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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岛余生 正文 番外 租界19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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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夜里,唐慧如从丹桂轩戏园一直走到虹口越界筑路的地方,起初尚有行人可以问路,后来人也没有了,还得避着点以防遇到抢劫的流氓。所幸那是一个极冷的冬夜,冷得流氓都不出来。她走一阵,便又拿出那张新闻纸来看,大约是走错了许多回,直到天已大亮,才找到告示上所写的地方。

那只是一个灰扑扑的院落,门口一块牌子写着“耶稣救世人”,外面一圈木头扎的围栏,里面一排外国式样的平房,也不知怎么了有一间正冒着烟。

慧如走进去,便看到一个穿黑衣服的洋婆,三十几岁年纪,正垂头坐在一只木箱上,一脸疲惫。

她不知如何开口,也不知道讲中国话人家听不听得懂。洋婆倒已经看见她,或者更准确地说,看到她的两只脚。脚上的绣花缎鞋本不是为了走路用的,已经断了底,鞋帮一圈污秽,鞋子里十根脚趾全都冻得没了知觉。

“是,这里是济良所。”洋婆抬起头,先于她开口,彷佛早知道她要问什么,那张外国面孔配上一口强苏白,听起来有些好笑。

慧如点头,心想她终于到了。

“此地要学祷告、女红、家务,”洋婆继续说下去,例行公事似的,“学成之后,或找工作,或择配偶,限于教会中人,且不得充妾媵。”

慧如又点头。

“你也看到了,这里一切都是才刚开始。盖房子,烧饭,打扫,洗衣裳,什么都要轮流做。”洋婆望一眼身后的房子,惨淡笑了。

“我愿意做。”慧如总算开口。

“来的时候都是这么说的,吃了些苦又吵着要出去了。”洋婆却笑了,显然这样的保证她已经听得太多。

“我不会。”慧如也保证,与此前许许多多的同行一样。

“科妮,”洋婆不与她废话,站起来扔给她一把扫帚,“你可以叫我科妮。”

慧如接了,挽袖就要去做事,眼前却是一黑,整个人倒下去。

后来,她才知道科妮就是在新闻纸上登告示的包慈贞,在会审公廨为花烟间妓女打过官司的那个女教士。也是后来才知道,那天早上房子冒着烟是因为四个留养女串通,在宿舍里放火,趁乱逃出去。

她猜的出她们为什么要逃,此地收容的大多是洋泾浜一带的低级妓女,站不肯好好站,坐不肯好好坐的那一种,年纪大些的多半有烟瘾。而管事的都是圣公会的女教士,一身黑裙翻出洁白的衣领,一举一动都是圣经上写好了的。

上半天,她们读经文。下半天,轮流修房子,做饭,洗衣裳。

再后来,科妮又请了人来教她们刺绣,结花边,包扎,打针,以及一点皮毛医学知识。别人觉得繁琐无味,慧如却无所谓是什么,统统学了去。

轮到修房子,或是夜里结花边,又常听有人抱怨:“骗我们来此地是上学的,结果做这么苦的工,还不如窑子里舒服。”

这种话从来不避着科妮,好像都当她听不懂。但每到这种时候,科妮便是一脸疲惫,比在大太阳底下拌沙搬砖头还要累。

慧如每见她这样,便会存心找些话跟她讲,尽拣她爱听的那一种,比如:“科妮,上半天读的圣经我有几个地方不懂。”

科妮总是冷冷一笑,仿佛看穿了她的伎俩,却还是会挨着她坐下,道:“哪里不懂?你问吧。”

后来,天气渐渐热起来,换成早晚做工,午时读经,但一日下来还是一身的腻汗。

平房一头修了洗澡间,慧如总是挨到最晚,别人都睡了,才去那里洗漱。

头一回这么做,科妮便替她拿去一盏保险灯,对她说:“都这个月份了,脚底下一定要当心。”

慧如一震,她的肚子的确已经很大,但仗着人瘦,穿的又是松身衣裳,总以为没人能看出来。此地养不了孩子,上面知道了就会叫她走人,科妮从没说过什么,所以她也总当科妮不知道。

索性点破,倒也好了,她心安理得,把孩子生在这里。

孩子是早产的,生在西历八月份。临盆那一天,她还赶着马车跑了老远的路去拿本地绅士捐赠的面粉,才刚回到济良所,肚子就痛起来,一阵紧似一阵。科妮骂她乱跑,又请了给她们上课的护士过来,就在宿舍里给她接生。

护士对她说,痛起来也不要叫,省些力气生孩子。她便听话不叫,面孔上血管都涨破了,后来好一阵都是一张花脸,包了头巾免得吓人。

等孩子生下来,科妮抱在手里,哭哭笑笑地又骂她:“你这个人,怎么就这么听话呢?!”

她从没见过科妮这样失态,便也不争论。其实,她这人一点都不听话,犟得很。

灯下,科妮洗干净孩子,交到她手里。无师自通地,她给他哺乳。无师自通地,他开始吮吸。她忽然在那张鲜嫩的脸上看出一点熟悉的影子,心头便是一阵悸动。那一刻,她觉得人生如此完满,哪怕一无所有,就连睡的这张床都不是自己的。

“你打算怎么办呢?”科妮看着她问。

她不曾回答,继续做着她的白日梦。

“是嫖客的孩子吧?”科妮继续。

她仍旧无语,但这一问是听见了的。是,也不是,她只是不知道如何回答而已。

起初,朱斯年几乎每天都写信,却始终没有得到回音。他甚至怀疑,自己进入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寄出去的信永远不会到达任何人手里。他无心读书,是因为心思挂在别处。又拼命读书,是为了早一点回上海去。反复如此几个月,他无奈向堂兄开口,回信却是很快到了。堂兄在信中告诉他,庞家书寓里已经没有慧如这个倌人,她用一千块赎了身,一千块作嫁妆嫁了人。新郎官姓张,是租界巡捕房的便衣包探,二十几岁,长得颇神气,听说两人早就要好了。虽然男人另有发妻,但是人在乡下,也不影响什么。

朱斯年不信,如此之多的细节,反而像是假的,而且堂兄也不是这样细致的人。他即刻坐火车回上海去,同样的话,伯父对他说了一遍,和和气气带着些戏谑地劝:“堂子里倌人的话,你也好相信的啊?”

鸨母也对他说了一遍,又叫出一个新买的讨人来,笑道:“少爷,她还没有起名字,您若是想要叫她慧如,她便是慧如了。”

他直觉可怕,仓皇地离开,当夜又做起那个梦来——自己变成了屠大人,坐在会审公廨的公堂上。其实这是很可能成真的梦境。倘若春闱不再开了,他不进京赴试,凭举人的身份也只可以做些小官职。而他又通英文,被派到此地来的,变成这腐朽中的一部分,简直就是顺利成章的事情。

在那个梦里,他甚至看到数年之后的自己,坐在那里断案,挨着漫漫的时光,甚至还把孩子带来了。那是个男孩子,七八岁模样,在行刑的院子里玩耍,看衙役们烧起炉子销毁伪造的鹰洋,那副眉眼与背影都与幼年时的他有几分相像。

他又一次因为这个梦在夜半惊醒,但这一回却是一个人面对恐惧。他只能想,这梦如此细节而真实,反倒像是假的。

次日,父亲的电报就追来了,告诉伯父船票已经办好,护照也不日托人送到,一切就绪,只等他上船,往美利坚去。

出发的那一日,汽车载着他从朱公馆开出来。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一架马车上,与他擦肩而过。他回头望去,才知是自己看错,那是一个穿西洋教士衣服的女人,裹着头面,赶着马车,动作利落,车上装着青菜和面粉袋子,也许只是因为瘦小,背影有几分相似。

张林海找到唐慧如的时候,正是济良所最艰难的时候。

此地的地皮是教会给的,经费全靠捐赠。外国人总觉得这该是中国政府的事,中国士绅又嫌这里基督教色彩浓重,也不是他们该管的闲事。而妓女们总是哭哭啼啼地要进来,住了一阵又吵着要出去,要么重操旧业,要么去给说不清什么身份的人做妾侍。女教士们拿不出改良风化的成绩,捐赠自然也不会多起来,结果便是越办越穷。

那时,唐慧如的孩子已经一岁多了。回想起来,时间似乎一晃而过。她甚至在想,说不定真的可以叫她混过去,等孩子再大一点,比如上了学,她便可以出去做工,每个礼拜天过去看他。她不知道哪里来钱送孩子去学堂,但却自信什么都学得会,什么苦都吃得,总会有办法。而且,她从未想过她与朱斯年不会再相见,只因为他跟她说过,他会回来的。

“留洋读书需要几年呢?”她甚至这样问过科妮。

“看读的什么。”科妮回答。

“比如法律。”她补充。

科妮随口说:“那总要七八年吧。”

这答案她满意,听起来并不算太久,已经快两年过去了。

其实,按照明文书写的规矩,此处只留养妓女一年。慧如的一年早就过完了,她仍旧带着孩子赖在这里。

她什么都做,俭省得可怕,知道科妮用得着她,不舍得赶她出去,却也知道科妮希望她把孩子送掉。起初,只是暗示,后来便是直说了。每回碰到她带着孩子,科妮就会对她道:“再过一个月一定要送走了,我给他找个好人家。”

“好,”慧如也总是答应,“下个月一定送走。”

但这孩子却是一个月一个月地耽搁下去,连同她一起。

“孩子不送走,你以后怎么办呢?”科妮开始这样问她。

附近就有美国人的纱厂,招收女工,虽说苦一点,但薪水也够开销。又或者她可以去人家家里做女佣。科妮甚至想过留下她,就在济良所做事。她什么都会干,样样都学得很好,简直可以做教员。唯一的问题,只是那个孩子。

后来,还有张林海。

他再次遇到她的时候,她正赶着马车,从菜场拉一车青菜回来。

而他正从茶馆出来,着一身石青官纱长衫,嘴边衔着象牙嘴香烟,鼻梁夹着墨晶眼镜,头戴英国式白色太阳帽,气象已与以往大不相同。

她没有认出他,倒是他一挥手叫她:“庞慧如!”

车没停下,但他左右跟着几个黑衣短打的手下,一直追到济良所的木头围栏外面。

后来那一阵,黑衣人三不五时出现在院子外面,遇到她赶车出来,便说老板请她去吃茶,不见她出来,便与里面出操做工的女子打情骂俏。

起初,她不理会,直到科妮对她下了最后通牒:“上面主教来看过,墙里面是妓女,墙外面是流氓,此地真要办不下去了。”

她只好去赴约,穿一身黑,既像戴着孝,又好像出了家,一开头就告诉他,她已经生了孩子,在济良所做女佣。她就是为了讨他的厌弃,但张林海看着她,却还是道:“你跟那些女人不一样,何苦去那种地方?瞧这一双手,哪做得了粗活……”好像还真有些惋惜似的。

后来,她才知道,自己只是他由低微到发达,尚未能实现的愿望之一。他收集着这些愿望中的物件,一个接一个,不管还喜不喜欢,以后用不用得着,反正有的是钞票。此外,还有一个迷信的因素,他觉得她旺他。是她替他笼络了华探长,也是她提醒他别犯愚蠢的错误得罪了顶头上司,而他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青云直上。直至今日,正与法租界的帮派在洋泾浜上较着劲,更是他需要好运的时候。

总之,就在那一刻,她几乎已经下了决心离开济良所,叫他找不到她。孩子先由科妮送到教会办的育婴堂里寄养,而她自己找一户牧师家去里做女佣。计划一蹴而就,她只是舍不得孩子。

他好像看穿她的念头,对她笑道:“不管你到哪里去,我总归知道到济良所去找你。”

她一震,直觉这话说得如此自然而然,不像是威胁,到好像是恩客叙旧,又或者他这样的人这种话讲得太多太多,早已不当回事了。

“济良所是美国教会的地方。”她提醒,自己也知道是强弩之末。

他果然笑答:“长三、幺二、花烟间也都是租界外国人收着税的买卖,不是吗?”

的确,这才是济良所越办越难的真正原因,说是改良风化,却也挡了别人财路。

“我得带着孩子。”她试着提条件。

“这是当然。”他一口答应。

“从济良所出来,要纳公费。”她继续。

“这也好说。”他比出一个数字,足够科妮一年开销。

她似乎放弃了抵抗,是因为科妮和济良所,更是因为孩子,她不想送他走,哪怕只是暂时的。

“你要我去哪里呢?”她最后问。

“才刚在徐家汇那边买了处宅子,”他回答,“请人提了字,叫淳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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