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焉知非祸(上)
“真的吗?”李千书的妈妈在电话里问。虽然看不到,李千书仍然能想象到妈妈脸上的表情,那是透过声音传递出来的发自内心的喜悦,无法伪装。
“真的。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假话。”李千书说。
妈妈完全没有在意她话语之间的淡漠,欣喜地在那头说,“我马上就跟仔仔说。千书,真的多亏你了!我替仔仔谢谢你!那,那你先忙吧!我就不打扰你忙了!”
李千书淡淡地答应了一声就挂了电话。
如今她非常享受这种感觉。他们忽视了她二十几年,只有在需要她出钱出力的时候,才会赔着笑脸讨好她,说好听的话,尽管她妈叫了二十五年“仔仔”的好儿子,李千书的弟弟,从未亲自打电话来向姐姐表示过一声感谢。挂完电话,李千书转过椅子来,看到陶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办公室,坐在她对面,了然的神情看着她。
李千书立刻就猜出他下一秒要说什么。果不其然,他摆出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又是你们家那位祖宗?”
“不关你的事。”李千书挪到电脑前,开始做自己的事。
“这次又是多少?”陶远不依不饶。
李千书的弟弟从外国语大学毕业之后,考了两年研没考上,非要出国留学。她爸妈近几年做了点小生意,她并不知道他们手头到底有多少钱,只是在他们又一次打来电话让她帮弟弟出钱的时候仍然一口答应了。
“留学?那得要几十万吧?你说给就给了?”陶远大惊,忍不住伸手一拍桌子,“你这钱还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啊?”
李千书白了他一眼,“怎么说话的?”她说,“我自己的钱,我爱给谁给谁。”
“那也得讲点原则吧?你家那位祖宗今年多大了?二十好几了吧?没那个水平还非要考研,在家吃了几年闲饭也就算了,现在嫌钱花得太少了是吧?李千书,你能不能有点骨气,你除了给他们当摇钱树,你还能干什么?”
李千书听他说这话脸色就变了,“陶远,你有脸说我吗?你堂哥去年结婚跟你借了多少钱?你叔叔今年盖房子跟你借了多少钱?你就可以接济你们家三姑六婆的,我就不能供我弟弟上学?”
陶远被她一激,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李千书说,“你是你,我是我,自己的钱自己花,谁也别碍着谁。”
“李千书,”陶远也气愤起来,指着李千书的鼻子说,“行,当初要跟我一起开公司的时候你怎么说的?说将来要一起赚钱过好日子的时候你怎么说的?”
“当初?”李千书反倒被气笑了,“当初我拿了多少,你拿了多少,侠姐又借了我多少,你不会不记得吧?”
陶远被李千书的话噎住,半晌,才赌气一般说,“行。李千书,你行。也别干了,分了算了,你现在翅膀硬了,谁都不放在眼里了。”
“分了?”李千书毫不畏惧,“分公司?还是分手?”
“都分!”陶远气急败坏地说。
“你说真的?”李千书问。
“废话!”陶远说。他一脚把转椅踹到了墙上,又把桌上的东西稀里哗啦推到了地上。
“你别给我犯浑!”李千书大声说,一擡手把一叠文件摔了陶远一脸。
门突然响了,两个人同时转过头去,看到了推开门一脸尴尬的韩俊骁。
早上看到韩俊骁一脸憔悴地归置储物间时,李千书心里其实是有些幸灾乐祸的。她不止一次地看到佳欣他们几个年轻人经常凑在一起说笑或是约着去玩什么,就单单把韩俊骁晾在一边。倒也不是存心孤立她,只是她实在是没有办法强行融入,大家聊的东西她也都没听过,自然而然地就被排除在话题之外了。
幸灾乐祸之余,她却也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开心。没见的这些年她也猜想过韩俊骁在做什么,但现在真切地看到韩俊骁生活的困境,她反倒有些别扭了。不知是难以接受印象中光芒四射的韩俊骁如今的落差,还是韩俊骁的窘迫总让她回想起小时候疯狂嫉妒韩俊骁的她自己。
说出让韩俊骁借宿两天的话后,她清晰地看到了韩俊骁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讶和小心翼翼。当年韩俊骁第一次邀请自己去她家里的时候,自己脸上的表情应该也是这样。
但她们心里隔着的那座冰山,真的有那么轻易就融化吗?
第二天李千书捎韩俊骁去公司,在路上接到了陶远的电话。
“起了吗?”他问,“今天几点来公司?”
陶远几乎不会在上午来公司,他是个夜猫子,常常凌晨睡下午起,更是从来没有在早上问过她“起了吗”。
李千书皱起眉头。
“怎么了?在开车。一会就到了。”她说。
“啊,没事。”陶远说,“那我先挂了。”
一旁的韩俊骁一直默不作声。从停车场出来等电梯的时候,她才开口说,“你先上去吧,我下一个电梯。”
“啊?”李千书脑子里正琢磨陶远的事,一时没反应过来她什么意思。
韩俊骁只好指了指自己,“不想给你丢脸。”她说。
李千书就也没管她。电梯门打开,她往公司走,发现门关着,就觉得奇怪。都这么晚了,她又不是第一个来上班的,大白天的关着门干什么?
按开了密码锁,她一开门,“砰”的一声,一个礼花在她头顶炸开,接着许多彩带哧哧地喷出来,落了她一身。
李千书当场石化。等到她看到同事们纷纷带着不得不配合的假笑把她围在中间,然后陶远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束玫瑰花的时候,整个人的情绪降到了冰点。
“你这是道歉?”她冷冷地看着陶远,“况且,今天不是我生日。”
“我知道。是道歉。”陶远脸上是讨好的神情,“但是也不只是道歉。”
韩俊骁在李千书身后进来,正看到陶远从花束里掏出一枚戒指,然后单膝跪在李千书面前。李千书像触了电一样,瞬间往后弹开了一大步,差点没撞在韩俊骁身上。
“千书,”陶远说,“我们结婚吧,我以后保证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李千书的困惑和尴尬毫不掩饰地浮现在了脸上。“这又是你和好的新招数?”她问,“以前没用过啊。”
陶远也强忍着尴尬,但又不想打破自己亲手营造出来自以为浪漫的气氛,只好硬撑着,把戒指往李千书面前又送了送。
“我是认真的。”他说,“昨天说的是气话,我立刻就后悔了。我不想跟你分开,以后也不想分开。”
李千书没说话,同事们看两个人气氛不大对,也没敢说话。所有人僵持在原地好一会,李千书终于开口了。
“那个,”她说,“下午的采访谁把资料给我看一下。”
同事们仿佛得到了特赦,呼啦一下子散开,各自回到工位上去了,四下里顿时响起了敲键盘声和哗啦啦翻纸张的声音。
李千书默默地绕过陶远,走进了办公室。“佳欣,”她说,“昨天稿子我说的问题你改了吗?”
韩俊骁默默走到自己工位上坐下,看到陶远一个人留在原地,尴尬地站起身,把戒指揣进口袋。她看到他脸上阴晴不定,打了一个寒颤。
陶远立刻就走了,当天没再来公司。看着陶远出门,佳欣悄悄松了一口气,在一旁说,“我的天,这简直是我见过的最尴尬的求婚。远哥都已经这么注重个人品位了,怎么求个婚还这么土啊?”
另一个同事也悄声说,“我看啊,远哥和千书姐虽然在一起好几年,他根本就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你没看刚才彩带沾到到千书姐脸上那样,她脸都绿了。这求婚,要是我我也拒绝。”
“拒绝归拒绝,我看他俩也分不成。要分早分了。”另一个说。
韩俊骁又回头看了看办公室里的李千书。隔着玻璃,她看到的李千书波澜不惊,跟每一个平常的工作日上午没有任何区别。而她身边的墙上,还留着陶远前一天晚上把转椅踹过去留下的痕迹。
李千书表面上按部就班地做着事情,心里却总有些不舒服。她和陶远在一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这几年从来没有提过想要结婚,而这正是她所心安的。她不知道陶远突然来这一招是什么意思,但心里莫名地觉得有些抗拒。
下午李千书接受一家媒体的采访,聊了些她创业的心得,在国外读书的经历,和她的少年时代。韩俊骁一直坐在她对面摄影机的后边静静听。其中一个问李千书的问题是,少年时期有没有过让她感恩的老师,是否认为自己受到了比同龄小孩更好的教育。李千书听到这个问题时,愣了一下,然后侧过脸来,视线穿过工作人员和摄影机,看了韩俊骁一眼。
韩俊骁觉察到她微微笑了一下,客套而礼貌,“有啊。”她淡淡地说,“不过我最应该感谢的老师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