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遥远的笛声,淡白的星(一)
四周霎时静下来。
能听到遥远的鸽哨和街上的人声,很轻,竟并不显得嘈杂……晨来擡手抹了下鼻子。已经不流血了,可仍堵得慌。她从背包里抽了条手帕擦擦脸。血都凝在皮肤上了,干涩而粘滞,像她的记忆,轻易洗不掉,一旦瞥见,又恐惧又恶心。
“你说的是谁?”蒲玺从地上爬了起来。他肥硕的身躯像个吊在半空中打晃的沙袋,“谁,干什么了?”
柳素因盯着晨来,像是木了似的。
“来来!”
晨来听见姑姑的声音,擡眼一看果然姑姑跨进了院门。她身后是拎着一兜水果的成奶奶。
晨来觉得耳边嗡的一下,可随即对成奶奶笑了笑,叫了声成奶奶。
“乖宝。”成奶奶说。
晨来并没有什么尴尬的神色,成奶奶也没有。老太太异常镇定,拄着拐棍儿,比蒲珍走得还快些,边走边说:“小蒲啊,你呀,多久不着家了?一着家就是鸡飞狗跳……我也不敢管你的事儿,省得你哪天喝多了想起来,再堵着我老太婆的门儿唱戏——我还不能跟一醉汉计较,白生气不是?我就说一句啊,就一句——你们家老太爷在的日子,我们老家儿就租你们家的房子了,到我这儿,到我儿子闺女,一住也住了这么多年,可是看着你们家一步步过来的,尤其来来这孩子,是你爸妈捧手心儿里疼的,你动不动打她?这算什么呀!你甭说咱们这院儿里、就是街坊这么多孩子拎一拎,有没有更强的?你不知道走了什么运了,得这么一好孩子,还没有数!”
成奶奶说着话走到蒲玺身边去,看到他脸上。
蒲玺一动不动。
“寒碜不寒碜?嗯?寒碜不寒碜?我活这么大岁数也没见比你犯起浑来还不是东西的了……你多大委屈啊?你委屈得过你爷爷、你爹妈?搁着好好儿的日子不过,瞎胡闹什么呀!你都多大岁数了?我老太太不识数了,说一句来着,说这么多……我也不爱管你的闲事儿,这实在是让人看不下去了。小蒲,六十耳顺七十古稀了,有什么过不去的?看看来来,你这辈子有这么一孩子你还不值?值啦!”成奶奶说完,摆了下手,捏了晨来的手臂指指上房,示意她进屋去,然后拎着水果就回家了。
晨来看着嘉宝跟着成奶奶进了屋,门一关,她转回脸来看了父亲、母亲和姑姑。三个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神态竟几乎从未有过的同步。
“姑姑怎么来了。”晨来说。
蒲珍脸色极难看,过来攥着晨来的手臂,问:“你怎么样?难受吗?”
晨来摇摇头,说:“没事。”
“还没事!”蒲珍看清晨来脸上脖子上的伤痕,立刻就跟头炸毛的母狮子似的,转眼朝着蒲玺就去了。“蒲玺你他妈的!你还是人不是?你把来来打成这样?”
她一转身看见旁边几个沤肥的水桶,里头灌满了水泡着黄豆,拿起来冲着蒲玺就扔过去了。那臭水连着捅砸在蒲玺身上。蒲玺没动,也没出声。肥水泼了一地,院子里顿时臭气熏天。
蒲珍看了柳素因,有心骂一句“你在这儿管什么用”,想到她的身体,忍了忍,到底没忍下,说:“这种日子你要是还能过下去,就在这儿过吧。来来,跟姑姑走。”
“等等。”蒲玺说。
晨来看着父亲。
“刚才那话没说完。”
晨来站着没动,点了点头。
“庞人和。”
蒲玺黑红的脸一瞬像被照头顶倒了一盆草木灰。“庞人和?”
“天啊……”柳素因擡手,抓住了蒲珍的手臂。“天啊!”
“庞人和?!”蒲玺转了下身,也像是要抓住什么但是没有东西可抓。“他干什么了?说!”
“来来,要不要进屋说?”蒲珍问。
晨来摇头。
她看着父亲那灰败的脸色,“我是受害者,没什么怕的了。爸爸,你还记得有一年你喝醉了,跟我妈动手,我拿了刀?我妈揍我,因为我小小年纪敢动刀……她后来说的话我也记得很清楚,说拿着刀万一被人夺走,更危险。我没跟她说,那不是我第一次动刀。”
晨来看看母亲,咽了口唾沫。
“那年夏天,有个晚上,你跟庞人和在家里喝酒……一直喝一直喝……没完没了……我妈那天为什么不在家我不记得了……我半夜起来上厕所,你们还在喝……我从厕所出来没走两步被拖进夹道里了……那会儿你在干嘛?你烂醉!他妈的那是我叫一声叔叔的人,怎么能对我下手!那臭嘴那臭手那酒臭味儿这辈子我都忘不了……有多少年我都觉得雄性人类就是恶臭肮脏的畜生……第二天你酒醒了问庞人和什么时候走的,为什么我睡到中午不起来,怎么地上有血……我本来想这辈子你也不会知道,庞人和那天晚上没把命丢在咱们家,是因为我第一次拿刀没经验、我太害怕太气愤太屈辱了……他到死都没敢再进咱们家门是因为他做了亏心事!我说过我有长大那一天,他敢让我再看见他,我剁掉他的手!爸爸会知道这些吗?不会知道的,因为你心里最重要的就是你自己,自己受过的苦遭过的罪遇到的不公平大过天……但在这家里你还可以称王称霸……可是那一天我第一次知道我就算年纪小,拿了菜刀,大人也怕……庞人和这三个字我根本不愿意想起来。爸爸要是不骂我识人不清,我也不提。要说识人不清,那爸爸没什么资格说我。我不知道庞人和跟爸爸到底有什么恩怨让你对他有求必应。在我这儿他就是个猥亵幼女的垃圾,我把他剁成肉泥都不解恨……
“爸爸,罗焰火……和我都是成年人。他没勉强过我半点儿……到目前为止我不认为我们有做错什么。我没有,他也没有。感情的事本来就是你情我愿,在一起不要留遗憾,分手了互不拖欠……我跟葳葳是另一回事。没错儿,他有他的问题,我也有我的。葳葳是尊重我的,这我也很清楚。我不愿意,他不强迫,就是这么回事。现在他已经不在了,他的事可以不用再提,都过去了。
“我们就说我们自己的事。爸爸我一直想跟您好好儿谈一谈……今天也是这个打算回来的,但是我没想到又成了这样……我拜托您戒酒,去看心理医生……我可以说出来了,是因为我已经可以面对。爸爸你这样下去不行。你赌博酗酒滥用暴力,不会因此过得更舒服,还害得我妈和我还有姑姑不得安宁。几十年了,够了。我们够了,你也够了……你要解决你自己的问题,而不是解决了我们——这个家我可以不回来,过去这些年我也都尽量这么做了。断绝父女关系我也没有意见,我已经成年,早就可以养活自己,我甚至可以养活我妈我姑姑,还有你。爸爸,我很久以来特别想能有机会心平气和地跟您说的话……”
晨来声音有点变调,顿了顿。
她紧了一下背包带子。
蒲玺一言不发,看着晨来。
晨来也看着父亲,说:“我说完了,这就走。”
她转脸看看母亲和姑姑,发现她们泪流满面。这会儿她却没有泪意,反而笑了笑,想再说点儿什么,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她忽然看见落在地上的那一把藕带,轻轻“啊”了一声。
天气热了,肥水在地面上被太阳一烘,那臭气一浪一浪照着人扑过来。她实在忍不住,转身趴到水池边,吐了起来……蒲珍过来拍着她的背,柳素因赶紧去拿了清水,让她漱漱口,待她缓过来一点儿,两人一边一个扶了她回到屋里坐下来。这会儿工夫,蒲玺已经不见了人影。谁也没有问他去哪儿了,此时也并不关心。
晨来把一条冷毛巾敷在左半边脸上。
柳素因和蒲珍一站一坐,谁也不出声。蒲珍有点儿受不了这沉默,点了支烟,走到外面去抽。晨来闻到烟味,转脸看向外头,但没看到姑姑的身影。没多久,烟气散了,听见了哗哗的水声……晨来知道那是姑姑在拿着水管冲洗地面。只是那恶臭不知何时才能彻底散去,大概也需要一点儿时间吧……她把毛巾拿下来,擡头看着母亲,说:“妈妈,我一会儿就走。我走了您再给我爸打电话。这段时间我不会回来的……您说得对的,我爸其实胆儿特小,头脑一热做事的时候又胆儿特大,唯一的好处是还算惜命……”
柳素因看着晨来半晌没出声,只是伸手握着她的手,“对不起,来来……为什么不告诉妈妈呢……”
“妈妈有妈妈的麻烦。”晨来眼里含着泪,但还是笑了一下。“我挺过来了,还可以给妈妈解决麻烦。”
“以后不要管我了。依着你自己的心,过你想过的日子。”柳素因倒没有掉眼泪了。她出神地看着晨来,“当时你……”
“妈妈我发起疯来力气很大的。”晨来微笑着说,但是眼泪却完全止不住。“知道吗,后来,有一次葳葳要摸我的腰,就这儿,我差点儿把他的手指头掰折了……外科医生的手指头啊,掰折了怎么赔得起……”
柳素因捂了脸。
晨来犹豫了下,没有伸出手臂去像往常那样搂住母亲的肩膀。
“你真的好了吗?”柳素因问。
“现在吗?好了。”晨来点点头。这会儿倒是还有一点头晕恶心,只不过她不想让母亲太过担心。
柳素因看着晨来肿起来的脸,眼泪止不住往下滚。
“您别哭了。您放心我真的没关系了。”晨来吸了下鼻子。
嘴里有股血腥味……她自来就有一紧张就胃痉挛的毛病。曾经试过重大考试里突发状况,可总是意志力强过身体,每次都能撑过来。她像一只顽强的蟑螂一样,在最阴暗的地方最肮脏的时候也撑下来了。
“我不会不管您的。”她擡起脸来看着母亲。“我再不是打不过他的小孩儿了。”
“他也快打不动了。这种会家庭暴力的男人,根本上说就是怂货……你比他强,他就弱了。变成今天这样儿,不知道是不是祖坟风水出了毛病。”蒲珍卷起袖子来,倚在门框上,看了晨来。“再请半天假休息一下吧,伤筋动骨的。也别在家呆了,去我那。”
晨来不出声。
蒲珍叹口气,看看晨来,转开脸,“我前阵子还想不然把壁橱拆了,可又觉得你喜欢,那就不拆,好好儿重新装饰装饰……我也不知道咱们娘儿们还能一起混日子混多久。在我那儿给你留个地儿,就好像有个退步。来来,不该不告诉姑姑啊……”
晨来看着姑姑,“后来再有麻烦,不是都跟姑姑说的吗?姑姑和妈妈,还不是各有各的不易。”
蒲珍背对着她们,擡手拉了下眼角,没回头。
晨来听见手机响,忙摸出来,看了一眼,拿起来走回卧室去,但没接听。
手机又响,那执拗的态度活脱脱是罗焰火本人……她和父亲对峙的时候气势汹汹的,挨打也没显出软弱来,可是他的电话打来了,她忽然就觉得心里那坚冰覆盖的堡垒,忽然塌了一角。
她闭了下眼,蓄了两泡泪在眼中,那泪滴顺势就滚落了……她终于接起电话来,尽量让自己像平常一样,“喂?”
他顿了顿,等她又喂了一声,才问:“你怎么了?在哭?”
“没有的事。”她忙说。脸上做出微笑的样子来。脸上有笑容,声音是会松弛的……可是脸上肌肉像被撕扯,疼得钻心。“我有点儿不太舒服,就……”
“晨来,”他叫她的名字。
她顿住了。
“晚点我来接你上班?”他问。
她知道他的意思是要过来看她,是的。可她现在……她转了下脸,终于从镜子里看到自己。“不用。我在家呢……不太方便。”她索性直说了。
他沉默片刻,问:“那什么时候方便?”
“这几天怕是都不方便。”她说着,转眼看看窗外。高爷鸽子笼里的鸽子“咕咕”叫起来,终于也返魂儿了。高爷要是知道鸽子今儿受惊,想必不知道怎么心疼呢……她听不见罗焰火的声音,“还在听吗?”
“在听。”
“你今儿很忙是不是?”她问。他语气已经不太好,她听得出来。
他没出声。
“你去忙你的事,等空了再见面。我这会儿有事,先挂电话了……再见。”她没等他说什么就抢先挂断了电话,赶忙把手机摁在了桌子上。像手机突然变成了烫手的烙铁。
她站起来,找了衣服换上,出去洗了把脸。
柳素因和蒲珍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地看着晨来。
“妈妈,我先走了。”晨来拿起背包来,看着母亲。
柳素因过来,抱抱晨来,仍然没有说什么。
“我送她。你放心。”蒲珍说。
晨来跟姑姑一道走出去,下台阶时,她听见动静,知道母亲跟着走出来了,想回头,但站了站,并没有停下来,而是径自穿过院子。
她从包里取出口罩来戴上,坐进车里。
蒲珍发动车子,说:“你爸爸跟庞家的事,他跟‘天时地利人和’的事儿,以后你想知道的话,再去问他。他不会主动讲的,我确实也不知道详情。问你妈妈也可以。你妈妈是不愿意提及的,不过为了你,她应该会说的。”
晨来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姑姑我好累啊。”
蒲珍伸手过来,轻轻摸摸她的肩膀,“姑姑也对不起你……”
“姑姑没有对不起我。我的爸爸妈妈没照顾好那个没长大的蒲晨来。现在是长大了的蒲晨来在这,虽然累,可觉得也还行……因为……”她看着前方。
她忽然哽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