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遥远的笛声,淡白的星(二)
罗焰火的车子刚刚停下来,就卡在胡同中间。左右两边都停了车,要错车,简直像玩俄罗斯方块那样得精准算计空间、灵活地左右腾挪。
她听见姑姑低声说“这小子”,忙转了下脸,吸了下鼻子,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罗焰火也下了车,朝她走来。
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他的身影在她眼中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她不住地吸着鼻子,氧气却好像不太够用,胸口闷得厉害,等到终于距离他只有两步远,才慢下来,站住了。
“……不是跟你说……”她一开口,像是有飞絮从口罩和面颊的缝隙钻了进来,呛得她喉咙发痒,只得咳嗽起来。这一下不止震得面颊疼,心口窝也疼……
罗焰火没出声,走过来,看了她片刻,伸手将她搂了过来,搂进怀里。
他没用力气,因此其实她也只是虚虚地靠在了他的身前,面孔甚至没有像之前任何一次拥抱那样,贴住他的身体……她闭了闭眼,颈子被他的大手扶住,轻轻抚了抚。
她有好一会儿一动都不动,他也不动,就保持着那个姿势。
偶尔能听见有人经过,脚步声细细碎碎,自行车铃叮叮当当……她知道像这样站在这儿堵住人家的去路是很不好的,但这会儿她像做做这种程度的坏事,应该是会被原谅的吧……她低了低头,额头抵在他胸口。
“不是跟你说不要来吗?”她轻声道。
“让我看下。”他说。
“不要。”她干脆利落地说。
他的手没有乱动,仍扶在她颈上。天气真的热起来了,他温热的掌心贴在她颈后,久了,稍有点潮湿。
他的呼吸有点急促,胸口一起一伏……他应该也是花了点力气控制住了情绪,她看得出来。在走到她面前之前,应该已经做了心理准备,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仍然超出了他的想象。
毕竟,从前她出现在他面前时哪怕再狼狈,也断然没有过这幅样子。
“回去吧。”她说。
“还要上班去吗?”他问。
“嗯。”她点头。然后稍稍仰起脸来,但没有去看他的神情。她清了清喉咙,“我去姑姑那里休息一会儿,然后去上班。姑姑会照顾我的。”
他好一会儿没言语,只是将双臂围拢,把她整个人拥进怀里。这一次,他抱得很紧。
她擡起手臂,手在他背上抚了抚,轻声说:“你要再把车堵在这儿,以后都不准你来接我了……”
他松了下手臂,侧脸在她发顶轻轻印了一吻。她停下来,耳朵尖儿瞬间已经红了。他握了她的手,点点头,放开时,又擡手蹭了下她的下巴。
手指在那里停了一下,像是被黏住了,一时挣脱不了……
“想我来,随时打给我。”他说。
她吸了下鼻子,闪亮的瞳蒙了一层雾,点了下头,“我会的。放心。”
罗焰火侧了下身,朝蒲珍的车子方向行了个礼。
晨来站在他身旁,看着姑姑从车窗里伸出手来,轻轻摆了摆,算作回礼。她拖了他的手,等他上了车,轻声说:“路上注意安全。”
他看着她,点头,发动车子。
晨来轻轻摆摆手,看着他的车子无声无息地向前滑动,慢慢地像流水似的滑远了……车子在经过姑姑车边时略停了下,然后安安静静地加速,离开了。
她站在胡同中央,直到那车子消失在视野中,都一动不动。
近午的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晒在身上,久了,也有点疼……但是还好。她深吸了口气,转身慢慢地走着。
蒲珍开着车子跟在晨来身后,直到出了胡同,晨来站下,她才停了车。
晨来上了车,一声不出,静静地坐在那里,系好了安全带,过一会儿才轻声说:“姑姑,我饿了。”
蒲珍把烟和打火机一起丢进储物盒里,“走,带你去吃战斧牛排。”
晨来嗯了一声,转过脸去看着车窗外。
熟悉的街景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如果一定说有,那就是今天在她眼里,看起来都是变形的、模糊的……口罩不知什么时候湿透了,她默默换了个新的,但很快又湿透了。
……
下午上班,晨来仍戴了口罩。虽然大半张脸的都被遮住了,但她这个状态很难掩人耳目,留意到的人未免又吃了一惊,有人以为她这是又受到了袭击,不免关心一下,她忙否认。
孙护士长一听说,抽空跑过来看她,把两个冰袋扔到办公桌上,劈头就问:“男朋友干的?”
晨来愣了下,才说:“不是。”
“要是那个男的,管他是谁,我要打到他进ICU。”孙瑛说完皱了眉。她看看晨来的脸和脖子,“不是他,那是谁?你爸爸?又喝多了?”
“倒不是喝多了。”晨来说。原因是有些难以启齿,何况上班时间也没空细讲,她看了孙瑛,摇了摇头。
孙瑛叹口气,说:“这真也不是个事儿……我那边忙着,先走。有什么需要就找我。”
晨来忙说:“好。谢谢你。”
“谢什么谢,你这一天到晚的挂彩真是让人操不完这心……”孙瑛皱皱眉,走到门口,要关门时扶了把手,轻轻晃了晃。“男朋友那身板儿是打得过你爸的吧?”
晨来看她那神情,一时分不出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但她关门离去,她坐在那里,倒有些想笑,只是笑不出来。
一下午她借着忙碌,完全无暇顾及其他,情绪稳定得自己都有些吃惊,效率也特别高,从门诊到病房一应事务极其顺利,下班前竟还有空去ICU看了看皮云松的情况,出来给姑姑打了电话,告诉她情况稳定,没有明显好转但也没有恶化。
姑姑冷静地回答说知道了,再没有多余的话。
回到办公室里她喝了好多的水,坐下来整理完了病例和资料,已经到了下班时间。孙瑛来问她要不要一起走,她摇摇头说再等会儿,把论文资料整理出来,今晚回去要用。
孙瑛看着她,走之前说:“遇医生刚才问我你怎么样了,我照实说了。他没说什么别的。你要不坐我车,我就走了。”
“嗯。明儿见。”晨来微笑。
孙瑛替她关好了门。门外下班的同事相互打着招呼,稍有点嘈杂,但几分钟后,也就安静了下来……她继续整理资料,一边翻找归类,一边坐着笔记。等弄利落了,一擡头,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快七点钟了……她一点儿都不觉得饿,可见中午那顿战斧牛排功不可没。
她把笔记本和资料都塞进背包里,换衣服时看了眼安安静静的手机,拿起来揣到口袋里,回手锁了门。
从电梯里出来,她擡头就看到了站在那里低头拨弄手机的遇蕤蕤。听见电梯声响,他也擡了头。就是这一瞬间,不用说,她也知道这不是巧合。
蕤蕤走在她身边,并不说什么。
晨来起先并不觉得有什么,可走着走着,硬是觉得别扭起来——从前他们不管是约好一起回公寓还是偶然遇到,总有聊不完的话题……此时两人就是想说什么,却都没有聊天的心情。
从医院到地铁站还有一段路,晨来走着走着就觉得胸口发闷。她知道不是身边这个人的问题。她晚走,就是想尽量在人少的时候离开,会觉得舒服一点的。
在过马路的时候,他们站在人群里,晨来看了蕤蕤一眼。
蕤蕤说:“我约了小熠,就和你一起走到地铁站。”
晨来点点头。“她来接你下班?”
“嗯。约好去个聚会……陈晨组织的。小熠说叫了你,可你说没时间。”蕤蕤看看她。
晨来想起来了,点头道:“当时是这么说的。”
蕤蕤又看看她。
晨来就说:“这会儿就是想去也不合适。我还不得成为全场焦点啊?免了吧。”
“你去不去,都是焦点。”蕤蕤说。
晨来过了一会儿才笑,“瞧这话说的。”
他们过了马路,就听见一声“滴滴”响,一转头果然看到欧阳熠的车子停在路边。晨来冲那边摆摆手,跟蕤蕤说了声我走了,急匆匆赶路去了。倒是蕤蕤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些,才上了欧阳熠的车。
欧阳熠看了他,问:“路上遇见的?”
遇蕤蕤系着安全带,应了一声。
欧阳熠看了眼人流中的蒲晨来,没出声。
蒲晨来啊……即便是一身黑衣,在夜幕降临的时候,匆匆的行人中,那背影也是出挑的……
她轻声道:“蒲晨来……要让我说,不管是谁讲‘曾经沧海难为水’,那个人得是蒲晨来,才有足够的说服力。”
遇蕤蕤把安全带已经系好了,可手里还攥着。欧阳熠说这话时声音很轻,不过他可听得清清楚楚的。
“不开车吗?”他问。
欧阳熠看看他,这才发动车子。
前方有个人急匆匆地从斑马线上穿过,那身影移动得极迅速,即便在人群中也很难不让人注意。他们俩不约而同地怔了怔。
“这确实没想到。”欧阳熠低声说。
蕤蕤放开安全带,说:“走吧。”
他转了下脸,看到那人已经走到了晨来身后,那是只要一伸手,就能拉住她的手的距离了……就在这个时候,晨来回了下头。
她似乎愣住了,站下来,定定地看着她身后的人。
“……罗焰火么?是不是该在适当的时候提醒下晨来?”欧阳熠问。
蕤蕤看她一眼,说:“晨来有数的。”
“我是不想多事的。”欧阳熠淡淡地说。
车子汇入拥堵的车流,两人都不说话了……
罗焰火站在晨来面前,看着她。
她对他的突然出现显然准备不足,有一会儿甚至有点儿恼,但他握住她的手时,她细巧灵活的手瞬间柔软下来,于是他知道她的心也软下来了。
他的手攥得更紧些。
身边的人来去匆匆,站在人行道中央的两个人阻挡了他们的去路,难免惹人侧目。晨来反手拉住焰火的手,拉他往一边走了几步,避开人群。
“真是的,站在那里挡人去路最讨厌了。”她说。
语气里有嗔怪的意思,听起来甚至是有点撒娇。她顿了顿。明明要说的是很正经的话,怎么成了这样……她鼓了下腮,口罩也跟着鼓了鼓,瞪他。“都没给你打电话。不请自到。讨厌。”
“明明早上说好一起吃晚饭的。”
她愣了下,随即笑道:“对哦,二伯跟你一起吃早饭的。”
他点头。
“赖皮。我只答应了请你喝咖啡。”她说。
“走吧。”他说。
“喝咖啡去?”她问。
“随便做什么。”他说。
“今儿真不能带你回家喝咖啡。”她说。
“我知道。”他说。
“以后。”她说。
“好。”
“……也不能跟你一起吃晚饭。”她说。
“那你打算吃晚饭吗?”
“打算……可是跟你一起的话,我不想摘口罩——又不能隔着口罩吃饭。”她说。
罗焰火看了她一会儿,擡手扶住她的脸颊。晨来按住他的手,看着他的眼。
“别……你再这样,我就忍不住了。别让我在这儿哭。”
他停住手,放在那里没有动。
他掌心灼热,隔着薄薄的无纺布口罩,把灼热传递到她皮肤上,慢慢渗透进肌理中……她嘴唇轻轻动了下,口罩又一鼓一鼓的了。
他低低头,嘴唇碰在那鼓鼓的地方。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5-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