为何在她的脑海里出现了。她心里想,难道是妈妈真的做了什么错事,让她爸发现了?毕竟从小到大,她爸从来不惮于在她面前“细数”她妈的罪状,连韩俊骁都早已被洗脑了。
她妈看起来平静得很,跑上跑下地办了手续交了费之后,就跟韩俊骁说,“你跟我回一趟家,给他拿点换洗的衣服,咱们娘俩做口饭吃,再带点到病房来。”
不容置疑的命令让韩俊骁没敢反问就乖乖跟在她妈后面走出了医院。她妈也不一样了,韩俊骁习惯了看她在家里低眉顺眼,完全不适应她平静却坚定地向自己发号施令。但看到她妈不知熬了多少夜的憔悴的脸,她又觉得不该以那样的恶意去揣测。
踏进家门的一刹那,韩俊骁还下意识地躲了一下,仿佛她爸就坐在沙发上,阴沉着脸盯着她,手里的拐棍一挥,她就要乖乖地到墙角去罚站。
家里冷清得可怕。韩俊骁在门口站了好一会,才注意到家里一片狼藉,茶杯翻倒在沙发上,凝固的茶渍早已不再新鲜,深深地渗进了沙发的表面。地板上散落着本应好好摆在房间各处的杂物,被撕碎的书从客厅散落到卧室,厨房里电饭锅的盖子开着,菜板上的胡萝卜只切了一半。
即使是她爸突发急病,家里也不应该是这副样子。
“到底怎么了?”她终于开口问道。
她妈背对着她,像每一个平常的日子一样,蹲下身把地上的杂物一一归置,又进了厨房,清理台面,开始做饭。
“妈。”韩俊骁追进厨房,心里憋着一口气,烦躁地说,“不是你叫我回来的吗?因为这个,我把好不容易得来的工作也给丢了,我现在证明了,我一无是处,在北京根本就混不下去,你满意了吧?现在我爸也被你气病了,你就不打算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吗?”
听到她说出这句话,她妈顿住了正在洗菜的手,把哗哗流淌的水龙头关上,转过头看着韩俊骁。韩俊骁从来没见过她妈这么严肃而冷淡的表情,仿佛站在她面前的,躺在医院里的,都不是她的家人,而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你怎么知道你爸是被我气病的?”她妈问。
这句话把韩俊骁噎住了。她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真是老韩家的好女儿啊。”她妈盯着她的眼神也变得那样陌生,韩俊骁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平行世界,虽然这里仍然是她长大的家,面前的人仍是她熟悉的亲人,但她却像是从来不曾真正认识他们一样。
“没错,”她妈说,“你爸就是被我气病的。”她转过身,继续打开水龙头,把菜洗干净之后,摆到菜板上,拿出锃亮的菜刀,利落地剁了下去。
“但他是自找的。”她语气淡淡地,却是掷地有声,“这么多年,他也该清醒清醒了。”
韩俊骁猜得果然没错。事情的起源,便是她爸又一次的无中生有,因为在窗口看到她妈买菜回来跟楼上的邻居多说了几句话,他就疑神疑鬼起来,第二天趁她妈不在跑到人家门口去“兴师问罪”。楼上的老爷子早年丧妻,跟儿子一家三口住在一起,莫名被跟上门来指责,当然咽不下这口气,争执之下犯了心脏病。人家儿子回来,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就到家里来索赔,她妈这才知道她爸闹出了这么大的事。
“我受够了。”她妈不紧不慢地切着菜,手起刀落的光影中,韩俊骁看不清她的表情,似乎她又变成了那个面目模糊的人。
“即使我把存的钱拿出来,替他赔了人家,他还是不依不饶,说我跟人家有什么不清楚的关系。”她妈说,“女儿,你还记得你上小学的时候,你爸从师专离职出来,去了五中教书么?”
“记得。”韩俊骁答。
“他让我瞒着,谁都不许告诉。但师专里有谁不知道他那点破事?他和一个女的一直搞在一起,还想让人家给他生儿子。”
这倒像是她爸。韩俊骁想。这么多年来,他始终因为她是个女儿而耿耿于怀。她妈身体不好,再也没能生育,他原来一直都没死心。
“这样我都没怨过他,在你面前,也从来没说过他半个字的不好。我总想着,你也不在家了,也这把年纪了,能好好过,就好好过吧。但是他不想好好过,怨不得我。”
她妈把菜下锅,滚烫的油点溅到了手臂上,也溅到了韩俊骁的身上。她没有躲,一动也没有动。
“妈。”她说,“你电话里跟我说,有重要的事要告诉我。是什么?”
她妈炒着菜,也没看她一眼,说,“里屋,我的床头柜抽屉里有一个相册,去拿来。”
韩俊骁她爸的确是被她妈给气病的。但不是因为他害得邻居犯心脏病,也不是因为她妈替他赔了人家一万块钱,更不是因为就这件“出轨”的乌龙她爸和她妈吵翻了脸。
“女儿啊,妈妈对不起你。”她妈把热腾腾的饭菜摆上桌,在她对面坐下,面对着拿本相册一头雾水的韩俊骁,叹了口气,说。
“你爸被我气病,是因为,有一件事,我瞒了他三十五年。这件事,是他所有的盼头,所有的期望,所有生活的意义。我现在告诉他,他什么都没有,他的努力全是白费,他一下子经受不住打击,整个人就垮了。”
隔着食物氤氲的热气,韩俊骁陷入了更加深长的迷惑中。她妈到底在说什么?
她下意识地打开手里的相册。这本相册她很熟悉,里面放的都是她从小到大的照片,在那个家里还没有照相机的年代,她的满月照,百日照,周岁照,每年的生日照,值得纪念的每一张照片,都被收录在这本陈旧的影像集里,她看过无数遍,哪张照片放在哪里都记得很清楚。
但第一页打开就多了一个陌生的东西,夹在她的人生第一张照片,满月照旁边,一条泛黄卷了边的手环,看起来像是医院用的。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依稀可以辨认的字,“许芳仙,7月21,男。”
许芳仙是她妈名字,7月21是韩俊骁的生日,但那个“男”是怎么回事?
韩俊骁惊恐地擡起眼看着她妈。她这才隐约意识到,她妈要告诉她的这件重要的事情,或许比她想到的最严重的事情还要严重,比她人生中的前三十五年经历过的所有事情都要严重。从今以后,她赖以生存的家,她曾朝夕相处的父母,全都不再和从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