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来站在窗边,街上的树挂着新绿,朦朦胧胧的娇嫩颜色,像冲淡的水彩泼在了画纸上,洇开得很随意……她看得出神,好久一动都不动。
目光再放得远一些,就能看见博时,看见广场上的“小森林”……前两天她在罗焰火的办公室里等他下班,等得久了些,手上的事都做完了,他还在开会,于是她就坐在那里,看着绿意盎然的人造森林。无论外面的季节怎样变化,“小森林”有它自己固有的生态。有时她会特意跑到那里面去坐一会儿再到他办公室里来,尤其刚刚过去的那个冬天特别冷,在温暖湿润的空间里多呆一会儿也好……他有时会从不同角度拍了照片发给她看,让她在忙碌的间隙看看绿色。
那样的时刻,她仿佛能从图片里闻到树叶的香气……
寒冬之后,春天到来的迹象,哪怕只有一点点,也总是令人格外欣喜。
晨来擡手拢了下头发。头发还没干,她稍等一下再走,不然等下见了焰火,又该怪她头发湿乎乎的四处走了……她微笑,看看时间。
跟他约好,结束练舞之后,给他打电话。他会来接她的。
她今天有点累,老师没有给她加量,结束得便早了些,可以洗个从从容容的澡再走。
这学期她在医学院兼了一门课,按理说比往常更忙,跳舞和健身不但没被耽误,健身时间竟还多了许多。这可多亏了罗焰火。
她的日程安排,他记得很清楚。什么时间可以见缝插针做什么,他也想得很周到。接送她来上芭蕾舞课、去健身中心,通常都是他的事儿。有时不方便外出,她就在家里健身。家里健身房设施齐全,尽管很多用不上,可是慢慢地想要什么,也都有了——有阵子她迷上射箭,可是正经的运动,哪一样不需要花时间学习和苦练?他陪她上课,看她因为忙很难坚持规律训练有点儿不开心,转头在家里搞了个射箭场。每天早上早起一会儿,跑步、射箭,一起吃完早餐,再一起出门上班……这样开始的一天,她往往都是神清气爽,做什么事都很有劲头。射箭场刚弄好时,恰好北川来家里吃饭,进去视察了一番、拉了两把弓箭,啧啧称赞。后来在饭桌上,北川跟焰火说你这也太夸张了,将来你老婆想登月,你要在家给她先搞个太空舱吗?焰火一本正经地说也不是不可以,转过脸来问她有这想法吗?不然咱们提前准备?北川笑得刀叉都握不紧了,牛排差点儿切飞……笑够了,北川正正经经地说虽然是有点儿夸张了,可你们这样子还真好,然后像是意识到什么严重的问题,问你们吵过架吗?我来这么多次,怎么连一点儿你们不高兴的样子都没见着?
没吵过。焰火很从容地回答北川。为什么要吵架呢?她都直接动手揍我,绝不跟我费口舌的。
当然那是开玩笑的。怎么可能没吵过架呢?两个成长环境完全不同的人从搬到一个空间里生活开始,碰撞就开始了……只不过他们两个从来没有在大的问题上有过分歧,而那些小事,他们总是就地解决,尽量不拖延。偶尔有一两次闹别扭,他接着连续出差不在家,她忙得连轴转也不回去,相隔万里还有时差,抽时间线上聊——聊得火星四溅……可再生气的关口,结束对话时她一句“我的气还没生完,等我忙过这会儿继续”或者“虽然生气但我还是想你”,他板着脸也会马上露出一丝笑容来。其实,她偷偷比较过,他有点生气的样子比平常更好看……当然不好故意惹他生气,就是,他又生气又要克制着讲道理的时候,让她特别想亲他……
要是仔细想,他们吵架最多的时候,是刚开始同居的那段日子。结婚之后,几乎没有拌过嘴,起码她印象里是没有的……日子渐渐过得平顺起来,一切都像是上了轨道,有一种哪怕遇到惊涛骇浪,也会一起平安闯过去、安全着陆的笃定。平顺,安定,但不乏味。罗焰火没错儿是个规规整整一切都要安排妥当、力求精确的人,但同时他也喜欢很多古古怪怪的东西。任何的计划,他都要给一些变数预留出空间来……当然他所有的计划里,她应该就是那个最大的变数。
听见他跟北川说,我们还没有遇到过不能通过“好好儿聊聊”解决不了的问题。他说这话时看着她,微笑,说能聊得多好取决于晨来的语速。
她也笑笑,没出声。
她脾气又急又坏她自己知道……
北川说简而言之,你们绝大部分的问题用钱都能解决,剩下的问题靠爱也可以解决。她看着他们俩一副“你要不要这么文艺腔”的样子,笑着说不这么讲没法儿形容你们好么。难怪老孙说你们俩每天跟演偶像剧似的,又肉麻又好玩儿。你们俩呀,演得偶像剧也算是齁甜的那类,可是偏偏看不腻,心甘情愿被齁着,大概是因为主角脸长得太占便宜,不管演什么,都让人想看下去……北川说着话就一直在笑。她说开我们俩玩笑就那么有趣么,北川说可不是么,只要在你们俩身边就是忍不住想笑啊,不然为什么我有空就想来你们家吃饭?当然是因为你们俩可爱,还有你们家的饭很好吃。
饭好吃是真的,他们俩可爱也是真的。他们俩之中,要说谁更可爱,那一定是罗焰火。
并且跟他一起生活越久,越觉得他可爱……
焰火总是很欢迎她的朋友到家里来做客,也从来没有抗拒过认识她身边的人。她不太有时间陪他去参加他朋友们的聚会,也很少陪他去应酬,偶尔去一次也觉得有趣,但回来总是格外累。他也知道,并不勉强她,反而尽量让她有时间独处,或者跟她的朋友能轻松聚会……比起外出,在家里吃顿饭既舒服又方便,自自在在的。北川和孙瑛来的时候,家里笑声格外多。她总以为是她们俩性子特别开朗活泼的缘故,倒也没想过,她们之所以这样开心,也是因为她和焰火的生活,看起来就让人觉得愉悦……更早一些时候,北川曾经跟她说过,老师现在可放心了。婚后,她和焰火一有时间就会一起去老师家里吃饭聊天。她陪老师聊天的话题无所不包,有时聊到专业,旁若无人,自然就忘了身边还有个他。他从不露出一丝不耐烦来。北川说老师讲,晨来那个丈夫,简直国宝一样。什么意思呢,大概是说他罕见又珍贵吧……
晨来微笑。
远处有人叫她来来,她转头见是凌信子校长,笑着拎起背包向她走去。
周末上课的学生格外多,凌校长总是全天都在学校。
优雅美丽的凌校长神采奕奕的,一对眼睛里目光锐利,看着她,问怎么今天这么早下课,是不是偷懒了。
晨来笑着点头,被凌信子点了下鼻尖。
瞬间像回到童年,姑姑的朋友信子阿姨严肃地指点她基本动作。那时候阿姨的脸上一条皱纹都没有……凌信子给了晨来一杯清水,问起蒲珍最近怎么样,过一会儿,笑着问等下有人来接吗?
晨来点头,忍不住笑着说不过他会在楼下等。
焰火有时来接她下课,时间充裕会上来等她。有一次,老师特地跟她说,以后能不能麻烦你先生去休息室喝杯茶,这课上的老师同学都分心啦……老师说着话脸都红了,又笑起来。虽然知道老师开玩笑的成分居多,她还是觉得最好不要再造成类似的干扰为好。是呀,她也注意到了,只要他一出现,大家的目光就有意无意要跑到他那里去,换了她在上课,外面有个这样的人把学生的注意力都吸走了,要心慌了……当然,这种事的确发生过。医学院的孩子们也在爱玩爱闹会被美好的人吸引的年纪,看见他出现在教室门外,都忍不住转头看他。于是她就禁止他再走进教学楼,最多在车子里坐着等,要是不同意,就不准他再来接了……那他只好同意啦。本来么,他又不是不忙的,接接送送的这点时间,更像是约会,怎么舍得放弃。
凌校长笑,说不来吧,大家还都惦着,幸好还能见着你——美人总是看不厌的……
晨来也笑。听着凌校长问她结婚是不是快三年了,她点头。她的直觉告诉她,凌校长似乎是有话要说,但一杯茶喝完了,她也该走了,凌校长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只是在她接到焰火电话告之已经到了楼下,送她出来的时候,似不经意地说起,经常在这里看她跟幼儿班的孩子们玩儿得很开心,想来工作里也是每天都要接触小朋友的,还以为她会特别喜欢孩子。
晨来稍稍怔了怔,不假思索地说虽然没有特别喜欢,但还是喜欢孩子的。
凌校长看着她,微笑着点点头说看得出来。
晨来跟凌校长告别,进了电梯,还有点发怔。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情绪。她忽然想起来,之前有一次在姑姑那里,凌校长和姑姑聊天的时候,说起自己那段结束了的婚姻。现在再想,未必不是借机旁敲侧击给她一点提醒,因为姑姑后来也提了提,说信子不是轻易会越界的人,私人的事不便贸然给人建议,但你是她看着长大的,情分是不大一样的——信子的前夫曾经非常坚定地不要孩子,但是过了知天命的岁数,突然发了疯一样想要孩子……最后还不是在外面有了人,生了一个女儿又一个儿子。姑姑说信子自己是不曾后悔,只是对一起做决定的人没有共同走下来,还是以这样一种不太体面的方式结束,有些遗憾。姑姑说丁克族也好,或者留一个后手更好,比如去冻个卵。
姑姑提过这一次之后再也没跟她聊过类似话题,哪怕擦边球都没有打,应该是很信任她会做出最适当的决定。
她不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了,大约是如果她遇到和信子阿姨同样的情况,也不会觉得拿出早年间冻的卵子生出个孩子来能够解决问题。走到那一步,一定不是生一个孩子就能维持住的了。孩子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案,反而更多的时候,是产生问题的温床……
电梯门开了,她站在轿厢里,发了会儿呆才走出去。
焰火的车子停在路边停车位上,他站在车边,看见她,笑着挥挥手,给她开了车门。
她也笑着挥挥手。
他像是察觉什么,看了她一眼,先走了过来,站下就摸摸她额头,问:“怎么了?累坏了么?”
她还没回答,他伸手臂揽住她的腰,将她抱起来,亲了一下。
她笑,“没有。好好的呢。”
“那上车吧……来,看看车上有什么……”他把她放下来,拉着她的手往车边走。边走,他边看看她。
晨来知道焰火是察觉她有点心不在焉,本想再解释下,忽然低低身,从车窗里看到后座上那朝自己使劲儿摇摆的小手小脚,“呀”了一声,抽手甩下焰火,钻进车里去,立即听见CC那清脆的、EE那奶声奶气的让人心能瞬间融化的“小婶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