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谋 正文 第十五章 千金不换（下）
第十五章千金不换（下）
“胡闹。”
韩俊骁掉头就走。她觉得李芊舒是疯了。
“谁胡闹了？”李芊舒立刻跟上来，如影随形地尾随在她身后。“你不是说这个是联考，在别的学校考吗？没有人会发现的。”
“那也不行。”韩俊骁说，“我爸会打死我的。”
“我们不让他知道啊，他就当你去考试了，不会发现的。”
“那我去哪里啊？”韩俊骁说。
李芊舒眼珠一转，笑起来，“有了。”她说，“我真是天才。”
“什么？”韩俊骁问。
“你还喜欢庄磊不？”李芊舒突然没头没脑地问。
韩俊骁吓了一大跳，脸上立刻发起烧来，以为是早上李芊舒看到她跟在庄磊后面上了同一辆公交车。
“你干嘛？”她警觉地瞪着李芊舒。喜欢庄磊这件事情，除了诡计多端的李芊舒之外，没有任何人发现过端倪。当然，她可是韩俊骁，老师和同学也并不在意她身上除了考第一名之外的任何端倪。
“你怕什么？我又不干嘛。”李芊舒观察着韩俊骁的表情，“所以是还喜欢了？”
韩俊骁又瞪了她一眼。
“你让我去考试，我让你去约会。怎么样？”李芊舒胸有成竹地说。
韩俊骁这下更对李芊舒刮目相看了，“和庄磊？”她的嘴已经先于她的大脑迫不及待地问出了口。
“成交？”李芊舒问。
想到她爸对她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想到一旦她这一次再考砸即将面对的惩罚，又想到似乎可以梦想成真的第一次约会，想到早上她盯在眼里放在心里的庄磊的身影，韩俊骁心动了。
“我想想吧。”她故作冷漠，甩开李芊舒独自回家，甚至忘记了追问李芊舒，她为什么神通广大到可以让庄磊跟自己约会。
李芊舒是摸准了韩俊骁的死穴。她甚至都没有再特意来问过韩俊骁，韩俊骁就自己找上门来了。敲开门的时候，李芊舒正在帮姥姥喝水拍背。韩俊骁扫到一边小桌上李芊舒摊开的习题和教材，全都是高中的内容。
后来她回想起当时李芊舒的处境才明白，那样聪明伶俐的李芊舒，在无能为力的大环境下，想要靠自己赢得改变生活的机会也太过艰难。即使她能等到，姥姥也不见得能等到了。不用说治疗，就是去检查需要的第一笔钱，对李芊舒来说就已经是个天价数字。
但当时的她，被她爸的高压刑罚逼到了崩溃的临界点，又被对庄磊的朦胧幻想冲昏了头，从来不曾站在李芊舒的立场考虑过。
“你怎么能让庄磊跟我约会？我那天在车上跟他说话，他差点连我这个人都不记得了。”韩俊骁问李芊舒。
“那你别管，我有办法，总之肯定让你实现就是了。”李芊舒说，她盯着韩俊骁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检测出任何有可能动摇韩俊骁意志的畏惧和退缩。“你要先答应我，这一次不许突然反悔。如果你反悔了，咱俩就都死定了。”
“那你也得答应我，”韩俊骁虽然没有李芊舒冷静，但并不傻，“你得保证考好，否则我爸会打死我。”
“当然，”李芊舒说，“我还想要钱呢。”
“成交。”韩俊骁坚定地说。
“成交。”李芊舒也说。
两个人的眼神中都带着跃跃欲试的憧憬和斗志，似乎一个足以改变世界的宏大计划即将由她们联手开启。
但其实李芊舒比韩俊骁还要紧张。她只是一个初中生，要混进一群陌生的，比她大几岁的男生女生里，到一个陌生的学校，顶着别人的名字去考试，还要考得比他们都好，即使她再自诩聪明，这也是一件她并不知道有无把握成功的事。但既然在韩俊骁面前做了保证，又为了能拿到钱，她不得不赌上自己所有的勇气。
考试那天是个周末。韩俊骁像往常一样背着书包出门，她爸上下打量了她一阵，说，“状态还行。好好考，别给我丢脸。”
韩俊骁不敢直视她爸的眼睛，匆匆点了头，就忙不叠地从家里溜了出来，生怕多留一秒就会被她爸拆穿。
李芊舒两手空空地从家里出来，姥姥问她干嘛去，她说出去玩儿。姥姥让她把早上没吃完的半个馒头吃完，她摆摆手说不吃了，三步两步地出了门。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大院，又装模作样地隔了一段距离，等到周围没有人了，李芊舒就迅速地跑过来，韩俊骁把书包递给她。
“学生证在前面口袋里。”韩俊骁说。李芊舒依样拿出来，看了一眼。
“号码背下来了吗？”韩俊骁问。
“早就背下来了。”李芊舒说。“你班级和老师我都背下来了。不会有人问的。”
“嗯。”韩俊骁点点头，“我的名字千万不要写错了。”
“没问题。”李芊舒说。她把学生证放好，把书包背在身上，沉重的书包压着她瘦小的肩膀，看起来有些滑稽。
“你知道五中后门往东湖走的那条小路吗？”她问韩俊骁。
“知道，怎么了？”韩俊骁说。
“庄磊说他在湖边等你。”李芊舒说。
两个人去往相反方向，韩俊骁往五中走，李芊舒坐上公共汽车去了联考的学校。韩俊骁回头的时候，汽车刚刚开走，李芊舒透过车窗，还向她摆了摆手。那一瞬间，她真的有一种命运互换的错觉。
以前读五中的时候，她爸就严禁她去东湖边玩，说每年都有小孩在湖里淹死，如果被他发现她去过，就别回来了，在湖里淹死算了。但东湖是附近的人从夏到冬唯一的消遣去处，夏天划船乘凉游野泳，冬天凿鱼溜冰玩冰车，大人小孩都开心。她从来都是放学就回家，连通往湖边的那条小路都不曾踏上过一步。
这样史无前例的违禁活动让她对即将到来的约会莫名多了一份期待与兴奋。
而当她走到湖边的时候，真的看到了庄磊熟悉的背影。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还是熟悉的大大咧咧的笑容，说，“来啦！今天早，人少，我们去划船吧。”
很久很久之后，韩俊骁仍然能够想起那天清晨的阳光透过湖边斑驳的树影落在水面上的样子，风吹过耳边，船桨荡起的水花溅得老高，落在她的脸上和身上，冰凉冰凉的，空气里沁透着草木和湖水的味道，她从未注意过的鸟鸣和蛙叫的声音都是那样悦耳。那些小说里原本只存在于想象中的画面，全都在眼前一一实现的时候，比想象还要美好千万倍。
那一天，她在庄磊的带领下，欢乐地把几乎所有的禁令都违反了个遍。他们划了船，捉了鱼，韩俊骁干净的衣服和鞋子踩在湖边潮湿的草地里，沾了泥，进了水，但丝毫没有阻挡她轻快的脚步。玩累了之后，他们回到街上，吃了平时韩俊骁她爸从来不让她吃的烤串和冰棍，从五中门前经过的时候，差点就撞见了一个以前教过他们的老师。两个人吓得匆忙逃窜，慌不择路地钻进了校门口的小书店。
结果冤家路窄，那个老师正是往书店里来的。韩俊骁心砰砰跳，如果被老师认出来，告诉了她爸，就彻底完了。还好庄磊反应快，拉着她就往书架后面钻，两个人躲进了最里面那排书架的后面，庄磊还扯过梯子挡在面前。
逼仄的书架角落，空气中弥漫着纸张陈旧腐败的味道，韩俊骁鼻子痒痒，忍不住想打喷嚏，庄磊连忙对她使了个颜色，她硬是忍住了。
就听外间老师对书店老板说要什么什么书，老板说，你自己进去找吧，在历史文化那一排。
于是老师的脚步声越走越近，韩俊骁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砰砰跳的声音。还好，脚步声离他们隔着一排书架就停住了。短暂的翻书声之后，老师重又向外间走去。
两个人都不由得松了一口气。韩俊骁这才意识到她和庄磊挨得如此地近，他身上衣服脏兮兮的，全是在湖边把摔跤的她扶起来时弄脏的，两个人的肩膀紧紧地靠着，韩俊骁的衣服也被蹭脏了，但她却一点不觉得懊恼。就在她悄悄地偷看庄磊，希望这个时刻可以无限地无限地延长的时候，她突然发现自己头顶上方的书架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家里书房的那排书柜，而自己，仍然缩着脖子蹲在墙角，等待着不知什么时候到来的惩罚。
她打了一个冷战，立刻从梦境回到了现实。
“老师走了，我们出去吧。”庄磊小声说。
为了防止再被熟人撞见，两人的约会也结束了，从书店门口就装作互不认识，各自回家。庄磊走在前面，韩俊骁走在后面。她看着庄磊的背影，心中充满了平静与安宁的满足。直到快走到大院门口，她才意识到，整整一天，她竟然就没再担心过，顶替她去考试的李芊舒怎么样，有没有穿帮，有没有被学校发现，有没有考砸，有没有按时回来。
一个晃神，庄磊已经走进大院，不见了踪影。韩俊骁站在原地，在李芊舒按时出现之前的那十几分钟里，她觉得，能逃脱一次考试，还能换来这样的一天，简直是世界上最值得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