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谋 正文 第十章 个体差异（上）
第十章个体差异（上）
第二天韩俊骁给陶教授发了邮件，还附上了自己写的专栏文章的链接。没想到陶教授很快就回复了，说会继续关注她的专栏，还邀请她有空可以回学校去给学弟学妹们做讲座。韩俊骁虽然连忙以自己才不配位为由婉拒了，但心里还是有些飘飘然的，仿佛当年被众星捧月般夸赞的感觉又回来了。
下了班在地铁上时，她接到琳琳打来的电话。
“韩姐，你在哪呢？”那边急吼吼地问。
“我刚下班，还在地铁上，怎么了？”韩俊骁提心吊胆地问。自从开始自己租房子住，她最害怕的就是屋里因为水管漏了马桶堵了门锁坏了东西丢了之类的事把她们全都叫回去。
但只要还能住，她就也忍了。不过这一次是最糟糕的情况。
韩俊骁刚从电梯出来，就听到琳琳大声争吵的声音。走廊堆满了家具和乱七八糟的物品，从电梯口一直堆到客厅里。
和琳琳争吵的人她认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的，姓王，当时就是他把其中一个卧室租给韩俊骁的。韩俊骁以为他是房东，结果今天发现他也是租了房东的房子，房东临时要收房，今天就有大批的物品寄送过来，要求她们过了今晚就要搬出去。
“凭什么？我们签了一年的合同，押一付三，刚住了不到一个季度，凭什么让我们搬出去？”琳琳叉着腰站在门口，上班的装束还没换，脸上妆早就花了，头发也出了汗，在额头上打着绺。看到韩俊骁来了就像看到战友一样，连忙把她拉过去，“她才搬进来一个多月，”琳琳说，“就算你让我们明天就搬也行，把之前押一付三的钱还给我们。”
“反正你们先搬吧，”姓王的敷衍着，“明天必须得把房子空出来，别的我不管。”
“你不管我的钱我要管啊！”琳琳立刻瞪起眼睛，“我昨天才找着工作，不把押金拿回来，我哪有钱再去租别的房子？”
但她们租不租别的房子又不关姓王的什么事，他趁着送货工人忙进忙出的当口闪身就没了影，韩俊骁和琳琳打他的电话，立刻就关机了。
另一个合租的女孩还没回来，她在商场工作，每天要十点钟才下班。琳琳给她打了电话，她在那头一下子就急哭了，“我昨天才把刚攒下的钱打给家里了，手头一点闲钱都没有，这不是让人睡大街吗？！”
闹归闹，当天晚上房东就来人换掉了门锁，琳琳拖着行李去找她的大学同学借宿了，另一个女孩晚上回来之后，也打包了仅有的东西去投奔一起打工的同乡姐妹了。只剩下韩俊骁面对着自己仅有的一个行李箱头疼。
“韩姐，你有地方去吗？要不你跟我一起去我同学那挤一挤？但是她那地方小，估计只能在客厅打地铺。”
“没事，你走吧，我去朋友家。”韩俊骁说。
但她哪有朋友呢？
没什么时间让她伤春悲秋。她拖着自己的行李箱出了门，赶了最后一班地铁，回到了空无一人的公司。公司有间小储物室，里面有张折叠床，是之前琪琪留在那的，琪琪说她以前有时太晚了没车回家或是要赶早班飞机时就会在那里凑合一宿。
韩俊骁想，她先凑合过了今天，明天再去找房子，应该也没人发现。
但琪琪并没有告诉她每天早上她们上班前保洁阿姨会来。
阿姨上午八点钟提着拖把和水桶“嚯”地拉开储物室的门，惊醒了熟睡的韩俊骁，韩俊骁一声尖叫从折叠床上滚了下来，把阿姨也吓了一大跳。
上午的时候，佳欣去储物室找东西，发现了韩俊骁放在里面的行李箱。
“谁又把自己东西放储物室了？挡在门口我都过不去。”佳欣开着玩笑抱怨。“是想卷铺盖走人了吗？我去告诉千书姐了啊。”
“哎，别，”韩俊骁连忙站起身，一溜小跑过去，挪开了自己的箱子，给佳欣腾出了位置。“不好意思啊，是我的。以前琪琪说这里可以放东西，我就今天临时放一下，今天下班就拿走。”
“哦……”佳欣点了点头，进去找东西，看到靠墙放着的折叠床，“韩姐，你不会是昨天没回家吧？”
立刻同事们好奇的眼神齐刷刷投过来，韩俊骁的脸唰地就红了。
“我……我昨天临时有点事，太晚了，怕今天早上过来晚，就在这凑合了一晚上。”
佳欣恍然大悟，自然地把箱子帮韩俊骁推过去在床边放好。“你早说呢！这个床不舒服，琪琪腰间盘不好才睡这个，太硬了，你去睡小会议室里那个沙发，那个舒服。”
“对，那个沙发好睡多了，就别不脱鞋就行。”另一个同事笑着说。
“韩姐，没看出来嘛，你夜生活还挺丰富的。”另一个同事说。
“韩姐，我们周末去蹦迪，一起不？”每一个同事都加入了聊天。
李千书推门进来，听了个话尾。“谁要去蹦迪？活嫌少了是不？”
大家哈哈大笑，互相嫌弃着回自己位子上干活去了。韩俊骁连忙帮佳欣把储物室的门关好，正要溜回去，被李千书审视了一番。
“你是昨晚去蹦迪了？这么大俩黑眼圈。”李千书毫不客气地说。
“没没没有，”韩俊骁连忙摆手，不顾年轻同事们的窃笑，解释道，“我昨晚是在这凑合了一晚，今天不会了。”
李千书就没再多问。
白天的时候，韩俊骁在手机上查租房的信息，但是没找到合适的，有一两个说今天可以看房，但看房也要等她今天下班，估计七点钟以后了。韩俊骁想着实在不行就再凑合两天，等到周末用一整个白天把能看的都看一遍，然后定下来就搬进去，省得更加麻烦。
反正别人也在公司凑合过，她想，自己也没什么可丢人的。
只是她还是想给自己留点脸面，下班的时候大家都走，她也跟着大家一起收拾包出了门，在外面晃荡了一个小时，心想不会有人了，就一个人摸回了公司。结果刚进门，就看到李芊舒办公室的门大开着，她和陶远在办公室里激烈地吵架。陶远把桌子上所有的东西全都推到了地上，李千书把一叠文件摔了陶远一脸。
韩俊骁想关门出去，但已经晚了，他俩听到了门响，同时转头过来看着韩俊骁，像是从暴怒中回到了现实世界，陶远整了整狼狈的衣服，伸出脚踢开了地上的一片狼藉，从办公室走了出来，没有理韩俊骁，径直往门外走去。
“陶远，”李千书在身后叫了他一句，“你考虑清楚了。”
“我考虑什么不用你来告诉我。”陶远说。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千书叹了口气，像没事人一样蹲下来收拾好了东西，在桌子上归了位，然后才想起韩俊骁。“你怎么还不走？”
被看到了，韩俊骁也没有什么可躲的，就如实说了自己被房东赶出来的经过。她一边说，李千书一边在桌前坐下来看一份稿子，时不时用笔在上面写些什么，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在听。
说着说着，韩俊骁突然犹疑地停住了。她看到李千书写字的时候用的是左手，字迹挺拔隽秀，但和小时候不一样了。虽然现在大家都不怎么用手写字，要么手机要么电脑，但韩俊骁记忆里的李芊舒并不是左撇子，她们小时候还讨论过是不是天才就一定是左撇子，李芊舒有一阵子痴迷金庸，天天要给她演示左手画圆右手画方，却没有一次成功。
李千书注意到韩俊骁盯着她的手，下意识地放下了笔，把一旁的右手放到了桌子下面。“所以，”她擡眼看着韩俊骁，“你这两天无处可去，打算在储物室里睡两晚是吗？”
“嗯。”韩俊骁如实点头。
李千书把稿子装进包里，起身。“走吧。”她说。
“你要回了？”韩俊骁问。
“我说咱们。走吧。”李千书说，“你吃晚饭没呢？”
“我吃了。”韩俊骁立刻撒谎，但肚子却响亮地替她唱了反调。
“路口商场里新开了一家日料。”李千书说，“一起去吧。”
“……不了。”韩俊骁小心翼翼地拒绝。
“又没有庄磊。”李千书说，“你想喝酒就喝，不想喝就不喝。”
于是两个人在饭桌上都喝了点酒。李千书眼睛有点红，她揉了揉眼睛，盯着杯子里的酒出神。坐在她对面的韩俊骁却盯着她的手。她用左手拿着酒杯，右手放在桌上，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精致的戒指，样式连韩俊骁都认得是某个奢侈品牌，一个戒指足够她几个月的工资了。
她还是没有忍住，咽下一口酒，说，“我记得你以前不是左撇子。”
李千书似乎猜到她要问，笑了笑，说，“我当然不是。我以前模仿你的字特像。我模仿别人的字也可以，他们都看不出来。这个别人不记得，你难道会不记得？”
“那你……”韩俊骁欲言又止。
李千书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的话。“你恨我吗？那时候。”
韩俊骁愣住了。这本来是她想要问李千书的话。
“哪时候？”韩俊骁说。
“……我也说不好。反正，我觉得你恨我。你也觉得我恨你吧？连庄磊都觉得我恨你。”
“……我也说不好。”韩俊骁觉得自己又喝多了，思维变得有些迟缓，成了李千书的复读机，忘记了自己本来想问的关于左撇子的问题。
那天晚上，她觉得她和李千书之间隔着的那座冰山，似乎有了一点点融化的迹象。李千书甚至慷慨地让她借宿两个晚上，直到她周末找到房子之后再走。
李千书家里整洁敞亮，装修风格既简约又时尚，各种家具用品都透着人民币的贵重感，但韩俊骁还是不能控制地回想起了小时候她第一次去李芊舒家的那一天。
那一天她明白了，在幼小的李芊舒心里，希望有一个什么样的家，也见证了这个希望从萌芽到枯萎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