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一眼,天还不亮。
蒲珍索性起了床。
今天得去医院。头两天她就开始有些烦躁,昨晚干脆失眠了。
活到这个岁数,托赖天赋异禀的铜肠铁胃、和有意为之的没心没肺,失眠这种情况,在她身上极少发生。一旦发生,却会让她格外烦躁。
蒲珍在小阁楼里挪动着步子,随手拉着灯绳按着开关,左一盏右一盏的灯,陆陆续续亮起来,让灯光将每一处空间都照顾到。走到壁橱前,她轻轻拍了拍门。好像晨来就睡在里面,而她要去叫她起床一样……她推开橱门,看着狭窄床铺。被子随意卷起来堆在床尾、睡衣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枕头上。
到底是关心则乱,这些年有数的几次失眠,都是跟晨来有关。
她轻轻叹了口气。
转身走下楼梯,去挑好等下出门要穿的衣服。
无论如何,她都要漂漂亮亮的。
她有好些衣服连标签都没有拆,相熟的店员不住地给她打电话,说蒲小姐下一季的新衣已经到店了、预留您的码数等您来试穿呀……又周到又热情还亲切,让她感觉自己是很重要的也是被需要的。她还是会答应好呀我一定去的,心里却盘算着这一回住院用药,不知道副作用会不会让她脱发、增重,店里预留的码数到时会不会穿不进……晨来昨晚给她梳头发、修剪发梢时,她就闲闲地讲着。晨来听她讲,脸上微微笑着,偶尔接句话。她问起晨来有没有觉得她头发少了一些,晨来有好一会儿没出声。
其实药物的副作用很小的,多掉了几根头发,也不知道应不应该算在药上,晨来的沉默倒显得草木皆兵了。
她开玩笑说要是头发掉光了,我可以每天戴不一样的假发出门,配不同风格的衣服,显得有点儿过于乐观。晨来答应说好呀姑姑,您还是这条街上最时尚的女人。
给她梳好头发,晨来转身去洗手了,背对她说明天早上不用太早起,多睡会儿。
她想了好一会儿才忍下没说去了医院打上药,不想睡也得睡,何必在家多睡会儿……不过看着晨来的背影,她都知道那会儿晨来心情很低落,就忍着没说。
晨来从西南回来之后忙得像个陀螺。虽然她去之前和在那里时也一直是忙的,回来以后的状态看上去似乎也好了些,可她总觉得反而不知哪里看上去更让人担心了。
这次生病,从确诊到治疗,晨来像是她的主心骨。
像走在阳光普照的大街上,突如其来的大雨瓢泼盆倾,晨来一把伞撑起来,能让她毫发不湿……有晨来在身边,任何时候心都可以是踏实的,即便是她这样在生老病死的事情上一向看得很开的人。
看着晨来忙前忙后顾左顾右,像走钢丝一样平衡着工作和家里,她就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自己不要成为这个傻骆驼一样的孩子的负担。
她不愿意也不会成为任何人的负担,这个信念从她还未成年就有了,到如今不得不眼睁睁地因为病弱受到照顾,又无奈又心酸还很气馁……到这个地步也就罢了,不能再进一步。
晨来太了解她也太清醒和理智,早就看穿她的心思只不过轻易也不说透。晨来完全晓得她的骄傲和弱点在哪里,就很懂得利用这些来制约她好好配合治疗——想到这些她有时候会恨得牙痒。
实在是个让人又爱又恨又离不开的孩子啊……所以,也难怪,总有人对她,念念不忘。
人的事,最难讲。
有人说感情是最靠不住的东西,瞬息万变……可是最靠得住的也往往是感情。哪怕说是结束了的,只要有一点点余烬,稍稍起一丝风,便是燎原之势。
这一样,她是经历过的,最能体会。
走到生命的这个阶段,可以更恣意了,余烬说扑灭便可以令其永不再生,但晨来呢?
蒲珍推开店门,让冬日清早像带着冰碴儿的空气进来。
天亮了些,洁净的灰色的坚硬路面上光秃秃的。街边停着的车子,显得灰头土脸的。
她顺手拿了一支烟出来,待回头找打火机时,才意识到烟已经戒了、打火机早就被晨来没收了,这半盒烟摆在门边的架子上像是放在神像前的祭品,能看不能碰的……她仍把烟卷儿叼在了唇边,靠在门框上,看着静静的胡同。
胡同里渐渐有了人声,幼儿的啼哭,老人的咳嗽,夹杂着扫帚扫过地面的嚓嚓声响和发动机的嗡嗡声……她渐渐听得入神,待看到有人影子在胡同尽头晃动,回了下脸,看着那个放在桌子上的盒子——晨来带过来的。那里面装得是她托人寻来的铁马。
晨来没避讳那个人是罗焰火。这不避讳也是有些刻意,她自己大概不知道,提到罗焰火的时候,她的嗓音会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像是水流在平缓的河床上,突然出现了一块石头,水还是会流过去的,但那一瞬间的惊慌完全掩饰不了……
蒲珍微微叹了口气,看了眼那盒子,在桌边坐了下来,把手边的工具袋子打开,拿了麂皮擦一擦——其实有什么好擦的,就是心烦的时候,找点事做而已。
像晨来昨晚就把它们仔细地擦了两遍。
屋檐下的铁马确实很久都不响了。
她都没注意到这件事。还是那天满爷坐在店门口马扎子上晒太阳时,跟高爷说起。俩老头儿聊天儿,有一搭没一搭的,还因为耳背,声音大到怕是满老太太隔着几道墙在家里都能听见。高爷说上回来就发现了,而高爷上回什么时候来的,不单他自己不记得了,旁人也不记得了。
她也不记得了。
她的记性一直都很好,只是最近偏好省力气,不乐意费那劲想些无关紧要的事。
晨来不觉得这是无关紧要,这一阵子,为了铁马,费了好些工夫。
她说坏了就坏了,人还有死的那一天呢,这东西迟早朽坏的……晨来像是犯了倔,执拗地想抓住什么东西似的,仍旧继续寻找。
她明白过来,晨来大约是要让她觉得一切都会恢复正常,便没有再阻拦。
其实她只是不想晨来辛苦,并不是不想要再听见铁马那清脆悦耳的声响……那可是她这小门脸的店铺前标志性的物件和动静儿。
蒲珍擦完了刮刀,擡眼看看镜子里的自己——像个磨刀的杀手……刮刀、推子、剪刀……无一不锋利,亮晶晶闪着寒光。
她的理发店,早就顾客寥寥了,这些从前隔三差五就要好好儿保养才能保证锋利的工具,如今也没了那么多用武之地。附近的老人,从前以年计数,“今年走了几位”,后来以月计数,“上个月走了几位”……剩下,简直要走不出门来了。到这地步,在一般人看来,店门开不开,意义似乎不大了,横竖她也不靠这个吃饭了。她一直没歇业,固然有习惯使然,也有一份儿感情在里头——老太太们经过时问个好儿,老头儿们小马扎往门边一摆靠着墙晒太阳……这样的日子要是一去不复返了,也怪没意思的。
店开着,像一盏灯,亮着,就是个念想。
在她生病之后,懒了许多,小店的营业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天气好的时候,尤其又没有风,她也会拉一把折叠椅坐在门口,晒着太阳,看人来车往……风风火火的蒲珍也会有这一天,说起来很好笑。
她有时会看到罗焰火的车子经过。
晚上是从西向东,早上是从东向西……有时候刚好相反。虽然几乎每次看到的车子都不一样,但是那个阵仗,少见。奇怪的是,并不太令人反感……年纪轻轻这谱儿摆得大发了些,可偏偏罗焰火看上去是压得住阵脚的,像是他就该这样。
每次看到他的车经过,都像是在提醒她,这个人跟她的侄女分手有多久了……也是奇怪,分手之前,从没在这条胡同里见过他似的。除了那一次,在店里上了个全武行。
皮四儿不是个多话的人,跟她在一起时,满心满眼也没有外人,她不问及,他极少说起闲事闲话来,倒是说起过,有点佩服罗焰火,说在他的处境,多半人早就趴下了,他不但站着还站得挺稳,智慧耐性胆量魄力是缺一点点都不行的。
跟皮四儿一刀两断之后,他的许多话,她有意无意地去忘记,跟罗焰火有关的这几句,倒是记得清清楚楚。
她一度认为晨来跟罗焰火的分手是非常明智的,不管从哪个角度考虑,两人在一起的路都不会平坦。而晨来吃过太多苦,没有必要飞蛾扑火……只是她也得承认,即便如此,罗焰火的出色仍然不能否认。
太出色了,会让人生出些不忍来……比方说她第一次看到他和晨来站在一起,在晨来宿舍那阳台上,就是那么个尴尬的时刻,在那样一个简陋到有些寒酸的环境,他们年轻的面孔和闪闪发光的眼睛,让人忽略一切的不可爱,只看到也只记得可爱的他们……
蒲珍慢慢地将工具包好,放在一旁,打开那个盒子,将沉甸甸的铁马取了出来。
晨来说这东西等她来挂,不知道又等到什么时候了。
她搬了张方凳出去,放在门前,拿着铁马站上去,试了试,还是有点使不上力气——屋檐看着低矮,跟她的个头比起来,自然还是高的……她听见车声,听见好的发动机那如同人健康的肺部一样发出的清透的声响,略转了头,果然看到一辆漂亮的车子滑了过来,在店门口正前方停稳。前后的车子也停了下来,后面的车显然有点不知所措,刹车刹得急了些——仍然是这样的阵仗,看习惯了,并不觉得夸张……她从方凳上下来,抱着沉甸甸的铁马。
这东西提溜的时间长了,手臂都酸。
车门打开,罗焰火下了车,走过来,默不作声地将铁马接了过去,擡头看看,踏上方凳,比划了几下,就把铁马系好了。他伸手拽了拽,力气有点大。系得很牢靠,铁马稳稳的。
下来时,他掏出手帕在方凳上擦了擦,替她搬进门,才转身离去。
从下车到离开,三五分钟而已,罗焰火没说一句话,只在上车前,点头致意。
蒲珍多少有点发愣,要过一会儿才缓过来,记得看一眼时间,想到晨来可能随时就到,赶快进去换衣服。很快,她拎着行李箱走出门,就站在门口,等着晨来。
风一吹,铁马叮叮作响……
久违的声响,让人心情愉悦。
上了车,她让晨来看看窗外。
晨来看到挂好的铁马时,脸上分明有些异样的光彩……虽然一闪而逝,她也是看清了的。
情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