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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岛余生 正文 番外 巴黎1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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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五月的一天。

早晨起来,吴予培便下了莫大的决心,今天一定要赶上那个女学生,把那句话说出来。

那个时候,他们俩还不认得。

他只知道她在索邦大学医学院念书,也是中国人,同他一样考到了仓圣明智大学的奖学金,从上海坐船来的,名字叫沈应秋。

那时,吴予培到法国已经一年多了,租的房子就在中世纪博物馆那条街上,紧邻着大学,时常可以看见她穿过广场,从先贤祠边上走过去上课。

她总是穿一身黑,翻出两边异常洁白的棉布衬衫领子,头上戴一顶黑帽,压着一头齐耳短发,乍一看不像中国留学生,反倒有种巴黎女人特有的派头。不是因为衣着,而是她的步子迈得大,步幅恒定,总是稳稳地,安然地走着,好像很清楚自己要到哪里去,又要做些什么。不仅是今天,明天,明年,很久很久之后,要到哪里去,又要做些什么,她都早已胸有成竹。

除此之外,吴予培还知道她是天主教徒。因为他在索邦的教堂里看见过她。她也许也注意过他,毕竟每个礼拜都去望弥撒的中国学生总共也没有几个。不过,他们两人总是一东一西地坐着,从来没有讲过话。

他倒是听见过她与别的教友交谈。她的法语讲得很好,仔细听才捉得到一点殖民地口音,遣词流利,也像个巴黎人。

不像金韦博那种混日子的留学生,法国人说Comment allez vous?(您好吗?)他们回答,Je suis Chinois.(我是中国人。)人家再说一句Ca va bien?(你好吗?)他们就再强调一遍,Je viens de la Chine.(我从中国来。)

吴予培十分怀疑,这些人几年之后戴了方帽子学成归国,大概也只会说这两句法国话。

至于金韦博能不能拿到学位,他倒是没有多少怀疑。这位金公子是拿了江苏省的官费出来留学的,家里本身做官,也很殷实,在巴黎的日子自然过得十分滋润,今朝万花酒楼请吃饭,明晚红磨坊请看戏,后日再带上一帮女孩子,找附近最大的蜡地板舞厅通宵跳舞。仅凭着这些花费,就有的是留学生围在身边,代做功课,代写论文,随便找一间学校混出个学位也不是不可能。

回想刚到法国的时候,吴予培也当过金公子的座上宾。他起初还觉得这人怎的这样热情,直到金韦博开口请他代写文章,他才严辞拒绝,之后就再也没去过那些饭局。

金韦博倒也不难为他,大概知道他很受学校里教授的器重,留着这一线关系,以后总归有用。于是,两人便仅限着见面点点头问个好的交情。

就这样,直到几天之前,吴予培听见别的留学生说,金韦博正与人打赌,要在这个学期结束之前,追求到沈应秋做“攀西”。

吴予培不懂南京话,当然也不知道“攀西”具体什么意思,但看传话人的神色就猜到不会是什么好事,再与那个黑衣女学生联系在一起,更叫他觉得不放心。

“做什么非要找沈小姐?”他问那个人。金韦博虽说人胖眼睛小,长得不太好看,但仗着出手阔绰,身边女朋友多的很。

那人解释:“听说是那个女孩子眼高于顶,不过就是个拿慈善奖学金的孤女,金兄找她讲话,她好几次都不理。”

“人家不愿意就是不愿意,他这样可不要闹出什么事情来。”吴予培劝了一句。脑中出现金公子那张脸,他心想,要是换了我,我也不理。

那人却又笑说:“读医科的学生什么不懂?不会出事的。”

这句话一出,单纯如吴予培,竟也猜到了其中猥琐的含义。那时,他就下定决心,一定要去跟沈应秋说一声,叫她这段时间凡事当心。

决心是一瞬间下的,实践却没有那么容易。

因为他这个人实在是不大会跟女人打交道。

起初,他还以为这事很容易,反正每天早上都会看见她从先贤祠旁边走过去,赶上去叫她一声,说几句话,问题就解决了。

但那天早上却是怪了,他明明看见她就在自己前面几步路的地方走着,想要赶上去,脚底下却像是黏住了似的,快了快又慢下来,张了嘴也发不出声音。

他是做惯了演讲的人,从小在西式学堂读书,上课时手扬得高高的,最喜欢先生叫他起来答题,不管是站在位子旁边,还是到教室前面,甚至上礼堂的大舞台,从来不会怯场。先生们都觉得他沉着,胆子大。只有其中一位特别喜欢他,也特别了解他,笑说:“这孩子其实就是还不懂事呢!他哪知道不好意思是什么呀!”

后来,他一路中学大学念上去,又考到一等奖学金出国留学,总觉得那位先生说错了。这时候的他都已经二十多岁了,答题,辩论,演讲,不管当着多少人,还是沉着,胆大,不怯场,总不能说是还不懂事吧?

直到这一天,他突然发觉,先生到底是先生,这么多年过去,自己好像终于学会了一项新的技能——不好意思。

一连三日,他跟着她。

第一天,从先贤祠走到医学院,他没开口。

第二天,又是这么一趟,他还是没开口。

这一天,已经是第三天了。

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很猥琐,本意是想提醒人家小心登徒子,可那金韦博还不曾做过什么,他倒是尾随上了。

今天一定要赶上去,把话说出来!他又一次告诉自己,系上领带,戴上帽子,穿了一件新外衣,一双新皮鞋。

等到下了楼,在门口遇到房东太太,老妇人笑嘻嘻看着他问,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好事情?

他不解何来这一问,恭恭敬敬道了声日安,就出门去了。

只可惜事与愿违,他早上没在先贤祠看见她,直等到时间快来不及,才不得不飞奔去上课。

在法学院的课室里挨到中午,他不死心,又去医学院的楼里找她。

那边也是午休时间,只有一间课室里有人。房内两面窗帘都拉着,黑黢黢的一片,一台放映机正嘚嘚工作,照片一格一格投影在一副白色幕布上。有个穿医生袍的人坐在下面,手里拿着半个法棍火腿三明治,一边看一边啃,吃得津津有味。

不是别人,正是沈应秋。

吴予培心头一喜,正打算敲敲门,走进去跟她说话。可他眼睛近视,直走到她身后才看清楚幕布上映着的都是些什么。他哪里见过这些,胃里一阵酸热涌上来。他转身就跑,一直跑到楼外面,扶着墙角恶心了半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怎么还吃得下?!

静了片刻,胃里总算不翻腾了,他才要返身回去,打算到课室外面等她,却正好看见她从楼里走出来,一边走一边脱掉罩在外面的白袍,卷起来装进书包里,又变回那一身黑衣,那一副整洁的白领子。

他本来应该立刻过去跟她说话,但结果却又是跟在后面。他给自己找了个非常正当的理由,她出现得太突然,他总得给自己留些准备的时间。

于是,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沿圣米歇尔大街往巴黎圣母院的方向走,一直走到塞纳河边。那段路可不近,新鞋子硬,他走得脚都痛了,心里纳闷她这是要去哪里,又有点佩服她一个女孩子,穿那么细巧带跟的皮鞋,怎么一点都不觉得累,步子都不带慢下来的。

直到后来,她总算停下脚步,靠着河岸。而他装模作样从她身后走过去,这才发现,此人口中喃喃有词,原来正背着书呢。

那一刻,他笑起来,忽然觉得那么亲切,这种事他分明也做过。在卢森堡公园里一边散着步一边背书,他可以背上大半天。金韦博那帮人为此总拿他打趣,说他怕是读书读傻了,大夏天不知道躲太阳,大冬天不戴帽子在雪里走,吃饭也总是不记得。后来还编出个故事,说有女学生邀他一同去看电影,他严辞拒绝,以为人家是妒忌他考试成绩好,想要拖他的后腿。

这些取笑,吴予培都知道,却懒得跟他们理论。他和金韦博之间究竟谁比较傻,他觉得是再明显不过的问题,如果有人连这都看不出来,那也没必要跟那种人去解释。

这一刻,他更觉得是如此,因为沈应秋是跟他一样的。

就这样,他又给自己找到一个理由,人家背着书呢,此刻不能打扰。就好像他自己,最烦有人在他学习的时候来找他说话。就这样,他在塞纳河边上逛旧书摊。老板见他来来回回一直不走,拿了些特别货色出来给他看。他看得心里一跳,这下更觉得自己猥琐,简直就想立刻离开。所幸,她也正好背完了书,转身往回走。

于是,他还是跟在她身后。

这是五月的一天,索邦大学门外,几百年的学运圣地,一群法国青年正集结游行,是为了声援全法铁路工人大罢工。

这两个从塞纳河畔走回拉丁区去的中国留学生,刚好就要穿过这片即将发生冲突的区域。

警察和持枪的士兵已经在路上列队,周围看热闹的行人挺多,他们俩也停下来观望,仍旧一前一后。

才刚看了一会儿,小方石路边的酒馆里跑出来一个人,朝她叫了一声:“咦,沈小姐。”

吴予培在后面看着,心里骂自己,叫你不说,金韦博来了,这下都齐了!

也正是这个时候,军警开始抓人,游行队伍投掷起石块来。原本围观的路人最先溃散,一时间人声叠沸,吴予培却逆着人流奔向沈应秋,一把将她拖进了路边一条小巷。路上的街车与周围店铺的橱窗玻璃声声破裂,碎片四溅,他背过身挡在她前面,自己都没想到竟然能有这么快的反应。

等那一阵过去,他才看着她问:“你有没有事?”

她也正看着他,摇了摇头,又问:“你呢?”

他自觉有些迟钝,浑身上下看了一遍才回答:“没事。”

“我,我有事啊!”地上传来一个声音,是金韦博。

原来他方才抱头蹲下去躲避,人比较胖,一下子没蹲稳,屁股坐到地上一块玻璃,此时正汩汩冒出血来,将一条花哨的浅色格子西裤染红了一大片。

沈应秋即刻蹲下身,将他整个人翻过去,检查他的伤口,有块挺大的碎玻璃扎在大腿后侧。

“哎呀!哎呀!”她才刚动上手,金公子就大叫。

“你叫什么?我只撕了裤子。”她解释,声音一点不响,态度也不凶,却是不怒自威的样子。

“我这人~有点~怕血~”金韦博声音都飘了。

“谁不怕血?”她反问。

“你也怕啊~?那你到底会不会弄啊~?”这下金韦博更飘了。

“就你这点血?”她不屑,手上根本没停,已经撕开了那条裤腿,用胳膊肘顶了一下吴予培,说了声,“皮带!”

“啊?”吴予培不懂。

“皮带解下来给我!”她又说了一遍。

吴予培这才明白过来,慌里慌张地低下头开始解裤子。

她忍着没笑出来,朝金韦博一扬下巴:“我是说他的皮带。”

“哦,哦。”吴予培也没功夫尴尬了,赶紧上手又去解金韦博的裤子。但他哪里干过这种事,脱人家的裤子总觉得不顺手,好半天才解开。她已经伸手过来一把将皮带抽走,绕在金韦博的大腿上方,绞紧了。

旁边还有其他伤者,她把皮带两头交给吴予培,道:“你拿着,看着表,每隔五分钟松一次,然后再绞紧。”

吴予培唯唯诺诺,生怕记差了闹出人命来,一边照着做,一边喃喃重复。

“这什么鬼地方?我不要呆了!我要回南京去!”金公子趴在地上叫。

这人怎么这么烦?!吴予培在心里骂了一万遍,害他时间都要数错了,后来倒是想开了些,真要是错了,也是金胖子自己作死,怨不得他。

小巷外面,冲突仍在继续,直到天黑下来,街灯亮起,军警才渐渐控制住局面,有救护车当当当地开来。沈应秋已经替周围十几个人处理了伤口,身上穿的黑衣服看不出,脸上手上都有血迹,一多半是金韦博的。

吴予培一直在旁边看着她,不禁心生佩服,转念又觉得自己这几日的担心和跟随纯属多此一举。如果金伟博真的敢欺负了沈应秋,那死的一定会是金伟博。

等到把金公子送上救护车,两人也是该分头回去了。一句道别的话已经在嘴边,吴予培却有点不舍得。

“你住哪里?今天街上不安全,我陪你走过去吧。”他开口,一句话里撒了好几个谎,他早知道她住在中法友谊会的女教徒宿舍里,也知道她才不会害怕自己一个人走夜路。

可沈应秋却是答应了。她看着他,似乎笑了笑,那神情微妙得稍纵即逝。他看到的时候很肯定,过后又觉得她根本没笑过。

就这样,他们走在夜色下拉丁区的街头,路灯光照下来,身后拖着长长两个影子。游行的人群刚刚散去,路上一片狼藉,可夜游的人们也已经开始出没了。电影院门口贴着美国新片《变身博士》的大幅海报,男人西装上别着胸花,头顶戴着礼帽,女人们裙边流苏摇摆,脚踩金跟的舞鞋,在他们眼前晃来晃去,但却与他们毫无干系。

他只是想着她方才的表现,对她说:“你真是沉着。”

她笑了笑回答:“我是想做创伤科大夫的,不过他们都说,女医生只能看女人和孩子的病。”

“你不止能做那些。”他点头,说得很肯定。

她没说话,又笑了。

这一次,他看得很清楚,却又觉得她大概是在笑他说了蠢话。他一个法学院的学生懂什么医科呢?凭什么说她能做不能做。于是,那项新技能似乎又更精进了一点,他愈加清晰地体会到,什么叫做“不好意思”。

“我就是想跟你说件事……”沉默好像太长了点,他忙不迭地开口。

“什么事?你说吧。”她并不看他,还是像平常一样稳稳地走着。

“要是金韦博来找你,你不要睬他。”憋了几天的一句话,他总算说出来了,可一旦出口却又觉得怪异,听着怎么跟小孩子过家家似的。

“他为什么要来找我?”沈应秋笑着问。

“总之你不要睬他就是了。”吴予培本以为这么一句提醒就足够了。

却没想到沈应秋偏还要问下去:“我又为什么不能睬他?”

吴予培一时语塞,从没觉得说话也是这么难的,半天才又憋出一句:“他不是正经人。”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金先生?”沈应秋好像还是没明白。

“他的论文都是从别人那里买的,一直在转系,宁愿到卢森堡公园旁边一间画苑去看裸体女模特,也不去上课。”吴予培也是豁出去了,根本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这样说过话。

沈应秋果然听得笑出来,转过脸来看了他一眼,问:“你怎么知道的?”

“他跟我买过文章呀。”吴予培回答。

“我是说卢森堡公园旁边的画苑。”沈应秋补充。

“也是他跟我说的,”吴予培脱口道,“还要请我一起去,说不用几个钱就可以看整整两个钟头。”话一出口,他才觉得不合适,太不合适了,两颊火烧似的。

所幸沈应秋好像根本无所谓,反而问:“看裸体女模特就不是正经人么?要是这么说,那此地学美术的学生都不是正经人了。”

“学美术的不一样,可金韦博又不是学美术的。”吴予培有点着急。

沈应秋却又道:“你不是说他一直在转系么,说不定什么时候转去学美术了呢。”

吴予培语塞,只好再加码:“他在拿你跟人家打赌。”

“哦,赌了多少钱?”沈应秋还是很淡定。

吴予培真是有些急了,她看起来像是个挺懂道理的人,却是怎么说都不明白的样子。

女教徒宿舍已在前方,她回头对他说:“我到了。”

“所以你到底怎么想?”他脱口问出来。

“我想看电影。”她回答。

“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等了一年多,总算等到你来跟我讲话,我想多听听。”她又道。

“什么?”他还是没明白。

“你就说明天来不来吧。”她看着他。

“来,来的。”他脑子总算转过了弯,嘴却结巴起来,是这辈子都没有过的事情。

“我想去看电影。”她又说了一遍。

“哪张片子?我去买票?”他赶紧道。

“你不觉得是我妒忌你成绩好?”她果然也听说过他的那个笑话。

“我们又不是一个学院的。”他知道她不是在取笑他,反倒开了个自黑的玩笑,觉得自己还挺机智的。

她又笑了,那笑容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柔和,忽然就不是那个昂首阔步的样子了。

那一瞬,他看着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想,直觉时间在此处暂停了片刻。

“变身博士。”她最后道,说完便转身登上台阶,推门走进去。

“好。可是那个片子好像挺吓人的,你不怕吗?”他提高声音问。

她回头,又笑了。

他这才觉得自己多此一问,她当然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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