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斯人若彩虹(十八)
“胡说!杭菊和红枣都是刚买的,枸杞也刚拆封,哪儿会坏?你嘴巴怎么越来越刁了,还挑剔我的东西……不喝拉倒,还我。”柳素因瞪了晨来一眼,把杯子夺回去了。“你那味蕾,见天儿论壶喝咖啡红茶,刺激得阈值那么高,对我们这一口儿适应不了了。”
晨来听母亲用“阈值”这个词儿,忍不住笑出来,
柳素因自己喝了一口,咂吧了下滋味,又哼一声。“哎?”
“我说什么来着?”晨来笑。
“味儿是不大对。”
晨来看着母亲。
“好像还真是枸杞的毛病。可我一直都搁冰箱里啊,按理说没事儿啊!你呀……你爸的好处你一点儿都不随。脾气坏,嘴巴刁,一样没逃过去。越大越像!”柳素因念叨着,又喝两口水,看有客人来,正要过去,晨来已经去招呼了。看晨来麻利地给人包装称重算钱,她慢慢地咂摸着这味道确实有点儿不太对但又并不太影响饮用的水,脸上渐渐聚拢起笑意,等客人笑着跟她打个招呼满载而去、晨来又继续整理起货架来,才说:“你是打算磨蹭到什么时候回家?要是早知道怕,你也不至于到今天,是不是?”
晨来说:“我没怕。我就想帮您干会儿活……您要不用我,我这就走。”
“你有理。”柳素因把杯子放下。
晨来不想惹母亲生气,默默做事。
柳素因反而沉不住气,不一会儿就跟晨来说起蒲玺昨晚回家后的情况,原来电话里是没跟晨来说……“昨晚上我挂了电话,才收拾好要去睡觉,你爸爸又起来了。我也闹不清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反正一个字儿没提你的事儿,倒跟我唠叨了半天他这趟出去都干了什么——其实也没干什么,就在那漫山遍野地跑呗,听说哪儿有好东西就去看。得嘞,现如今还有什么好东西剩下?多半是挖好了坑等着人跳的,但凡是真的早就被人抢先了……他倒是背回来几样小东西,摆出来给我看。玉器我不懂。他说也不值钱。前阵子不是回来过一趟送东西吗?那批老纸,是他帮人长眼,淘换回来的。人给了点儿车马费,他买了几样小玩意儿。嗯,还给了我两千块钱……”
晨来顿了顿,说:“这是怎么了。”
“这不是要改常了吧?老话说人要改常,可不大好……”柳素因皱了下眉。
“迷信。对了,最近要有什么事儿,您别麻烦姑姑。”晨来说。
柳素因又皱下眉,“她这几天是不太对劲儿。昨儿电话都不接,我正惦记着等会儿先过去看看。”
“没什么要紧的。就是没事儿您别打扰姑姑就行,让她休息休息。我爸这回出去这一趟,跟谁一起去的呀?”晨来问。
“就他自己。也到了老怪的忌日了,他每年这个时候不都回去住一阵子吗。你忘了?”柳素因问。
晨来怔了下,点头。“是忘了。”
柳素因叹了口气。
晨来听得出来这一声叹息中的复杂情感。
“乡下”对她来说只是个模糊的概念。对父亲来说是葬送了一大段青春的地方,但也的确有人是葬在了那里。她从第一次知道那个地方,要到很多年以后,才明白很可能父亲有一部分也葬在了那里,不知是情感,还是灵魂,还是什么……
“你爸爸也难得和我说那么些话。我就不算摸不透他脾气了,越是这样,越不知道后面要怎么尥蹶子呢……我跟你说这些也是想你有个心理准备。”柳素因说。
“知道了。妈,我先回家去看看吧。”晨来说。
“回吧。就剩这点儿我弄完了也回去。”柳素因说。
晨来点点头。
她背起包来,听见母亲问她中午能在家吃饭吗,想吃什么,站下来,笑笑,说:“让我想想,等会儿再跟您说。”
柳素因看晨来走了,过一会儿才回过味来,追出去,看着晨来骑上自行车“滋溜”一下就蹬出去,头发被风拽起来,飘得高高的,原本想说什么竟然一下忘了,只叫了声“来来”。
声音本来不大,晨来却偏偏听见了。
她刹住车子,两条细长的腿撑在地上,回身看了母亲。“干嘛?”
“中午给你炒藕带!我留了一把新鲜的!”
晨来停在那儿,片刻之后,才说:“我当什么事儿呢……好呀!”她蹬上车子,松开车把,双手在空气里挥了挥。
“小心点儿!又贪玩儿……你这孩子!”柳素因拍围裙上的浮土,看着晨来扶好车把一溜烟儿跑远了……
晨来在胡同口拐弯儿,很快到了家门口。
有一早逛街的游客在大门外的石狮子旁边摆造型,看见她,笑笑。她把自行车停得远一点,开了大门进去,听见游客开口问可不可以进院参观,她礼貌地拒绝了。
关好门转过身来,轻轻舒口气。
往日里或者还可偶尔让游客进门一观,今天是万万不行的。她穿过黑洞洞的过间往里走,安静的院落里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她跨入院门的一刹,突然听到上房里一声咳嗽。这一声她再熟悉不过了,是她父亲。她站定些,就看上房门一开,父亲从门里走了出来。晨来见他并不是刚起床的样子,穿着短袖对襟蓝布衫子,趿拉着布鞋,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从廊子上走下来,擡眼往这边一看,显然是看见她了,但面无表情,拎起他的茶壶往院中走来。
晨来走下来,站下看着父亲叫了一声。
蒲玺斜了她一眼,“你还知道回来呀?我以为你不等着给我摔瓦盆不会进家门了呢!”他话说得不算不狠了,晨来只当没听懂。他见晨来一副不动声色却绵里藏针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把手里那个茶壶照着她身上就扔过来。
晨来没躲。她伸手就把茶壶接住了。茶壶连盖都没落下来,被她稳稳地抱在手里。尽管壶有点烫,她也忍着没表现出来。
手上这把壶有点年份了,是太爷用过的,父亲还是很当回事也很爱惜的,这会儿拿了就当武器打她,显见是气得不能自已了……她镇定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今天回来,打定主意就是不示弱。她不打算跟父亲低头。
蒲玺看晨来这神情,不由得就吸了口凉气,“你他妈的真打算气死我是不是?你跟那个姓罗的小王八蛋在一块儿鬼混,打的就是不怕跟我断绝关系的谱儿是不是?那你他妈的还回家来干什么?”
“这是我家。房产证上是我的名字。我不回这儿来,回哪?”晨来清清楚楚地说。
“好,终于还是有这么一天。你个小白眼儿狼,下一步你是要把我扫地出门了是不是?”
“不是看在我妈的份儿上,早就这么办了。”晨来说。
蒲玺手一擡就挥了过来。
晨来也没有躲。
这一巴掌扇过来的时候,她有那么一会儿耳鸣心跳眼冒金星,要等了等才听清父亲的谩骂。
她有点恶心,也要过一会儿才能感觉到疼痛,还有一个清晰的念头,那就是父亲骂来骂去,并没有什么新词儿……她抱着那把壶,很想照准了脚下这青石地砸下去,来个痛快,但不知为什么,父亲这样的谩骂和气急败坏的样子,竟让她心里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痛快来,以至于疼痛都像是完全微不足道了……她没低头,只是看了父亲,突然觉得鼻子里有液体流出,擡手背擦了下,黏糊糊的,那自然是流血了。
她没管,把茶壶稳稳地放在了旁边的小桌子上,仰起脸来看了父亲,问:“打够了吗?”
蒲玺看着她,眼睑颤动。
“打够了进屋吧,在外面说不太方便。”晨来说。
“你还知道要脸啊!”
“我一直要脸。只不过有时候要不上。”晨来说。
院子里极静,高爷的鸽子和成奶奶的猫都在院中,不知道是不是被吓坏了,像石塑似的,悄没声息。
她半边腮已经红了,鼻子流血,滴滴答答的,看上去很是吓人。
蒲玺看到她这个样子不禁也是愣了下,但听她接下来说我要不上脸的时候都是因为您。他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指着晨来鼻子语无伦次地骂道:“你他妈到底是不是我闺女?说话跟我妈似的?我是不是得喊你爹?”
“我也不是没想过,有你这样的儿子,我替爷爷奶奶难过。”晨来说。
“小白眼儿狼,胳膊肘儿往外撇,外人恨我,你比外人还恨!”蒲玺咬着牙,一擡手掐住了晨来的脖子,“我他妈今天就掐死你得了,让你给爷爷奶奶做伴儿去……”
晨来扣住父亲的手腕子。
蒲玺手劲儿很大,晨来算有点力气的,可一时也挣脱不了。
这时候突然听见一声大喊“老蒲你干什么”,她听出是母亲的声音,心一慌,这一分神,脖子被卡得更紧。
柳素因一看这情形魂飞魄散,扑过来照着蒲玺就打,嘴里说着你这是干什么你要把孩子杀了吗。
“放着她落不着个好结果,还不如我现在杀了她……”蒲玺说着回手推了柳素因一把。
柳素因没站稳,身子一歪摔在地上。
晨来余光看见母亲摔了,心一急,擡手肘在父亲手肘上用力一压,趁机转身背着他的身子就用力一甩。虽然这个背摔没有完全成功,蒲玺到底是七十岁的人了,身体反应能力已经不那么强,趔趔趄趄地一边走了好几步,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身体完全失控,直接摔了个大马趴。
他正好摔在柳素因身边,柳素因爬起来,猛拍着他后背,“你凭什么这么对待孩子啊……她都多大了你这么动手打?她还要上班还得见病人见领导……你让不让她做人了……”
晨来经过这一下,胃里翻江倒海,极度难受。她忍着不舒服,慢慢往后退了两步,本想站稳的,可眼前一黑,跌坐在石桌上。
鼻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流,已经有一会儿了,她懒得管。
柳素因一看晨来这一脸血,忙过来给她捏住鼻子,仔细看她有没有手上,一看脖子上都是红印,气得顿时就哭出声来了,“这怎么见人,怎么见人啊!”
晨来喘口气,说:“没事。我没什么要藏着掖着见不得人的。”
她满眼是泪,忍了好一会儿眼泪还是落下来了……她看母亲吓坏了,抹一把脸,轻声说没事儿,小意思。
她扶着母亲坐下来,转过脸去看着坐在地上的父亲,说:“如果你再这样,敢动我妈一下,她要是因为受气、有点儿什么事,我跟你同归于尽。你不信试试。”
“来来!”柳素因拉住晨来。
晨来转向母亲,又看向父亲,“我妈两边都想护着。我不让她为难。我知道您就没在乎过我这个女儿,不在乎就不在乎吧……”
蒲玺冷笑了一声,“我他妈的不在乎,不在乎我管你跟谁在一起干嘛?蒲晨来,你真是糊涂油蒙了心,打错了算盘!那罗焰火是什么好东西?能是你玩儿得过人?”
晨来听着父亲说,完全说不出话来。
她脸色越来越白。
蒲玺看着她的脸色,竟露出痛快的神色来,越发说得不堪入耳了,急得柳素因在一边忙拉着他的手不让他继续往下讲。他这回倒没咕推啾开妻子,只是一味想骂得痛快,“你以为你跟罗焰火那是什么正经关系?你知道他什么身份什么名声?再说!撇开其他的不讲,他接近你完全就是为了那幅画!秦北海跟他是什么关系?既是老师又是朋友,那关系深了去了!你以为!秦北海对咱们家的底儿不说知道个十成,八成是有的吧?这两年他不只一次试探过我的口风,想知道太爷和爷爷经手的那批画的下落。罗焰火在这些事上跟他一定是有默契的,不管是我,还是你,都是他网里的鱼……你个愚蠢的东西,还以为在谈恋爱了是吗?我呸!我怎么生出你这么蠢的闺女来!你呀,你迟早会把蒲家的家底儿给败掉……我不打你?我打不死你!要是你真把家底儿败给了罗焰火那个败类,我明着告诉你,那就是你的死期!我能生出你来,就能把你给弄死……你跟我同归于尽!”
晨来看着父亲那张不断一张一合的嘴,那里头吐出来的不是什么话语,是利剑。
剑上还有毒,见血封喉。
她又开始恶心了……
“老蒲你闭嘴不闭嘴?哪有骂自个儿闺女骂这么难听的?”柳素因也气得脸色煞白。
“蠢材,地地道道地蠢材!”蒲玺骂道。他看着晨来,似乎忍下了更恶毒的诅咒,可还是说:“你他妈要不吃亏,是不知道罗焰火那个圈子里的人是有多脏多不是人多翻脸无情多腐烂朽坏的!你迟早被玩儿得团团转最后连一张皮都剩不下!你……”
“他不是这样的人。”晨来终于喘了口气,说。
蒲玺冷笑一声,说:“那是因为目的还没达到。蒲珍怎么样?蒲珍不比你聪明、不比你潇洒?结果呢?!就你那点儿心智水平,比你姑姑差得不知道到哪儿去了,遇葳葳那点斤两就让你死心塌地,都死了这么多年了你还念念不忘。为了他你差点儿连前程都葬送了,还不长记性!到罗焰火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回头我想给你收尸都没地儿去!话说回来我也没你这样的闺女,敢跟你爹动手……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被罗焰火给害了,别跟我这儿哭,别回来我家给我添晦气!”
晨来说:“真有这么一天,我死在外面也不会回家哭的。”
“来来!胡说什么!”柳素因心惊肉跳。“快别说了……”
“你,自以为聪明,可是看上的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爸爸!”晨来喝道。
晨来看着父亲的脸,那脸在她眼前一个劲儿地转。
“来来,来来!”柳素因看晨来脸色完全不对了,“老蒲,老蒲别说了……”
晨来喘了口气,父亲的脸终于停止了旋转。
她看着父亲那因为愤怒变得黑红的面孔,和突然停止了口出恶言而显得怪异起来的表情,轻声说:“我看上的都不是好东西?爸爸,你看得上的人,都是好的?”
蒲玺盯着晨来。
“那你知不知道,你所谓的朋友,对我做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