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朱斯年做梦。
他梦到在书寓的榻床上与慧如温存,她穿贴身丝绸小衣,柔软得难以言喻,他的手从她腿弯下探过去,与她的十指相扣。然而,才一转眼又是自己坐在会审公廨的堂上,七品素金顶戴,五蟒四爪,补服鸳鸯,漠然地听着会审官的意思,草草了结一桩又一桩琐碎案子。忽地掌起灯来,他又回到书寓的榻床上,与慧如温存,如此循环往复,永无尽头似的。
次日早上用早餐,伯父已平心静气,与堂兄商量如何去会审公廨里活动,又如何延请外国律师。
“打官司就打官司好了,”朱斯年亦开解一句,“分明是他们货色不对,到公堂上说清楚,好过这样不明不白地拖着。”
朱承启却是惨淡一笑,道:“你不要忘了,伯父我没有功名,上了堂是要去跪着的。”
朱斯年这才了然。他昨日在会审公廨也已经看到了,堂上的华洋原被告分了两处,洋人过堂都是不用跪的,华人平民却得按照县衙里的规矩,无论民事刑事,见了官都要叩头,跪着听完整堂审讯。至于那叩首,照规矩是九次。但许多人还不止如此,头磕得又狠又快,简直要扬起一片尘土,砸出一个洞来,仿佛只有这样才足够表达他们的冤屈,再加上十个铜钱雇来的目击人证,与五个铜钱雇来的年迈父母,以期望提高一线胜诉的几率。也难怪体面商人厌讼,那个地方与其说是公堂,更像是遍地丑角儿的戏园子。
“轮到过堂的时候,”朱斯年终于开口,“您就称病吧,我去料理。”
朱承启愣了愣,看着眼前的侄儿,这时候丝毫不像是十七岁,由他带着头一回去书寓时的样子。朱承启颇觉安慰,舒出一口气来笑点了头。
朱斯年本以为事情清楚明白,人证物证俱在,但真的审起来却远没有那么简单。
他记得伯父说过,向来只有洋行告华商,没有华商告洋行。其中的缘由,他终于明白。利合是美商,按照治外法权之规定,会审公廨可以接受美商投告华商,却审不了以美商为被告的案子。若他们要反诉,就须得向领事署呈控,依照美国法律判决,其中有多少波折,要花多少银子,全都难以预计。
而且,就算是在会审公廨,利合洋行状告朱氏商号不遵合同,拖欠货款,能够上庭替朱氏辩护的也只有外国律师。
最后聘请的律师也是美国人,收费不菲,功架极好。第一堂双方各执一词,且都有人证。但原告利合那方面请出来作证的都是自家雇员,而被告朱承启这边既有商号里人,也有码头栈房上的人。朱斯年临时读了几本英美法系的书,知道按照那边的规矩,民事诉讼遵的是优势证据原则,以其中利害关系判断,显然是朱氏这边的说法更应该被采信。
然而,那外国会审官却不这样想,偏信了原告一方。好在朱氏也不是没有根基的,早已活动至道台那里,谳员大人难得强硬一次,与会审官相持不下。
于是,第一堂审得半途而废。
回来之后,律师向朱斯年解释:“原告都是美国证人,我们这边都是中国证人……”
话没有说下去,但背后的意思已经很明白。
上庭作证不用起誓,充满了各种谎言与贿赂——朱斯年又想起自己曾在新闻纸上读到过那一段话,此时的感想却与以往截然不同。在某些人的眼中,随便你是腰缠万贯的体面商人,饱读诗书的官宦子弟,还是街上的贩夫走卒,并没有本质上的不同,中国人便是中国人。
人证不予采信,还有物证。他自然不会退让,即刻委托律师延请英国船级社,开舱验货。
英国人的报告出来,写得明明白白——积载过满,通风不足,加之海运总共五十七日,造成面粉发红变质。
第二次过堂,这报告交上去,会审官总算没有话说了,只叫原告质证。
原告于是辩称,货物在吴淞口外才上的趸船,所以并不存在五十七日的积载过满。然而,再细问其证据,却系乌有。
谳员由此做出判词,原告败诉。许是证据确凿,会审官当庭无有异议,但还是坚持判词应交领事署“公允”。
第二堂,依然没有结果。
那日,朱斯年回到公馆,将公堂上的情形禀明伯父。虽说“公允”二字暧昧含混,但他还是有信心,他们会赢。
朱承启听过他的叙述,却摇头对他道:“算了吧,这案子我们输定了。”
“为什么?”朱斯年不懂,眼下人证物证都对辩方有利,怎么会输?
“既然都已经说到吴淞口的趸船,那我们就是输定了,”朱承启似乎已经释然,慢慢对他解释,“这是外国商船进港之前惯常的花头,货物卸一部分到趸船上,再去上海港报关纳税。”
“那应该是他们怕查,怎会判我们输?”朱斯年意外,却仍旧不明白。
朱承启笑道:“这一查得牵连出多少人来啊?你以为都是洋人吗?”
朱斯年闻言一震,但还是将信将疑,只等后续。
果然,堂谕交到领事署,领事阅后认为不妥,发回会审公廨复讯,甚至重新拟了一份判词,要求谳员照式缮写。
复讯第三堂,原告便改了说法,称合同约定的货物“红狗面粉”,即为交货时发红的面粉,既已到港交付,便是履行了合同义务,被告也应当遵照合同提货付款。
朱斯年被这说法惊得无语,谳员屠大人也总算也有了脾气,直言缮写堂谕为公廨自有之权力,领事署要求“照式”重写,实在于例不合,甚至即刻命衙役鸣金开道,打着万民伞,乘一顶小轿去领事署评理。
第三堂,又是有始无终。
然而,仅隔一日,屠大人已得了上面的意思,升堂复讯,只是低着头念出堂谕,判原告胜诉,朱氏商号须按合同支付货款,并缴付栈房租金与一干利息。
虽然早有伯父的预告,朱斯年还是在下面听得大笑,又反身去问堂外观审的人:“你们不觉得好笑吗?”
也是怪了,一向喧沸的地方,没有一个人作声。
从堂上出来,他木然而行,直到觉得有人走到他身边,挽了他的手。他转头去看,才知是唐慧如。
案子审了三堂,她每一次都站在外面看热闹的人群里。他知道她在,却又差一点忘记了。
那夜,朱斯年留宿在书寓里,头一回不是因为伯父的意思,甚至没有捎信回朱公馆。
睡到半夜,他忽然惊醒。慧如也随着醒过来,问他:“怎么了?”
他告诉她,只是做了噩梦。在那梦里,他又坐到了会审公廨的公堂上,变身为屠大人,七品素金顶戴,五蟒四爪,补服鸳鸯。只是这一次,那身官服以他目力所及的速度变得褴褛而破碎,正如头顶上的这座公堂,也是那么的不庄严不周正,腐朽得岌岌可危。
黑暗中,她听着他说,不出一声,只是吻了他,与他温存,直到他深入她的身体,将那行将就木之感统统抛诸于脑后。
随后的几日,他简直就是住在书寓里,白天也不出去,甚至无暇去想自己是不是彻底辜负了父亲的期望。
直到几天之后,伯父来书寓找他。那时,慧如房间的窗开了一线,朱承启在对面看到他们,他们并没有做什么,只是静静相对着。但就是这样的注视,叫朱承启觉得自己这件事办坏了。
“斯年,走了。”伯父在门外叫他。
他怔了怔,没有动地方。
倒是慧如对他一笑,轻声道:“你去吧。”
他起身走出去,出门时又回望,没说我会回来。她也正看着他,没说我等你。但这两句话,都在这漫长又短暂的一望里了。
回去的车上,朱斯年一路看着窗外,神思已经飞得老远,但还是听见伯父说了一句:“……这几个月,是我疏忽了你。好在你父亲有信来了,说他派到广州上任,叫你跟着一同过去……”
朱斯年静静听着,意外,又不意外。父亲其实早就给他写过信。他总是托辞伯父商号里的官司要他相帮,迟迟没有动身。直到这时,他不得不承认,不管是南下还是北上,自己的一生早已经被确定了。
三天后,在码头上船,他已搜罗了手头所有的钱,集作一张两千元的本票,夹在一封信中,托一个轮船公司的跑街送去尚云里庞家书寓,给唐慧如。
但这信却是鸨母先拆了的,又请了朱老爷过来,客客气气地问是什么意思。
朱承启看过之后,自然是明白的。唐慧如才刚出来做生意,几年吃饭、教习的开销花出去,还不曾替庞家书寓挣下几万块钱的进账,这区区两千银洋,赎身不够赎身,看信里所写倒更像是拐逃,鸨母怎么可能肯放她走呢?
“他自己的局账自己清了,还能是什么意思呢?”朱承启笑道,只抽走了信纸,其余一概都留下。
出了书寓,他又吩咐管事四处走了一遭,便查到这两千元的来处。朱斯年自己有一个银行户头,此时已经全部提空。照相机、怀表之类,一概能当的也都进了当铺。
朱承启听完回话,对管事感叹:“不过两三个月功夫,一个十五岁的清倌人,没想到手段这么了不得。”
“堂子里的人嘛……”管事乖觉,照旧捧着朱老爷,“这种事谁都免不了俗,小少爷本来关在书房里只晓得读书,好在有您,带着出来走一走。年纪轻闯点祸总归不要紧,有长辈担待善后。他经了这一遭,以后也就懂了。”
朱承启觉得这话说得极对,心下安慰不少,决定也就这么做了。他嘱咐管事再到庞家书寓去,商量个数目,履行身为长辈担待善后的义务。
书寓那边,鸨母听管事一说,自然也有数了,另开了五千块赎身、五千块嫁妆的价码出来,答应尽快物色个人,将慧如嫁出去,务必不会让他们再见面。
最终交到慧如手上的只有几张照片,全都是她自己的小相,连两人的合影都没有。
这种事在书寓里一向传得最快,当日就有娘姨大姐在说,朱少爷付讫两清,不会再来了。
慧如在房中听见,只当作没听见。
午后,有客人在珑翠那里吃酒,席间讲到北边的打仗议和的事情,话题又拐到朱老爷身上。
先是甲笑叹:“朱家两兄弟眼光多少好,宝已经不压在朝廷上面了。”
“这话怎么讲?”旁边乙问。
甲回答:“二老爷派到广东去做官,带了小少爷一同南下,听说到香港请了外国先生,预备留洋攻读法律了。”
乙觉得这也没什么奇怪,道:“此时皇上太后都逃在外面,听讲这几年里春闱都不会再开。东边不亮,当然西边亮了。”
慧如坐在旁边拨着琵琶,只当作听不懂。
是夜,有客人叫局,说是在升云楼请客,局票上写着庞慧如。
慧如称病不出。
鸨母知道她的脾气,怕她闹出事来。看在朱府那些洋钱面上,暂时也得哄得她高兴,便许了她不去,叫梵翠代局。
梵萃去的时候就不大痛快,喝多了几杯酒回来,更加委屈。听同去的娘姨说,那边摆了双桌,请客的是巡捕房里的华探长,带着手下几名包探,还有几个帮派里的人,以及驻防吴淞口兵船上的执事,总之都是行伍出身,规矩也不懂,吃相难看,却是她们最不能得罪的。
梵萃进了房便朗声朗气:“如今不得了了,连出局都不去,这是等着当少奶奶的架子呀?也不知道哪个许了她什么,怕不是个花痴,客人讲的话也会去相信……”
慧如听见,闭门不理。
梵翠在那头继续:“把式行里谁不晓得,少爷最不实惠,样子货而已。搞得你一片痴心,其实他也做不了主。人家家里高堂是办洋务的官,样样新派得很,自己连一个妾侍都没有。十七岁的儿子,正妻都还没娶,会讨个堂子里的女人进门?这不是做梦是什么?真真笑死个人……”
唐慧如仍旧不理,只作不晓得是说谁,但拿起琵琶来调弦,却左右都调不好,随手拨了一曲,琴声也是乱的。
少顷,珑翠过来看她。她笑称一声“大姐姐”,收起琴挂在墙上。
珑翠与她推心置腹,态度温婉些,但说的也是差不多的话——客人是好客人,有得做的时候,就巴结着好好地做,没得做了也别强求,否则坍的还是自己的台。她们这样的人,最要紧就是两件事情——其一,是自己攒钱。其二,是自己谋出路。至于其他,不要想太多。
不管说什么,慧如一概点头,半句话不多,全都应下。
说到最后,珑翠告诉她:“我赎身的事情已经跟姆妈讲定,算起来也不过做了五年生意,你也可以的。”
慧如这才开口,问那赎身是怎么回事。碰着珑翠高兴,不觉有异,统统与她说了——要请帮派里的人作保,写下契据三方画押,再拿回亲生父母按过手印的过继文书,也就可以了。
慧如想,自己是走失被拐的,不会有亲生爷娘的过继文书,但此地似乎也没有人听她讲这个道理。
“大姐姐出去之后是打算嫁人么?”她问珑翠。
“嫁给谁去?”珑翠却笑,“再说了,做人家人有什么意思,无端端去受前面太太姨太太的气,还不如自己做生意。”
“到哪里去做生意?”慧如又问,话说出口才觉得自己问得多余。当然,还是长三生意。
珑翠却没多心,答:“已经定了三马路一间房子,等赎身文书做好,就搬过去了。”
慧如点头,不禁暗暗感触,像珑翠这样凭自己赎身出去,在这一行里已是极难得的事情,但其实也不过就是另一个轮回的开始而已,比如此地的鸨母,亦是这样过来的。
“你明白了吧?”珑翠临走的时候这样问。
“明白了。”慧如笑答,很讲道理的样子。
直到夜深睡下去,她才拿出那几张照片来看。都是朱斯年搬来照相机拍了,再拿去外面照相馆印出来的。黑白影像略去了色彩,含糊了细节,画面上的人分明是她,又有点不像。正如此时,再想起那些夜半在床上曾经说过的话——他说他会安排好一切,会回来找她,而她答应无论如何都等下去,一直等着他——也好像呓语似的,不确定是真的发生过,抑或仅仅是她的想象。
但她是很会假装的,她愿意相信那都是真的。他对她说的,以及她答应他的,都是真的。
隔天,又有局票递进来,还是那个客人,姓张,听说是巡捕房刑事股的便衣包探,叫了梵翠,也写了她的名字,还是写的庞慧如。
这一回,慧如去了,与梵翠一起。
在座的仍旧是上一次那些人,各自叫了局,满满拥了一屋子。
席间,那张姓包探叫梵翠划拳。
梵萃也是个有脾气的,一句话推掉,只说:“不会。”
包探反问:“这算什么话?划拳也有不会的?”
梵翠回答:“书寓里只教弹琴唱曲,划拳没有学过,自然是不会的,您这都不知道吗?”
包探是乍富,最不要听人家说他不懂规矩,这话犯了他的大忌讳,眼看真要动气了。慧如搁下琵琶,道:“不如教我吧,我学学看。”
那包探看看她,觉得有意思,这才撇下梵翠不理,转过来教她划拳。
梵翠冷眼,只等着看她怎么死。却不曾想慧如除了开头搞不清规则,连罚了几杯,后面都是她独赢。先将这姓张的包探灌了个烂醉,接着又有个华探长号称拳中高手,要摆庄与她过拳。玩到后面连句子也不喊了,只是“一字清”的数目,快得旁边人都看不分明,她却是口、手、眼、心,丝毫不错。闹到席散,仍旧没人赢得了她,但她仗着年纪小,样子无辜,叫那一帮粗人输也输得挺高兴,直到夜半方歇。
从升云楼出来,又乘轿子回书寓。行至半路,慧如猛敲板壁叫停,下了轿便在路边吐。梵翠掀着轿帘看着她,幸灾乐祸,心想:叫你能耐啊,也没喝多少,吐成这样了。
隔了几日,那班人又来了,在书寓里开了几桌麻将。那姓张的包探又点了慧如的本堂局,她便坐在他身后看他们打麻将。刑事股股长打了几圈,人不舒服,告辞走了。包探接手打下去,存心叫同一桌的华探长狠赢了一笔。虽说输了钱,他却好像输得挺高兴,入夜更是盘桓在她屋里不走。
慧如自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却偏偏问他,今日在座都有些什么人?
华探长某某,刑事股股长某某某,强盗班的班长某某,他一一数说给她听。
她本来就认得了,却好像才刚明白似的,笑说:“您这岂不是越过老板,笼络老板的老板么?旁边还这么些人看着……”
包探听着,心里别了一下,起初只是笑了笑,并不认真,到后面越想越觉得不对,从烟榻上一个翻身起来,套上马褂就出了门,临走甩下一句:“等我下回来看你。”
慧如依例送到门口,看着客人上车离开,转身忍无可忍又跑回房里。
梵翠住她对面,正好看见她把着痰盂在吐,可这一回幸灾乐祸没有了,只余错愕。避了旁人走进她屋里,关上门拉了她起来,在她胸前捏了一把,心下愈加确定,看着她便是一声怨:“你呀!打算瞒到几时去?命都不要了吗!”
慧如闻言失色,但听梵翠压低了声音,知道事情还有迂转的余地,眼泪唰地下来,对梵翠道:“二姐姐帮我!”
“我怎么帮你?”梵翠也是慌了,“他们都已经商量好了呀,要把你另外嫁人。”
堂子里生孩子也不是没有,可人家都有相好,只等着孩子生下来一同进门,而她眼下的情形,早一点便只是一碗堕胎药的结果,再拖下去倒是真要命了。
慧如也知道拖不得,不光是因为梵翠猜到了,也是因为那包探,搪塞不了多久。她即刻从榻床褥子下面拿出一张新闻纸,搁在梵翠面前,口中又说了一遍:“二姐姐帮我!”
那新闻纸上是一则告示,虹口济良所,收容不愿为娼之女子,落款是圣公会女教士包慈贞。
梵翠看了许久,久到慧如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但最终梵翠竟是点了头。
轮到下一回出局,是去戏园子里,两人还是前后各一顶轿子出了书寓,却特为赶了个大早。到了地方,进小包房,梵翠支开娘姨,便只剩她们两个人。慧如脱了外面的衣裳,卸下全副头面,统统交给梵翠带回去。是为了行动方便,也是为免鸨母告她偷盗。脱完了只剩白褂黑裤,一身缟素似的。
“谢谢你。”临走,她对梵翠道,像是已经忘了书寓里的规矩,姐姐也不叫了。
但梵翠看着她,竟是红了眼眶,只是嘴上仍旧讥讽:“你这人是不是傻?我就是图你的东西呀!你给我快走吧!早走早好,没人在我眼前讨厌了。”
慧如失笑,同时落下泪来,听到楼底下的人声越来越杂,这才慌忙低头抹去泪水,转身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