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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岛余生 正文 番外 租界19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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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在那几日,书寓里却是变化不小。银楼送了头面过来,裁缝上门量衣服,楼上收拾出一间厢房,新置了家具,给慧如住。一切都是朱老板会账。梵萃为此不痛快,说如今真是一日不如一日,有人长个小大姐的样子,三脚猫的弹唱,居然也有人捧着做长三了。

几句话在书寓里传得飞快,珑翠两头劝了几次,梵萃总归还是不高兴,慧如总归不响,只是关在房中弹琵琶。说她品貌不好也就罢了,但要说琴弹得不好,谁都知道是假的。而且,她其实挺想告诉梵萃,根本不值得为了这件事着恼,那位朱公子总归是不会再来了。等她被晾在这里一阵子,姆妈品出些味道,一定会觉得是她什么地方得罪了贵客,一顿责罚怕是逃不过去的。

也是怪了,那一刻她想的不是姆妈房里的黑屋子,而是那天夜里同眠的他。

然而,有件事她却是料错了。就是在第三日,她便在另一台酒席上又见到了朱斯年。

那一回照旧是朱承启请客,从升云楼点了菜送过来,就摆在庞珑翠书寓里。

朱斯年本来推辞了不想去,但伯父却说是为了商号的公事,请了利合洋行里的外国人。之所以叫他同去,也是因为他懂些外国话。他父亲办洋务已有许多年,专门请了当地的传教士教他拉丁文与英语。

这么一说,朱斯年便也不好推辞,又走进了那扇黑漆金字的门洞里。

席上还有他堂兄,以及商号里合伙的几位朋友,都各自叫了临近长三书寓里的局。朱承启自然也请了珑翠梵萃两位下来作陪,又替侄儿做主,在局票上加了慧如的名字。

须臾,外面叫的局陆续到来,本堂的倌人也下来了。单缺一个梵萃,说是不舒服,歇着没有起来。朱承启便也不勉强,知道梵萃还在为上回的事情赌气。

朱斯年看见慧如,却有些失望,直觉是记忆美化了现实。此刻的她也如其他倌人那般打扮起来,梳了正头,衣裳绣得繁复,脂粉抹得认不得,整个人像是套了一层壳子似的。

就这么想着,他便释然了。果如长辈所说,凡事见识过了,也就不过如此。

但他才刚释然,她已对他一笑,是那样心照不宣的笑容,就好像在说:她们非要我这样,我也没办法。只这一笑,那一层壳子便已褪了去,他知道里面还是她,那个在他跟前弹琵琶,给他背诗,在他手心写字的女孩子。他看着她,竟有一瞬的失神。她却已走到他身边,挨着他坐下,那动作自然而然,好像已经认得他很久很久了。

朱承启冷眼旁观,倒是笑起来,恭维鸨母一句:“你这个女儿不得了,生意会做的。”

鸨母也笑,道:“老早脾气那个犟啊,这回也是碰上朱少爷,两个人有缘分。”

朱斯年心里却是别地一跳,暗骂那老鸨,说的什么鬼话。

鸨母像是听见了他的腹诽,眼看要走了却又转回来,所幸开口倒是为了别的事情,只对朱承启道:“洋人不懂规矩,你可要跟他们讲清楚了,不要闹出事情来。”

“放心放心,”朱承启满口应下,“都是一起做生意的朋友,早跟他们关照过,书寓里的先生跟码头上的咸水妹不一样。”

又等了许久,利合的两个洋人才坐着马车来了,还带着一个外国打扮中国面孔的翻译。

朱斯年大概知道此次请客的事由,是最近的一桩生意,货色出了问题。但他又觉得奇怪,生意上的事不到商行里去讲,为什么非要三更半夜耽搁在这酒桌上?而且,看那两个洋人的衣着做派,也不像是洋行里面能做主的角色,等到开了席,一时盯着桌上的菜色,一时盯着倌人们弹唱,一副稀奇得要死的样子,傲慢却又无知。

但不管心里怎么想,朱斯年始终坐在伯父身旁,陪着讲生意上的事情,留下慧如一个人坐在另一边弹琴。她身上穿的还是珑翠的衣裳,比她的身量大着一号,袖子尤其显得宽大,弹琵琶时露出好一截手臂来。旁边一个洋人看得心痒,又兼吃了些酒,索性伸手从那袖笼里探进去。

听到琵琶声乱,朱斯年回头,才看见怎么回事。他即刻走过去,伸手挡在慧如身前,对那洋人道:“She’s just a sing song girl.”

这称呼也是彼时通行的音译,他们称书寓里的倌人为“先生”,外国人学舌为“sing song”,虽也是卖艺不卖身的意思,却轻挑敝俗了许多。

那洋人其实也是懂的,只是装糊涂罢了,见他这样便收了手,耸耸肩笑答:“All right, all right. No touching. ”

朱斯年也觉得自己冒犯了些,便又玩笑一句:“Do in Rome as the Romans do.”

洋人也笑,没再越矩。

尽管这样,他还是觉得自己把人给得罪了。酒席吃到最后,事情果然还是没谈下来。

送走了那三个人,倒是朱承启安慰他:“算了,这事怪不到你头上,利合那边本就没有解决问题的诚意,派来的全都是不上台面的人。”

“那这事怎么办呢?”朱斯年看伯父面色不好,也是有些担忧。

朱承启也真是累了,叹一声道:“这都半夜了,先去歇着吧,天大的事也留着明天再讲。”

朱斯年听见,心里又是别的一下,暗自道又要此地过夜了。

慧如的房间换了一处,里头的陈设却还是那个样子——进门一张烟榻,里面一架跋步床,自鸣钟,洋镜台,彩画绢灯,像是有一个固定的程式似的。

他才走进去,她便上来撩他的衣袖。

“做什么?”他问。

“看看你胳膊上好了没了。”她答。

“早就好了。”他挡开她的手。

她笑起来,调戏他道:“怎么搞得好像我是客人,你是倌人似的?”

这话说得他有些恼了,简直想要立刻就走,可不知怎么的,结果却是伸手抱住了她。那感觉比记忆里的更甚,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柔滑。

许久,她在他怀中嗔怪了一句:“你就这么嫌弃我呀?”

“我这是嫌弃你吗?”朱斯年反问,却是半真半假。后来的许多次,他回忆起那个时刻,始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做,是因为喜欢她?还是想证明自己走得进来,也走得出去?又或者只是单纯的一个少年人的欲望?

他只记得她的疼痛,记得自己停下来,手从她腿弯下穿过,去找她的手,却是被她一下握住了,十指相扣的那种握法。

他两只手都占着,只好凑上去吻她,吻去她细细碎碎的呻吟,也哄得她听话,可那滋味却叫他自己忍不住闷哼出来,混杂着喘息钻进两个人耳朵里,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

除此之外,记忆中还有一些无关的片段。

比如,她躺在他臂弯里对他说:“你记着,我姓唐,唐慧如。”

“唐?”他疑惑,此地的倌人都随了鸨母姓庞。

“可我是姓唐的。”她重复,告诉他自己跟着父母逃难的时候走失,才被卖到此地。家已经不在了,但只要名字不变,总还有那么一丝可能,会有什么人来找她,要是改了名,就真是回不去了。

次日醒来,淡淡阳光已照了满床。唐慧如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这样好眠过,听见门外娘姨大姐来往讲话,才刚动了动,又被身旁的朱斯年抱了满怀,半梦半醒地温存了半晌。

直到隐约听见外面朱承启讲话的声音,是要相帮备车,朱斯年才知睡得迟了,

慌忙从床上下来。唐慧如也赶紧爬起来,两个人四只手,都在帮他穿衣裳。

等他下楼,车已经备好,珑翠全副梳妆在大门口送客,几个外场拿东西的拿东西,开车门开车门,好不热闹。就连堂兄也已经来了,昨夜是歇在另一家书寓里,与相好的两个倌人一起。

伯父正与堂兄道:“……我后来琢磨着也是想通了,是他们的货色一日日堆在码头上,我钞票在手里又不会坏掉。明明应该是他们着急,我急什么呢?”

朱斯年知道还是昨天利合洋行那件事,心里便觉着不对,插进一句:“这事情越拖就越说不清,我看还是尽快报官的好。”

“报官?”朱承启却是笑了,“向来只有洋行告华商,没有华商告洋行的。”

“为什么?”朱斯年知道生意人厌讼,但在此地是租界,规矩又与其他地方两样。

朱承启并不回答,上下打量他一眼,调侃道:“我与你堂兄还要去商号里办点事情。你们小孩子贪睡,尽管歇着吧,不着急回去。”说罢,便一撩长衫上了车。堂兄亦跟着坐进去,隔着车窗玻璃看着他笑。

朱斯年不解,低头一看才知是前襟纽子结错了一粒,一时间无地自容。不等再说什么,车子已经开了,他只好转身回去,抬头就看见二楼的窗户开了一线,唐慧如披了件衣裳在窗后面看着他,也正掩嘴在笑。只一瞬,他便把方才的尴尬全忘了。

等上了楼,娘姨送水,相帮冲茶。唐慧如按他坐下,站在他跟前,细细给他揩面。白日天光之下,一切失了夜色的掩护,朱斯年看着眼前的每一个人,全都操着切口,遵着惯例,各司其职,习以为常,简直觉得自己走进了一个镜中的异世界。所有的人都漠然地活着,丝毫看不出其中的疯狂。

好像只有他知道这是不对的。他应该在桑田里结识这个女孩子,在春花秋月之下经过漫长的暗恋、试探、追求与想念。她或许接受,或许拒绝。他或许欣喜若狂,或许失望沮丧。都有可能,都是对的。总之不是像现在这样,三台酒,一室的家什,一副翡翠头面,几身绸缎衣裳,便可换得她的贞操。

他抬头看着她,这样想。直到她对他一笑,笑得宁静而又家常,就好像他们的每一天都是这么开始的,过去以及未来都一样。

尽管觉得不对,他还是伸手抱了她。少年人的那点火一旦烧起来,轻易是不会灭的。

唐慧如自然明白他要什么,却偏对他道:“等吃过饭,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哪里啊?”朱斯年问一句。此地的娱乐左不过就是那几样,坐马车在外滩兜风,亨达利买东西,丹桂轩听戏,明园看风景。他全都无甚兴趣,宁愿与她躲在房里,晨昏颠倒。

“不远的,就在大马路上。”她亦看着他,像是在哄孩子。

多年之后,朱斯年回想起那个时刻,才忽然顿悟,唐慧如也是知道的,知道这个地方的不对。她不想只与他躲在房中,晨昏颠倒。正如她一直保留着自己的本名,只要记着那个名字,总还有一丝可能会有人来找她,带她回去,做回原本桑田里那个女孩子。

的确,唐慧如知道。但她会假装,假装自己已与他认识了很久很久,所有的暗恋、试探、追求与想念,都已经历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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