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个体差异(下)
李芊舒的家在走廊的最里头,韩俊骁跟在她身后,左转右突地绕过了逼仄狭窄的走廊里各家堆放的杂物,就看李芊舒哐哐地砸门,震天响。
“这么大声干什么?”韩俊骁皱起眉头,觉得李芊舒太没有教养了,自己来这里简直掉份。
“我姥耳朵背,我不砸门她怎么听得见?”李芊舒看了一眼韩俊骁,又擡手一顿狂拍,终于姥姥开了门。
“姥,这是韩俊骁姐姐,住在后面楼,育才高中的,成绩可好啦,就是因为她帮我我才考得上五中!”李芊舒说得韩俊骁都别扭起来,冲姥姥笑了笑,在身后扯了一下李芊舒的袖子,“你得了吧,还姐姐,你什么时候叫过我姐姐?”
姥姥倒真的把韩俊骁当大人,听明白了李芊舒的话之后,一个劲地跟韩俊骁道谢,又搓着手说家里没有什么可以招待她的,让李芊舒去院外小卖部买冰棍给她吃。
李芊舒也没当回事,拉着韩俊骁就进了里屋。看姥姥在厨房里忙活,她急匆匆地掩上门,从床边的柜子底下掏出一个沾满灰的铁盒。
“这是什么?”韩俊骁问。
李芊舒掀开盒盖,迎面而来的灰尘让韩俊骁忍不住伸手捂住了鼻子。
等灰尘散去了,她看到盒子里是一堆“破烂”。一叠大小不一的手画贺卡,有的颜色都已经褪去,边缘磨得七零八落的,像是有年头了。
李芊舒小心翼翼吹了吹灰,拿起最上面的一张,递给韩俊骁。韩俊骁有些嫌弃,但还是接了过来。从这幼稚的笔画和配色来看,估计是李芊舒几年前还是小孩时的“作品”了,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生日快乐”,底下还画着粗糙的蛋糕和蜡烛。
“谁生日?”韩俊骁一头雾水,不解地问。
李芊舒蹲在盒子旁边,有些无措地把手上的灰在衣服上蹭了蹭,说,“我妈。”
韩俊骁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她立刻改了口,“……不是,其实是我的生日。”
李芊舒并不知道妈妈的生日,但是姥姥说,生她的时候妈妈遭了不少罪。见不到妈妈的这几年,每次她过生日的时候,她自己并没有贺卡,只有姥姥给她煮的一碗面,但她会给妈妈做一张生日贺卡。她想,等见到妈妈的时候,她可以把攒起来的这几张贺卡都送给妈妈。
“但是以前我都是用作业本剩下的纸做的,都坏了。”李芊舒指着那一叠灰头土脸的贺卡,满脸的失望。“你字写得好看,还会书法,能不能帮帮我,给妈妈做一张好看的贺卡?”
韩俊骁拿了家里的卡纸,还冒着被她爸发现的风险拆开了一盒她爸朋友送给她的水彩笔。那个时候不管是小学生还是中学生,都以拥有一整盒水彩笔为傲,十二色是基础,二十四色是标配,谁要是拿出花花绿绿一大板三十六色的水彩笔,那简直比考了第一名还让人羡慕。韩俊骁她爸不让她玩乱七八糟的东西,那盒水彩笔就一直放在她房间里没拆开。
“我告诉你啊,”韩俊骁一边挑着颜色给李芊舒递过去,一边说,“如果我爸发现了,别想让我承认,我绝对会说是你偷的。”
李芊舒毫不客气地推开韩俊骁递给她的颜色,自顾自抽了另外两支。“知道了知道了。”她说,“你就往我身上推就行了。”
妈妈回来那天正好是李芊舒放暑假的第一天。她根本无心睡懒觉,一大早就缠着姥姥问妈妈什么时候到。姥姥说她也不知道,反正是今天到,让她自己玩去,但她根本就不想玩。她穿上自己唯一的一条裙子,还用水把毛毛躁躁的头发抚平,自己笨手笨脚地扎了个辫子,有点歪,但是和她平时的样子相比已经体面太多了。
她忍着没有跑出去玩,连姥姥给她留的西瓜都没吃,生怕汁水溅到白裙子上。
从早上盼到黄昏,她比耳朵背的姥姥更早听到行李箱的轮子当啷啷地滚过走廊的声音,三步并两步地冲到门口,未加多想便打开了门。
面前站着的女人有她记忆里的样子,却因为多年没见而变得陌生了许多。女人身后探出一个乌黑发亮的小脑袋,眨着眼睛看着她。
“芊舒。”女人一愣,立刻熟络地笑开,伸手来摸她的头发,仿佛从来不曾和自己的亲生女儿一别数年。她下意识就要躲开,又硬生生地停住,脸唰地红了。
那天的晚饭格外丰盛,但那个陌生的小男孩在椅子上左扭右扭,皱着鼻子把口水吐在饭桌上,不愿意吃饭。后来姥姥捧了西瓜出来给他,他才安静下来,拿了勺子到一边剜西瓜去了。
“芊舒现在成绩可好了,他们说,五中的孩子都能考上高中,咱们芊舒也能。”姥姥说。
李芊舒吃得很快,然后就趁她们都在吃饭,跑进里屋,偷偷拿出了自己准备好的贺卡,藏在了妈妈晚上要睡的枕头下面。她的心砰砰跳,但却像是做完了一件了不得的事一样开心。
她的画功并不好,画的时候韩俊骁看不懂,她还要一直解释。她画了一座房子,房子里面有姥姥,妈妈,爸爸,还有她自己。为了讨妈妈欢心,她还画上了弟弟。所有人都顶着一张巨大的笑脸,手拉着手。
“这才是我想要的家。”她对韩俊骁说。
晚上她偷偷去问姥姥,“我能不能和妈妈睡一屋?”
姥姥就笑,“你自己去问。”
李芊舒却退缩了,她低下头,轻声说,“那,姥,我还是跟你睡一屋。”
“你去问问妈妈。”姥姥说。
她就走到屋门口,看到那个小男孩正在床上蹦,妈妈试图给他把弄脏的衣服换下来,他不仅不配合,还大喊着用力向反方向挣脱。
妈妈看到李芊舒进来,哄了小男孩一句,就站起身,“芊舒,”她说,“妈妈去上个厕所,你帮妈妈看一下弟弟,妈妈马上回来。”
李芊舒和小男孩在一间狭窄的屋里面面相觑,她这才发现男孩手里拿着的,就是她晚饭时藏在妈妈枕头下的那张贺卡。她和韩俊骁花了好几天的零碎时间一点点画好的贺卡,被男孩的手攥成奇怪的形状。
她的火一下就冒出来了,一步跨到床边。
“给我。”她伸手就去抢男孩手里的卡纸。男孩可能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阵势,愣住了,被李芊舒超乎他想象的力气给推了一个趔趄,但手还是攥着卡纸没有松开。
“给我!”一招没成功,李芊舒更愤怒了。要不是看在他是妈妈带来的份上,她可不管这孩子跟大院里任何一个跟她过不去的小屁孩有什么区别。
李芊舒擡腿爬上床,再次伸手去抢他手里的卡纸。男孩尖着嗓子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喊着妈妈。
妈妈冲进屋的时候,李芊舒正一只脚压在他身上,另一只手按着他手腕,试图掰开他的手指。她手刚碰到那张卡纸,就觉得自己整个人顺着衣领被提了起来。那条白裙子是去年的,原本就有一点小,领口略紧,这么一被提,她顿时体会到了书里面上吊的人被勒住脖子的感受。随即她的身体就悬空了,瞬间从床上移动到了床下,她还没站稳,就得到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姥姥闻声进屋来,把李芊舒护在身后。“怎么回事!”姥姥瞪起眼对她妈吼道。
“你问她!”她妈一边把床上鬼哭狼嚎的男孩扶起来检查他手脚有没有受伤,一边看了一眼被她打得眼冒金星一脸呆滞的李芊舒。“我就说不应该把仔仔带回来!你看,我刚回来,这丫头就在我眼皮底下搞鬼!”
姥姥看了看仍然呆滞的李芊舒,“芊舒,怎么回事?怎么跟弟弟吵起来了?”
李芊舒回过神来,刚想开口辩解,就看到她妈从男孩手里拿出了那张皱巴巴的卡纸,连看都没看一眼,随手就扔到床下面去了。男孩仍然在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妈连忙伸手在他胸口抚着,嘴里还在喃喃地哄着他。
最终李芊舒还是什么都没说。
那晚她和姥姥睡一屋。睡觉前,姥姥从厨房拿来一块西瓜,递到她面前。“姥姥给你留的。今天咱们芊舒还没吃着西瓜呢,是吧。”
李芊舒接过西瓜,在床边的小板凳上坐下,咬了一大口,汁水溅到了她的白裙子上,她看都没有看一眼。
姥姥靠在床头,轻轻摇着蒲扇,微风一下一下,都吹在了李芊舒的身上。她忍不住擡起头看着姥姥,问,“姥,我和弟弟,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隔壁男孩的哭声终于渐渐停了。姥姥摸了摸李芊舒早已散掉的歪辫子,说,“当然不一样。咱们芊舒,和所有别的小孩都不一样。咱们芊舒,比他们都要更聪明,更懂事,以后呢,也会比他们都要更好。”
“真的吗?”李芊舒盯着手里吃剩的西瓜皮,问。
“真的。姥姥只是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可从来没跟咱们芊舒说过假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