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子一直卖到午后,唐慧如带着朱斯年出了书寓,两人坐上两部东洋车,一前一后往北头去。走出不过三条横马路,远远看见前面街边拥着一群人,间或还有小贩叫卖,整一个集市的样子,好不热闹。
朱斯年问:“那是什么地方?”
唐慧如还是不告诉他,倒是车夫回头答了:“会审公廨呀,今天大概又有什么稀奇案子开审。”表情像是惊怪,居然有人不知道。
朱斯年这才了然,心想唐慧如大约是听到他说要告官,才带他这里来。会审公廨他也是听说过的,教他英文的传教士常给他看上海租界的新闻纸,有段时间,那上面尽是关于会审公廨的争论。有文章说那里上庭作证不用起誓,充满了各种谎言与贿赂,并且使用残酷野蛮的刑罚,倘若坐在陪审席上的外交官员认同或者默许这种审判,便是文明和上帝的耻辱。
那时,他觉得这话说得挺有道理。他在家乡的县衙也看到过有人被掌嘴、打板子、或者上枷,那些被用刑的贫民根本没有自尊可言,被打过了,伤好了,又会再犯。应该有更好的办法,那时,他只是简单地这样想。
东洋车在一道白墙之外停下,他们下了车,跟着人流涌入。墙里面是一个大院子,两边便是此地的监狱,或者更准确地说,只是两排连在一起的大笼子。每个笼子里都关着囚犯。虽说是囚犯,却能隔着栅栏从小贩那里买吃食,甚至还有人在里面抽水烟。
“此地一个礼拜审六日,”慧如边走边道,“上午刑事案子,下午华洋民事案子,吃过夜饭再审两造都是华人的案子。”
“你连这都知道?”朱斯年倒是奇了。
“我跟此地的华人巡捕打听过。”慧如回答。
“这里你常来?”朱斯年又问。
“常来倒也不是……”慧如只是笑了笑,不曾解释为什么。她从书寓出来一趟并不容易,本想在这里找一个人,如今却又不想找了。
“你这爱好倒是稀奇。”朱斯年笑她,不懂这书寓里弹琵琶的倌人怎么还有到衙门里看热闹的兴趣。
再往里面走,不见一般县衙的仪门,照壁倒是有,上面画的也是贪兽。照壁后面便是公堂,木头结构却是西洋式样,看起来已经十分陈旧,迎面一排门窗皆镶嵌玻璃,许多人就站在外面看戏。
门里面公堂上一边站着衙役,红帽皂衣,手执笞杖。另一边却是巡捕,穿工部局的绑腿制服。
上午的案子早已经审完,此刻正在打板子。路人围观的便是这个,囚犯的哀嚎,以及衙役手上竹板打豆腐的绝技,一看就知道收了多少好处。
这头板子还没打完,下午的案子又要开审。谳员屠大人七品素金顶戴,身上五蟒四爪,补服鸳鸯,已经坐在堂上。外国会审官姗姗而来,才刚下了车往里走,看起来不过三十几岁年纪,也许只是领事馆里的一个书记官,但在此地一律尊称副领事。
朱斯年与唐慧如站在那里等着升堂,旁边恰有几个外国绅士,像是头一次来此地,见要开审,便依着外国礼节摘了帽子,熄掉雪茄。
那陪会法官从旁边走过去,见状便对他们道:“不必这样,开庭的时候吸烟是此地的规矩。”
在场的西侨大都笑起来,中国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们笑的什么鬼,但朱斯年是听懂了的。只是个玩笑而已,却叫他心中微微不快,只恨那谳员一声不出,任由着下面观审的人抽烟聊天走来走去。
那日下午,总共审了四桩案子,都是一堂即了的轻微案件。堂谕由谳员与会审官磋商就绪,谳员不通英文,会审官也不会讲汉语,每句话都需等通译重复,过程格外冗长。围观的人慢慢走了大半,间或又有新人加入进来,但没有打板子可看,场面还是疏落了不少。
朱斯年却听得入神,直等到太阳落下去,公堂上掌起灯来,才意识到已经这么晚了。他看一眼怀表,又看身旁的唐慧如,心想害她陪着自己在这腌臢地方站了一下午,倒是有些过意不去,赶紧带了她出去。
“不看了?”慧如却反过来问他,一面跟着他走一面还回过头去。
“你倒是舍不得走呀。”朱斯年揶揄她一句。
“也是没什么好看的了……”慧如仍旧只是笑了笑,不多解释。
两人这就走出会审公廨,并不知道身后那班巡捕中正有人看着他们。
那人年纪不过二十余岁,因身材魁梧,在一班华捕之中格外显眼,也是仗着身高腿长,早在人群中看见了唐慧如,碍着升堂不好走动,直到此时见她离开,才有些耐不住了。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华捕看着他好笑,恰逢庭审暂歇,堂上中西两位老爷分头去休息,巡官也走开了去,这才笑问他:“可是那个找我问过话的小娘儿?早跟你说了是尚云里庞家书寓的人,覅再看啦!”
高个不理,仍翘首望着门口。
老巡捕兵油子一般,又拿他玩笑:“你清倌人做不起,如今看见人家梳起正头来了,可是着急去挨城门呀?”
高个不服,不屑道:“一个堂子里的婊子而已,我不要做罢了,真的要做还会做不起?”
“婊子也分三六九等,”老巡捕继续逗他,半是规劝半是揶揄,“长三么到底是长三,一个个都是做官人家大小姐的样貌,不像幺二上的一脸风尘相。就你每月十块洋钱的薪俸,也只够去打三趟茶围。还剩下一块,怎么跟你乡下的家主婆交代?书寓里那班外场都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你这身打扮怕是连门都进不去。”
高个更被他一番话激起脾气,回嘴道:“哪个敢不许我进去?连着抓他们几趟赌,叫他们求着我去。”
“抓赌?且等你升上包探吧,”老巡捕还要抬杠,“再说了,哪个开书寓的身后没有帮派里的老头子撑腰?你动得了人家?”
讲到帮派,高个总算语塞,竟有些恼羞成怒,不再多话,就手一巴掌过去。老巡捕弯腰躲了,只是嘻嘻笑笑。但那高个却是当了真的,一时间更不耐烦站在这里。他本以为自己从乡下出来入了巡捕房,号衣绑腿,好不威风,一个月十块洋钱,再加零碎贿金,已是好一桩天大的好营生,可越做却越觉得还远远不够。
帮派——他忽然想,也是他没有去做而已,真要做了,哪会有他张林海做不出的道理?
那一边,朱斯年与唐慧如已经走到外面马路上,拣了一处酒家,跟跑堂要了一个单间坐下,点了几样小菜。
饭菜上来,跑堂关了门,只他们两个人在灯下对坐,竟有一种家常的错觉。
朱斯年又惦记起方才在会审公廨内的所见,也不管慧如要不要听,絮絮说了许久。
比如那几桩案子,原告如何,被告又如何,以及最终的判词,看似是谳员做出,但只要细听其内容就知道多半还是迁就外国会审官的意思。
比如曾有一位名字叫阿连璧的副领事,也在那里做过会审官,大约就是因为公堂上的历练,以至于后来成了汉学家,将整部《诗经》译成英文。
“《诗经》也好用外国话写出来?”唐慧如倒觉得稀奇了。
“当然可以,不光可以,且从那译本里还能看出些原本不明白的东西,”朱斯年头一回在女孩子面前掉起书袋来,掉得尤其起劲,“就好比《桃夭》,《毛诗序》里非要与君王后妃、国泰民安扯上些干系,仿佛只是情诗,就入不得经典似的。总之不管他说什么,我们这些学做八股的学生也只好通篇记下,结果倒还是一个外国人讲出真话来,这诗分明只是说——In spring, when a young man’s fancy lightly turns to thoughts of love. I do not see why we should try to twist this piece into being anything more than what it plainly is……”
讲到一半见唐慧如看着他笑,他这才想起来她是听不懂的。但她却愿意听,随便他讲什么都好。
直到临走的时候,他才想起来问她:“你从前究竟为什么去会审公廨?”
而她也终于回答:“听人家讲,有个外国女教士在那里与书寓打过官司,救了一个女孩子出去。”
朱斯年顿悟,看着她问:“那你找到她没有?”
慧如摇头,垂下眼笑。他这才觉得自己问得有些多余,倘若叫她找到,他们也就不会相遇了。
许多年之后,朱斯年再回想起当日的情形,总觉得就是在一刻,他第一次动了把唐慧如赎出去的念头。
但念头终归只是念头,那时的他根本不知道从何做起。自己什么都没有,也不可能跟家里开这个口,所能做的只有将她送回书寓。鸨母总归还要留客,但他坐也没有坐,这一整日的耽搁已经是过分了。
慧如倒是没有不高兴,还是依着规矩送他到门口。他本想再跟她说些什么,但上下这么些人看着,又不好开口,自出了书寓的大门,上了车,往伯父家里去。
进了朱公馆,便觉得今夜用人们都格外乖觉,起初他还不知是为什么,走到内一进院子才听见有人在里面骂:“十几年生意上的老户头,我将他们当作朋友,他们当我是什么?分明是货色不对,我倒还想商量着办事,他们倒好,告到会审公廨去了!……”
朱斯年隔窗听着,是伯父朱承启的声音,想来还是栈房上的那件事。这么巧,又是会审公廨,以至于后来再回过头来看,总觉得是一次又一次奇异的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