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努书坊
返回 努努书坊目录
努努书坊 > 孤岛余生 > 正文 番外 租界1900(1)

孤岛余生 正文 番外 租界1900(1)

所属书籍: 孤岛余生

    仲秋,入夜已有些凉意,英租界棋盘街两边的小巷里各色的八角灯一盏盏亮起来,灯上写的是各家书寓先生的芳名。

    喇叭声由远而近,一部簇新的黑色戴姆勒汽车在街角拐过一个弯,黄铜车灯闪了几下,驱散行人小贩,靠到路边停下。

    司机躬身开了车门,朱斯年跟着伯父朱承启从车上下来。

    那一年,朱斯年不过十七岁,身量已经长成,只是略嫌清瘦了些,穿一件烟灰色西洋料子的长衫,初初一看倒也是个大人的样子。

    街对过水果摊上的小伙计看得出了神,被摊主一记蒲扇柄子敲在头上,骂道:“又做白日梦,魂灵飘到人家身上了吧!”

    小伙计这才不看了,低下头继续靠着独轮车削他的烂洋梨,可心里还在奇怪,此人不像别的老爷少爷穿甯绸马褂,身上也不见一件金玉首饰,怎么反倒显得贵气,脱了俗世凡尘似的。

    那一边,朱斯年已经跟着朱承启走上升云楼门前的石阶。这是他到上海的第二天,伯父带着他坐了新置办的汽车,只说是来此地吃酒。但究竟为了什么,他心里也清楚。

    还未进门,朱斯年便停下脚步,向朱承启告饶:“算了吧,我还是不进去了。”

    朱承启哪容得他打退堂鼓,甩一下袖子,叫他赶紧跟着走,口中关照:“不要叫人家听见,笑话你小孩子家不通人事。”

    “我这趟来上海,其实就是为了买照相机的……”朱斯年试图解释,这是乡试中了头名,父亲许给他的礼物。

    朱承启听得啼笑皆非,心想大约也只有不识其中滋味的雏儿才会讲出这种话来。但他也不好太没了侄儿的脸面,便只当是小孩子不好意思,劝道:“照相机归照相机,今日是我贺你高中送的礼,早为此事连摆了三日的酒水,这个面子你总要给我的吧。”

    朱斯年还要推辞,朱承启便又补上一句:“你要是怕你父亲责怪,那大可不必,你这一趟来上海,就是他要我带你到处走走。”

    “为什么?”朱斯年意外。伯父在上海做生意,常在外面玩,全家人都是知道的。但父亲在北边做官,平素与他不大见面,难得回来也是一副家风严谨的样子。

    朱承启一笑解释:“你早晚是要放出去做官的人,以后场面上交际会朋友,这些都是少不了的。”

    朱斯年这才没话了,不情不愿地跟在后面,心里总还有些怪异。他从来不曾想到,放出去做官,从朝堂上下来,脱了顶戴花翎,与那些生意人也是一样的。

    朱承启是此地的熟面孔,才刚进门,跑堂已经迎上来,引着他们到后面去。

    穿过一进院子,里头桂花盛放,空气中隐着丝丝甜香。前面小厅内设了酒席,隔窗有灯光透出来,纱帘上人影重重,不知何处传来鼓板曲笛三弦的声音,一个女伶正唱着《长生殿》小宴那一折。

    走进去一看,其他客人都已落座,又各自叫了临近书寓的局,男男女女双双对对坐得满满当当,大曲都已经唱了几套,就只等他们两个了。

    见了面总是那一套寒暄,朱承启在众人面前夸耀自家的侄儿:“秋闱桂榜头名,十七岁便是解元举人老爷,你们可曾见过没有?”

    席上自然有人附和:“不得了,不得了,待明年进京赴会试殿试,再中个头名。”

    而后总归又要敬酒,朱斯年应付着,觉得甚是没意思。

    再说下去又都是生意经,抑或就是北边的时局。

    有一人恭维朱承启:“历来兵乱之后就是饥年,朱老板粮食与棉纱生意做得大,一定又要发财了。”

    “哪里的话,”朱承启却是轻描淡写,“只要一打仗,棉田麦田都荒了,原料全靠从洋行手里收买,我也就是中间过过手,赚些小钱罢了。”

    人家一听便揶揄:“朱老板,有发财的机会还要藏着掖着呀?”

    可一旁又有人拆台:“老朱是实话实说,只是你自己听不懂罢了。粮食棉纱的确是小生意,此地最赚钱的还是地皮。终归是洋人的地方,英国人的军舰就在黄浦江上停着,纵有兵乱,也闹不到这里,越是兵乱,地价越是要涨上去。”

    朱斯年听着,愈加觉得没意思。来上海之前,他便总听见一句话,说此地拜鬼为神,买办为荣,原以为不至于如此,如今亲眼见了,才发觉还真是这样。

    他心里瞧不上这些人,偏有人凑上来问他:“听讲下回科考要废了八股,改考策论了?”

    他懒得回答,左右考什么都难不倒他,只好面子上客气,应付着喝了几盏酒。

    隔了一会儿,鸨母领了两个艳妆女子过来,衣裳都是大镶大滚,面孔抹得脂红粉白,年长些的便是那书寓里的先生庞珑翠,挨了朱承启坐下,十分熟稔的样子。另一个报了名字说是叫梵萃,朝他见了礼,唤了声朱少爷,就坐到他身边来了。

    酒席继续,梵萃与他说话,他不大搭理。梵萃又挺殷勤地替他代酒,杯子被她碰过,杯沿上沾了胭脂,他便侧身叫后面的仆人换了一只,心道:“我还是宁愿要照相机。”

    可在座的每个人身边都有堂子里的倌人作陪,他也只好入乡随俗。

    这一餐总之是吃得无滋无味,所幸,曲子还是好的。

    席间上来一个歌女,是与珑翠梵萃她们一道来的,身上穿一件月白衣裳,抱一把琵琶遮了面孔,唱着一曲《采桑》,嗓子倒是一流,只是略嫌稚嫩,几处本该姣啼婉转的地方都差着点意思。

    可朱斯年听着,反倒觉得挺入耳,一首艳曲被她唱得天闲云淡,真像是田里的采桑女。

    他朝那歌女看了几次,好奇她长什么样子。一直等到有客人让她吃酒,她才将琵琶搁下,一张面孔露出来,倒还真是美人,脸上只施了淡淡妆色,眉目清明,看着约摸十五六,还是少女模样。

    仆人倒了酒过去,她一只手捏了杯盏,另一手托了,敬在座诸位一遍。动作做得一板一眼,可到底生嫩,一望就知道都是堂子的师傅教好了的,规矩是规矩,她是她,就连那翘起的兰花指头与沉下去的手腕儿都好像不是她自己的似的。

    朱斯年看着,忽然觉得这一屋子的人里面只有他们俩还有些相像,都是肉身在这里,魂灵不知飘到何处去了。

    朱承启多精怪的一个人,冷眼旁观,便知道侄儿的心思不在梵萃身上。但人家梵萃好歹也是书寓里的小先生,不作兴当面坍台,他便起身到外头请了鸨母过来说话。

    鸨母一听果然不高兴,埋怨道:“朱老爷,这就是你不对了,我们梵萃好几个体面客人惦记着,寻常人就算十几次茶围,怕是连手都摸不上一下。我单单给您留着,您这临场又要换人算什么生意经?”

    朱承启自然不怕她动气,这种场合的嬉笑怒骂归根结底都只是钞票的事情。他于是开口顽笑:“这是为我侄儿摆的酒,人也不是给我留的。不过也是我不好,两个人坐在一起,才瞧着梵萃比他年岁大,不像个样子。”

    “我们梵萃也才十七岁。”鸨母辩驳。

    朱承启却耍赖道:“姆妈你说几岁就是几岁,可我侄儿头一回怎么也得是个干干净净的吧?”

    “绕了半天您是盯上哪位清倌人了呀?”这话一出,鸨母倒是笑了,斜睨他一眼,暗地里磨了刀预备讨开宝的身价钱,“说吧,是谁?”

    朱老板隔窗看了一眼屋内,朝那琵琶女努了努嘴。

    “慧如?”鸨母断然摇头,一口回绝,“慧如不行,一手琵琶才刚练得像个样子,我还得留着她一两年。”

    朱承启怎会不明白这套路,呵呵笑道:“现在又不是老早,书寓里赚的就真是说书唱戏的钞票,功夫不练好了不行。我看你们珑翠、梵萃琴弹得还不及这小倌人,不也都出来做了嘛。”

    “喔唷,浑话说到我们珑翠头上了,要不要我去告诉她?”鸨母佯怒,还是拒绝,“反正人你也看见了,这长相与才艺都是没得挑的,我还等着过一两年再给她梳了头,做个时髦倌人呐。”

    朱承启知道这是自抬身价,干脆顺着她说下去:“时髦倌人也是要人捧的,我侄儿这样的还不配吗?”

    这话鸨母倒是听进去了,板着面孔想了想,埋怨道:“可这也太仓促了吧,不要说家什了,小姑娘连点像样的衣裳头面都没有……”

    朱承启自然听得懂这言下之意,笑答:“这些置起来都便当。”

    “那好吧,就算是看在小少爷的份上。”鸨母这才点了头,很勉强似的。

    朱承启这才又回到席上,眼见着鸨母叫走了那个弹琵琶歌女,又凑在梵萃边上耳语几句,梵萃便站起来推说身体不舒服,打了一圈招呼,告辞走了。都是书寓里教好了的规矩,心里再不高兴,脸上也不会有半点表露,总之露出来了也都是坍自己的台面。

    当然,朱承启也知道这回破费不小。但他做生意,兄弟做官,子侄中间也是朱斯年这个孩子最像样,为这件事多破费些也是值得的。

回目录:《孤岛余生》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1《玫瑰的故事》作者:亦舒 2《颜心记》作者:时音 3《交错的场景》作者:松本清张 4《月升沧海》作者:关心则乱 5《梦华录》作者:关汉卿 6《在暴雪时分》作者:墨宝非宝 7《长相思第二季》作者:桐华 查看图书全部分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