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许久,沈应秋才从厨房出来,把经过告诉他们,尽可能地简略,尽可能地不动感情。
事情发生还不到一年。那一天,吴渊坐了父亲的汽车去上学,车子一发动就爆炸了,孩子与开车的安南司机一起死在了车当时,吴予培已在伪政府任职,但又才刚协助转移了盟军设在真如的电台。这一枚炸弹一炸,甚至连是哪一方动的手都不能确定。
大人们说着话,两个孩子也走进来听。沈应秋叫了声娘姨,娘姨即刻会意,马上过来哄着他们去厨房吃点心。
“出事的时候小沁三岁多,只知道哥哥出去上学再也没有回来。”沈应秋解释。
周子兮看着孩子们的背影,唐延今天身上穿的外套西裤,她也给吴渊买过。战时寄包裹不容易,衣服总是一寄就是好几年的。也许当时吴渊就穿那些衣服,也许就是因为这点相似,才有了院子里初见时的那一声“哥哥”。
大人们听得动容,吴沁却因为这个误会心里生了芥蒂,唐延与她说话,她只是低着头不理。
支开了两个孩子,三人进了书房,才开始说正事。
唐竞开口便问:“予培进去多久了?”沈应秋回答:“战胜接收之后不久,就有人来把他带走了,到现在已经四个多月。”周子兮一听便是意外,怨了一句:“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们?”沈应秋惨淡笑了,答:“当时以为一切都说得清楚,而且予培走之前特别关照过,眼下的形势,你们还是不回来的好。”
话说到此处,沈应秋着意看了唐竞一眼,欲言又止。
唐竞已明白个中的意思,他在船上就读到过几张上海的报纸,自光复以来,此地除去锄奷,便是惩治黑势力,连穆骁阳都被点了名字。那时,他就想起穆先生曾经说的那番话—之所以有帮派的立足之地,是因为租界的存在,如今租界已经没有了,帮派也是该式微了。
但这些跟吴予培的身陷囹圄比起来都只是小事情,唐竞亦有些责怪这过分的小心,只得深问下去:“但予培是有正式任命的,当年我离开之前来这里找他,他给我看那时的情形恍若还在眼前,隔着门甚至能听到吴渊嬉闹的声音,书房还是一样的书房,却是物是人非了。
“是有啊,”沈应秋苦笑,“他被人带走的时候,就是带着那一封任命去的。本以为去去就能回来,结果一走就是几个月,只知道人关在提篮桥候审,其他一点音信都没有“不曾请过律师会见吗?”唐竞更加意外。
沈应秋摇头,笑得讽刺:“从前家里吃饭喝茶,来来往往都是律师。这几年打仗打下来,有的死了,有的走了,剩下的都不肯出面,就怕牵连不清。”锄奷不是小事情,不是过命的交情的确没人愿意插手。可想而知,发往美国的那封电报已是穷途末路。
唐竞与周子兮互相看了一眼,周子兮又有些动容,过去抱着沈应秋埋怨:“你早应该找我们,等你这封电报,我们等了几年沈应秋拍着她的手臂笑,而后埋头下去,双肩耸动。
第二天,唐竞便去提篮桥,要求会见吴予培,从警察局到锄奷委员会,又辗转了几个地方才把事情定下来。
临到真要见人的那一天,娘姨拎出一只保温桶,里面盛着鸡汤,上面一层装了米饭,说是她天没亮就去苏州河边买的活鸡,已经炖了大半天。唐竞不好推辞,只能带着去了。
曾经的西侨监狱,如今已是战犯拘留所。
到了门口,验过文书证件,狱警果然问:“这是什么?”“一点吃的东西。”唐竞打开来给他看,顺手塞了钞票过去。
狱警含糊一声,点头放行。
唐竞不禁庆幸,这一手在此地仍旧通行,自己的动作也未曾生疏。
等到了里面,隔着几道铁门,他看见吴予培被狱警领出来,身上穿着囚衣,瘦得厉害,满身污秽,却只是默默地走,默默地坐下,举止依旧。
许多年以后,唐竞只记得自己落过两次眼泪,一次是周子兮生孩子,还有一次就是此刻。他在门外站了许久,努力将那一点泪收回去,挂上一个笑,敲了敲门,对里面的人说:“吴律师,吃饭啦。”吴予培一震,抬头看见唐竟,又是一震。
“周小姐也回来了?”他脱口问。
唐竟点头,而后纠正:“是唐太太吴予培笑起来,道:“对,是唐太太。”时隔多年,要说的那么多,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唐竟便打开保温桶,要他先吃饭吴予培倒也听话,鸡汤泡饭,一匙一匙送进嘴里。唐竞见他用的左手,便知道不对,捉了他藏在桌面下的右手起来看。果然,是用了刑了。
唐竞大怒,一下子站起来,转身就要去找狱警。
反倒是吴予培劝他,拉他又坐下,缓缓对他道:“前几年,汽车经过苏州河,总能看见棺材沿着河岸一字排开,一眼望不到头,要是下大雨被雨水冲下去,也就这么顺水漂走了。看到过那些场面,就知道我已经比很多人幸运了唐竞没想到时至今日这位君子还会这么想,忍不住调侃一句:“我说你能不能不这么高尚?”只是一句玩笑话,吴予培也的确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开口自嘲:“那你要我怎么办?
我每天睡到半夜,好像都能听见渊儿在跟小沁说话。他说哥哥去上学了,你不能跟去,在家乖乖看图画书,等哥哥回来考你。每天早上起来,小沁又会来问我,今天哥哥总该回来了吧?你说要是我不这么想,你叫我怎么面对自己啊?”唐竞不知道如何回答,只是低下头避开吴予培的目光,等着那一阵泪意过去。
离开提篮桥监狱,唐竞回到毕勋路。17号的门已经开了,沈应秋站在铁门后面,只是看着他,却不开口,似乎是想从他脸上辨出所有答案——人见着了?还活着吗?
怎么个样子?
唐竞心中牵扯地一痛,从车上下来就挂上一个轻松的表情,道:“人见着了,没有什么事,你别担心。”沈医生眉间松动,却还是将信将疑:“有没有信给我?”“他……”唐竞斟酌字句,“手受了一点伤,也不是很要紧,就是怕写出来的字叫你看见了嫌弃。”
沈应秋简直无语,怔了怔才开骂:“他这人究竟怎么想的?!手要紧?还是命要紧?
莫说是一只手,就算叫我知道他少了一条胳膊,也不过就是一条胳膊,我还会嫌弃他不成?哪怕画个符给我,叫我知道他还活着,我何至于怕成现在这个样子?!”唐竟笑出来,知道怀疑还是有的,但沈医生选择相信。
周子兮趁着这当口看了他一眼,他微一点头,也是叫她也放心。
等回到房中,只剩他们两个,才交代了狱中的实情——那纸任命交上去便石沉大海,案子只是一日日拖着,也不见正式起诉。随便想一想,就知道是有人存心跟吴予培不对。眼下的问题,就是这个人是谁?
从那天夜里开始,唐竞就出去四处找人活动,但很多人都已经不在了。容翰民死于开战之后的第二年,那一年申成厂终于还是被日本人占了去,也许就是他病重不治的原因。
鲍德温死于停战之前,龙华集中营里闹了场疟疾,他没能挺过去,只留下一个名字登记在死亡西侨的名单上,骨灰被葬在公共墓地。
苏锦玲已经去了香港,动身的日子就在他们轮船靠港的前一天,怡好错过了。也许正如她最后那封信中所说,此生无缘再见唐竞没能打听到谢力的消息,但却宁愿相信他还活着,甚至可能就是苏锦玲去往香港的原因之一。谢力是广东人,在那里许是更住得惯一些,每日打打麻将,接送她演戏,想来便是很惬意。
当然,也找过朱斯年。
那里终归有些不一样,唐竟是带着周子兮一同去的。
麦根路的事务所早已经歇业不做了,朱律师如今赋闲家中,颐养天年,听说他们来倒是挺高兴,赶紧叫佣人迎进来。
走进客厅,便看见朱斯年侯在那里,身穿一件说不清是长衫还是睡衣的灰布袍子,圆领下面一个盘扣,宽大得辨不出身型,头发已经白了许多,但又可惜没全白了就是那种最尴尬的花白,衬得整个人憔悴了几分,损了他本该有的仙风道骨。但公子哥儿终归是公子哥儿,就算老了也是老公子,一双手伸出来还是没有年纪的,皮肤细洁,骨骼颀长,十个指甲修得干干净净。
老公子跟长女一家同住,或者说是长女一家寄居在他这里,至少这座房子在名义上还是他的。女婿也出来作陪,似有若无地说了几句,人口多,开销大,物价飞涨。
说是抱怨也可以,玩笑也可以。
唐竞知道朱斯年一贯的做派,已经猜到他亏空不小,也许因为赌,也许因为鸦片。
至于会乐里,大约是没有力气常去了。
大约是嫌弃女婿嘴碎,朱斯年又带他们去书房说话。
这一路走进去,便看见宅子里出现很多空档。墙上从前挂着画的地方现在是一方方颜色略深一些的墙布,好像开了天窗。
但往好的地方想,倒是把原本中西合璧热热闹闹的买办风格变出几分洗练的禅意来,与朱律师这身行头十分相当。
“痛风,皮鞋穿不上了……。”朱斯年一边走一边说了这么一句,像是在解释他为什么这样打扮。
等到了书房坐下,唐竞便提起吴予培的事来朱律师果然皱了眉,说:“这种事谁知道是真落水还是假落水?我劝你还是不要管唐竞并不意外,朱斯年会是这样的态度沈应秋在给他们发去电报之前,应该已经在许多律师那里碰过壁了。他还是顺着说下去,知道师兄人面熟,哪怕现在闲在家里,总还会听到一些传闻。
果然,朱律师虽然也说不出是谁非要与吴予培不对,但还是告诉他,在锄奷会手中成功翻案无罪出狱的例子并非没有。比如法国成立维希政府之后还留在巡捕房警务处做事的高级华人,大多也一样被作为汉奸拘捕,关进提篮桥监狱。但其中有几个抓进去不久又被放了出来,照样在外逍遥着。至于释放的理由,必得去问当事人作为旁观者,就不得而知了。
唐竞听着点头,虽然所得不多,但也是一条路。
“这种事你还是少管吧,”朱斯年却又劝他,“家里这么些孩子,每一个都吃着我花着我的,这些年攒下来的东西,好多都是宫里出来的,三钿不值两钿地卖掉了。到头来,我还得靠着你。
话说得好似玩笑,唐竞却听得怔住。他忽然明了,朱斯年其实一直都知道。
“您还记得我母亲吗?”他问,话脱口而出才觉得是蠢话。太蠢,也太跳脱,朱斯年满可以装作听不懂的。
“当然记得,”但朱律师还是与从前一样出人意表,干脆应下来,“出去留学之前,我就想一定要把她赎岀来,怎么说怎么做统统都想好了,可惜等我从美国回来,她早已经跟了张林海,到淳园去了。”唐竞震动,他一直以为他们早就失散了许久才开口问:“您在淳园见过她?”朱斯年也想得出了神,好像已经忘记了还有别人在这里,只是自言自语道:“她说要逃,带着你,跟着我,随便去哪里都可以。可我能到哪里去啊?当时我已经娶妻生女,岳丈家那一关不容易过,事务所也开出来了,就算张林海允她走,我又能带着你们到哪里去呢?”“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唐竞看着朱斯年。
“哪一年倒是记不清了,”师兄摇头轻叹,“就记得你仿佛是七八岁的样子,正在天井里玩,长着一副她的眼睛,我的鼻子,后脑勺上一个旋与我一模一样。那时我就说,这小子脑袋肯定灵光…唐竞听着,许久都没有反应。但他其实想明白了一件事,唐惠如为什么会在那场枪战中寻死。她是不想活了,因为失望朱斯年果然继续说下去:“谁知道过了不久,淳园就出了那档子事情。…。”唐竞还未说什么,周子兮已经听不下去,起身告辞。
朱斯年倒是客气,趿着一双布鞋,照旧路送出去,嘴上絮絮说这:“…有些事讲起来你还得谢谢我,当年来问我该不该跟着穆骁阳,还是我劝你留下来,后来也算是风光无两。不过眼下你可要当心了,现在跟战前不一样,穆是想洗干净底子做官,可底子不是想洗就能洗干净的……。
唐竞忽然就觉得,眼前这位仁兄其实一点都不禅,如今的朱斯年俗得很。
直等到了朱府门口,朱斯年嘴里还在讲:“痛风,皮鞋也穿不上,记性也不好,脑子不行啦。”的确,唐竞心里想,要是搁在从前,有些事朱斯年是一定不会告诉他的。如今说了,是因为脑子糊涂,也是因为家道败落两人坐上汽车,司机发动引擎,开出去许久,唐竞才意识到自己一直都没跟周子兮说过什么,但她却始终握着他的手,这么稳,这么暖,这么熟悉。所有的往事他都跟她说过,此时不用解释,一切她都明白。他愈来愈觉得,有这样一个人真好。
这一趟,他自以为走得心平气和,却是周子兮替他不平起来,回到毕勋路家中便开皮箱,找出那只紫檀木匣子扔在床上。这匣子唐竞认得,里面是多年前朱斯年送到这里来的一对翡翠手镯。
“你做什么?”他笑问,觉得此时的周子兮颇有种悍妻的味道,等不及要替他出气。
“你觉得呢?”周子兮反问“拿去物归原主?”唐竞笑问,心想就算还回去,也不过就是让朱斯年当了再去赌几次,都是宫里出来的东西——仿佛又听见朱律师在讲。
“还回去做什么?”周子兮却摇头。
“那你打算怎么做?”唐竞表示猜不出。
“当然是拿去当掉,”周子兮答得干脆,“吴先生的案子处处都要用钱。”唐竞笑出来,忽然就觉得想开了,犯不着赌这个气。
到那时为止,吴予培已在提篮桥监狱内关了将近五个月。同时在押的战犯与汉奸实在太多,时间拖得久,倒也不算太奇怪。
但等唐竞到处都跑过一遍,大约上面知道已经有人在替他活动,起诉书立刻就下来唐竞看着其中罗织的罪名,诸如伪造文书,走私,贩卖儿童,与奥匈纳粹政府派驻上海的总领事过从甚密,等等等等,多到有些好笑的地步,这刀笔之下的吴予培简直就是个罄竹难书的大恶人。
看着这份起诉书,他愈加觉得这案子背后有人作祟,原本只是一日拖着一日,如今却是速裁速决的意思。
那日回到毕勋路,周子兮还在十七号陪着沈应秋。唐竟过去找她,赶着商量答辩状怎么写。起初还想避着些沈应秋,但沈医生眼疾手快,已经拿了诉状过去草草浏览了一遍,看完了却是无语,良久才道:“我有时候甚至觉得,他要是死在日本人手上,心里倒还好受一点周子兮自然知道她心寒,却也只能安慰句:“你不要这么想,事情做过或者没做过,都有人证物证,不怕说不清楚。”“就靠你们了。”沈应秋点头,也像是努力说服自己。
等回到自家院子里,周子兮才对唐竞道:“你说吴先生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肃奸不是小事情,看这起诉书可不止是疏忽错漏那么简单。”唐竞亦有同感,但一时间也不能确定,只说了一句:“且先不管背后是谁,一条一条来吧。”诉讼文书已随案移交,两人于是去法院调取,所有材料拿出来一看,果然蔚为大观。各种证人证言以及战时八年的书信与照片,竟有十余箱之多。粗看之下,起诉书中的每一条罪状都有佐证,且言之凿凿显然用的就是最简单的策略,欺你势单力薄,用无数书证便可淹没。他们只有两个人,档案室每日还有时间限制,一边查阅边抄录整理,照片之类的一概翻拍,全部完成总也要好几天。
唐竞本打算两人一起,周子兮已经埋头进去,只对他道:“这些明面上的就交给我,你还是去查背后那个人。”唐竞犹豫,但也知道这事耽误不得,只好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
离开法院,他第一个去找的便是崔立新,是因为记着朱斯年说过的那番话—法国成立维希政府之后,还留在巡捕房或者后来的第三警察局做事的高级警员,战后大多也一样被作为汉奷拘捕,关进提篮桥监狱,但其中又不乏成功翻案无罪开释的。
四处打听了一圈,崔律师果然便是其中之。大约是才刚从里面出来,潦倒得没有事情做,唐竞一个电话过去,对面人便尽释前嫌,很热络地应下与他一同吃饭叙旧日两人在一家西餐馆子见面,唐竞看见崔立新竟有些不认得了,原本胖大的一个又瘦了下去,整个人看着有些颓,但脾气倒是一点不曾变过,脸上总是带笑,什么都能聊,无论说起谁,他都知道。
说起当年来,崔律师还是有些遗憾,穆先生转道香港去了重庆,他没有跟着一起走,虽说后来在巡捕房还是做着一样的事情,但毕竟是打仗,日子远没有以前好过。不曾想等到仗打完,还要受这肃奸的罪捕房的总警监是饮弹自尽的,副警监亦在高等法院受审,罪名是通敌。当时倒是引起不小的轰动,不仅治外法权已经收回,甚至连法国人也可在中国人的公堂上受审。但结果并不尽如人意,中法双方的官家老早达成协议。在法庭上,那位副警监翘着二郎腿,看戏一样看着一一出庭的证人,仿佛这案子根本与己无关。而最后的判决也果然如此,全部二十余名法籍警员要么无罪释放,要么刑期减免至不痛不痒,总之无论从前做过什么,如今都不了了之了。
唐竞不禁想到吴予培,两相比较,实在是讽刺,但嘴上当然不能说什么,只是附和着问崔立新,他又是怎么出来的。
“这些案子都在法院与锄奸委员会手中,只要他们一句话,就能让人脱罪或者死路一条,”崔立新说得头头是道,“所以无非就是钞票咯,还有“还有什么?”唐竞问下去。
“多少总还得供出点什么来,你说对不对?”崔立新笑。
“那崔律师供了什么?”唐竞也笑。
“这个……就不提了吧,”崔立新嗫嚅,避而不谈,“我也是大难临头,实在没有办法的办法唐竞忽然就明白了,吴予培很可能也是他供出来的一部分,曾经那些从总巡捕房保释出去的人,吴予培做得那么好,从未见诸报端暴露身份,知道内情的就只是崔立新。那个时候,崔律师是为了钱,也是为了给将来留一条路。果然,现在是时候唐竞耐下怒气,继续与聊下去:“好在你人面熟,要是换了别人,怕是有钱都不知道往哪里送崔立新果然有些得意,呵呵笑道:“可不是嘛,南京来主持肃奷的那位好一个护卫森严,在此地的住处就有好几个,不定时轮转,务必叫别人不晓得他在哪里“再森严也瞒不了你啊。”唐竞捧他一句。
崔立新倒是谦虚了,两下望了望才道:“我也不是都知道,只晓得其中之一是何宅。”何宅?”唐竞又问一句。
“从前商会里的老人,你大约也是认得的,”崔立新回答,“如今当家的是他儿子,在财政部会计司做事名字还不曾说出来,唐竟已经猜到,那个人是何世航。
那日回到家中,周子兮也是才刚进门不久。天气冷,她一双手已冻得发僵,但事情一点都没耽误,在档案室待到关门,又跑了几个地方核实已经整理好的证据,结果果然啼笑皆非。
所谓伪造文书,的确是吴予培做了假证件,但目的是安排暴露了的抗日人士经由香港或者澳门转道去往重庆。
所谓贩卖儿童,是他协助办理过好几宗收养儿童的手续。那些孩子有些是孤儿,有些有父母,但出自犹太隔离区,因为区内的境况实在恶劣,家人无奈至少希望能将幼儿送出走。
所谓与纳粹奥匈领事过从甚密,亦是与救助犹太人有关。而且那位领事根本不是由纳粹政府派遣,而是上海的奥地利侨民自行推举的。那领事的本职是一位建筑师在此地颇有名气,若是能出来说话,倒是名颇有分量的人证。只可惜案子拖了太久,人家早已卸任离开。周子兮只找到他的秘书,秘书听说这件事,答应往布拉格发电报过去。但毕竟路途遥遥,又是战乱刚歇的时候,那封电报能不能被收到,又会不会有回复,都不一定。
唐竞焐着她的双手,听她一一说下来,知道要驳斥这些罪状虽然需要花不少时间精力下去,寻访证人,搜集证据,但也并不算太难。
难的是最关键的那一样东西——吴予培曾经给他看过,被捕之后交上去却又被视而不见的那一纸任命。
正如崔立新所说,这些案子都在法院与锄奸委员会手中,只要他们一句话,就能让人无罪开释,或者死路一条。
而如今在任上的法院院长是郑瑜,肃奸的首领住在何世航府上。
虽是同门之谊,但郑律师老早就证明过自己,只要有钱有利,她什么都做得。而何公子的动机就更加充分了。唐竞不禁想起多年前那场夜宴,当时容翰民还在世,请客答谢所有在申成拍卖案中出过力的人。
在那天晚上的饭桌上,何世航就曾说过,是新兴轮案让他家经营几十年的轮船公司破产倒闭,父亲何至来也在案子结束之后不久中风去世。
想明白这些,吴予培入狱的真正原因也就昭然若揭了。
次日,周子兮还是去抄录文书,查核证据。唐竞却是无奈,兜兜转转还是得回去找穆先生,有些事已不是法庭上的几句话就能解决的了。
虽说惩治帮派的风头正紧,但相比别人,穆骁阳终归有些不一样。那一阵,报纸上登出市府选举议员的消息,还是他人望最高。另外几个上面属意的候选人,显然差着他许多票。
唐竞知道,只要有人的地方便有各色的想法,官家更是如此。两相对照来看,显然穆先生身后还是不乏推手的。此时要从提篮桥监狱里救出一个人,对他来说也许还不是什么难事。
时隔多年,再回到穆公馆,眼前这座房子依旧是从前的老样子。唐竞的名片递进去,还是管家太太出来迎接,那笑脸与寒暄叫人不觉得是故地重游,倒是颇有时光倒转的错觉,就好像这八年从来没未流逝,一切都没有改变。
唐竞并不喜欢这种感觉,他珍视的许多东西都是在这八年里得到的,他并不想回到过去。
只是这一次管家太太没有带他去客厅或者暖房,而是一路进了最里面的小书斋。那个书斋就在主人家的卧室隔壁,唐竞落座便已看见卧室门口摆着一排氧气瓶。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早,不过十二月份,天色看着已经是要下雪的样子。可想而知,穆先生气管上的老毛病大约又犯了。
少顷,听见几声咳嗽,穆骁阳从卧室出来,身边果然跟着个护士,伺候着他坐下,替他披了一件貂皮衣裳,膝上盖了羊毛毯子。
唐竞站起来见礼,穆骁阳却只是说了一句:“来了啊?”脸上还是一贯温和的笑容,就好像两人才隔了几天没见似的。
佣人送了茶水上来,两人叙旧,话说得十分轻浅。唐竞并没提起自己是什么时候回国的,穆先生也不问他为什么直到今天才来拜见,只是絮絮说着这几年各种各样的琐事。
比如打趣驻扎香港的英军太不中用,才守了那么些日子就溃退了,害他在那里置的物业损失不小,汇过去投资的美元连本金都难保。
而后,又从钞票讲到家里人。虽说打仗,但穆公馆还是添了人口。这两年几次打算举家迁居出去,算了算人头,光护照就要办二十几本。而且,人出去还是容易的,钱就没那么便当了。这一大家子一向糜费惯了,在上海本乡本土一个月就是雷打不动几万块的开销,真的出去了,更不知道需要多少钱。
讲到最后,才是眼下的事情。
报纸上通篇累牍的市府议员竞选,其实也是官家推他出来参加的,但上面的意思他哪会看不懂?惩治帮派的风声已经吹出来,大约等不了多久就是该责令他交出帮中门徒的名册了。在这场选举中,哪怕他的人望再高,这位子也不敢久坐。
“有人跟我说,他们是利用你呀,”穆先生笑道,带着些许自嘲,“其实,我老早就都知道了,但这世上又有谁能不给别人利用呢?一场仗打完了,又有另一场,自然还用得上我的地方,无非就是上面不方便去做的那些龌龊事情。只是我一个人倒也罢了,这一大家子总得有个去处……”
唐竞听着,自然明白这番诉苦的意图。穆先生已经猜到他有事相求,也不问他要求什么,已是推辞了。但这其中又有些别的意思,穆先生是想知道,他有什么可以拿来交换的。
所幸,唐竞的确有。
他与周子兮所求不多,只要归还证物,公开审判。为了这些,他们可以做到哪一步,也早已经商量过了。不惜一切代价,是两个人共同的决定。
“我也许能替先生分忧。”唐竞终于开口。
这句话才刚说出去,便看见穆骁阳的眼中浮起一层光来。在此之前,恐怕没有人敢夸口自己能够看透穆先生的喜怒哀乐,但仅这一刻,唐竞却是看透了。
————————————
数日之后,何宅。
夜里吃过饭,宅子里照例要开着几桌麻将,每日都是过万的输赢,但如今的何世航大笔进项不绝,这些开销根本不在话下。
只是今日奇怪,原本约好了的几个朋友一个都不见,电话也没有打过来。
有等了一阵,宅门外总算电铃揿响,佣人开了门,便看见四个黑衣男子担着一只蒙着红布的箱子。
头前站着的那个笑着道了一声:“穆先生送的礼,贺何司长升官发财。”
何世航听到消息出来,只觉好笑。议员选举投票的日子就在眼前了,这当口送礼,目的显而易见。他没想到穆骁阳也会看不懂山色,竟然如此上心地想要筹谋这个位子,但既然礼都已经送来了,也不妨收下。
四个人于是搁下担子离开,何世航上去揭开盖布,才发现下面赫然是一口棺材。
大怒,却也是大骇。
更叫他害怕的是一圈电话打出去,竟没有人可以给他一个解释,直到最后打到郑瑜那里,才听到她说了一句:“之前你托我的那件事就此算了吧。”
为什么?何世航还想问,电话已然挂断。
忐忑到次日天亮出门,才听说郑瑜已辞去了法院职位,明面上是去南京襄助夫君,但也有知道内情的人在讲,其实是她手中的公款账册以及银行往来出了问题,被人检举一款两开,重复支出,险些遭了弹劾。
再过几日,他一直留心着的那件案子亦传出新消息来,开庭日期已然确定,从主审法官到陪审推事全都不是他原本与郑瑜商量好的人,并且分明写着庭审公开,市民、西侨以及中外记者均可到场观审。
而后便是议员选举,穆骁阳果然高票当选,到台上致了谢,再念一封辞呈,托病婉拒了这个议员席位。显然是早有准备,既圆了自己的面子,也没叫官家难看。
至此,何世航总算清楚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但却还是不懂为什么穆骁阳会把手中不多的筹码浪费在吴予培这么一个人身上。哪怕等到他实在害怕,带着那一件被他截留的物证求到穆先生那里之后,都没想明白。
案子开庭之前,唐竞又去向穆先生致谢,当然也是为了实现彼此的承诺,一样东西换另一样东西。
但这一回却不是在穆公馆,而是在锦枫里的赌场内。
穆骁阳一改过去不带半点帮派气的作风,已然坐镇在此,见了面就知道他有疑问,笑着解释道:“帮派是没有金盆洗手一说的,这个道理我也是才刚想明白。”
唐竞听着,不禁想起那一口送到何宅门前的棺材,这恐怕才是穆骁阳做过的最江湖气的事情。如今,那二十余本护照大约都已物尽其用,穆先生只是一个人,便是怎么样都可以了。
与此同时,他亦想到自己曾经在锦枫里香堂上递过的那张拜帖,不知道会不会也被翻出来,加进那一份青帮门徒的名录中。当然,加了也不要紧。到了那个时候,他们应该都已经离开了。
事情办完,穆骁阳送他出写字间,从那里出去便是赌场二楼的回廊。居高临下,只见底层一厅的人头攒动。唐竞看着,不禁又想起从前。那时,他才刚留学回来,也是站在此地,在众多赌徒中物色,最后相中了鲍德温。
如今的赌场还是一样喧闹,人却已经不是从前那些人了。
而后他看到了朱斯年,还是那一身禅意的长袍,正在一张赌桌边买大小,浑然忘我地半蹲半坐,面前的筹码所剩无几。
穆骁阳人精一个,已经注意到他的目光,问边上一名门徒:“朱律师是输是赢?”
那门徒立刻下去问了,转眼就来回话。唐竞听到,便知朱府准是又少了一样古董或者一幅名画。
“把账平了吧,”穆先生关照,“再多算两千块筹码,结了现金给他。”
唐竞没有推辞,跟他方才的赠予比起来,这些实在不算什么。
“这里也快歇业了。”穆先生又道,言下之意不知是在说以后不会再赢朱斯年的钱,还是说以后他也管不了了。
无论是哪一种,唐竞只是点了点头。有些事,的确是没办法。
就好像多年之前,那个二十来岁风华正茂的朱斯年,站在淳园某一道格栅窗后面,看着外面天井里七八岁的男孩子,对唐惠如说:“你叫我带你们到哪里去?我又有什么办法?”
穆骁阳一路送他出去,一直到赌场门口。虽然穆先生一向客气,但唐竞还是可以感觉到细微态度的变化。穆先生一定当他有什么了不得的本事。当然,就算他真有本事,大约别人也会觉得是跟司徒先生有关的本事。
可眼下是什么年月?没有一钱金子能逃出上面的那一双手去。他许给穆骁阳的是他战前留在瑞士银行里的那笔钱,及不上穆先生庞大的身家,但也足够穆氏上下过优渥的生活,自此终老。
这笔钱他保留了十几年,他知道这是在自断退路,他跟周子兮商量的时候,她也知道。但与眼前的事情比起来,跟提篮桥监狱里的吴予培比起来,退路又算什么呢?
周子兮正在车里等他,隔窗便可见那张熟悉面孔,还是初见时细瓷般的精巧。他朝她走过去,她看见他便笑起来,比初见时更叫他心动。退路又算什么呢?他们已拥有彼此。
司机下来开车门,唐竞才要上车,听到坊门外起了争执声,朝那边看只见是值守的门徒正轰走一个乞丐。
乞丐是个女人,穿一件皮大衣,很脏,破得不像样,只有后身还勉强看得出一点原本的颜色,竟是紫貂。那举手投足也是极高傲的,两个门徒把她拦在外面,她抬手便要甩耳光过去,口中道:“新来的不认得我是谁吗?”
一个门徒躲闪,没叫她打着,反身一脚踢上去,把女人踢翻在地上。女人暴怒,歇斯底里地叫着爬起来,另一个门徒又上去补了一脚,还要再打,总算有个年纪大的值守过来圆场,作势虎了一下脸,学着日本兵的样子吼了一句话,那女人立时打了个寒噤,垂下眼睛,连滚带爬地走了。
唐竞和周子兮都已经认出来,这个女乞丐就是张颂婷。
司机见他们在看,一边发动汽车一边解释:“这女人老早跟了日本人,肃奸那阵被折腾得挺惨,好像是脑子出了毛病吧。只要开车经过此地,就看见她在这里荡。不明白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又是叫又是打。明白的时候就讨饭吃,最好有人赏她几块烟泡,拿到手就一口气嚼了咽了,大概也是不想活了,可谁会好好赏烟泡给她,至多就是烧过烟渣,或者揉个垃圾土块作弄她,吃到今天也没吃死……”
说话间,汽车已经开出锦枫里,一路远去。后视镜中还能看到张颂婷的背影,倒是走得袅袅婷婷,与那一身褴褛搭配起来看,甚是怪异。这大约又是她不明白的时候,以为自己回到了二十年前,锦枫里最风光的年月。
唐竞见周子兮看得出神,打断她的思绪,道:“这案子,你来主辩吧。”
“我?”她意外。
他点头回答:“明面上的事情都是你做的,所有的人证物证你最熟悉,当然是你主辩。”
周子兮许久没有反应。
唐竞倒是笑了,看着她说:“你可别告诉我手艺都已经生疏,学的什么都忘了啊。”
她亦看着他,似乎这过去的十多年都在这一眼里了,半晌才说了一句:“忘不了。”
几日之后,案子开庭。
此时,曾经设在租界内的高二高三分院已然合并,成为上海高等法院。肃奸的案子算是特种刑事案件,跳过地方法院,直接解送高等法院审理。
唐竞在羁押室里见到吴予培,起初还有些担心他的状态,原本在此地任法官,如今却要站在被告席上。
“走吧。”吴予培却还是淡然的态度,只是笑了笑,就起身打算跟着法警出去。
唐竞赶紧拦了他道:“就你这个样子,不怕老婆不认你吗?”
吴予培想到沈应秋,一时无措。
“刮了胡子再出去吧。”唐竞道,拿出剃须用具以及干净衣物,又打点了法警,拜托人家端来一盆清水。
吴予培的右手还是不方便,唐竞便替他把丛生的胡须刮干净,又帮他换掉囚衣,完了事一端详,倒是笑了。眼前还是原本熟悉的面孔,谦谦君子的眉目,只是其间添上的岁月风霜之色,再也抹不去了。不过,也不冤枉。毕竟,他们都早已是过了不惑之年的人了。
待他们走出羁押室,周子兮已侯在辩护人席位上。
肃奸的法庭一向热闹,更何况受审的还是曾经的“国民大律师”,庭审的消息早就被登载在几蟊ㄖ缴希ū绶铰墒Φ拿忠捕荚谄渲小R话俣嗾排蕴ひ磺蓝眨耸钡呐蕴寐钡保忻瘛⑽髑取⒓钦撸髦置婵祝髦稚矸荨?
庭上一名穿黑袍的法官与两名陪审推事,周子兮走向辩护人席位的时候,已在其中看到一张熟面孔,竟是卢推事。
卢推事也还认得她,微微朝她点了点头。周子兮回以致意,不禁想起自己的过往,似又听到那一句——下回就不是新手了,不用再装受欺负的样子,你不需要。
今天,就是“下一回”了。
她坐下,收拾心情,将所有程序与细节在脑中过了一遍。的确,正如唐竞所说,这案子明面上的事情都是她坐的,这个主辩,只有她最适合。
羁押室的门打开,被告被法警带了出来,
法官宣布庭审开始,书记官朗读案由,法官核实被告身份,检察官陈述起诉要旨,再到被告方答辩状,每一个环节进行下来,旁听席上都有嗡嗡声起,直到沸沸扬扬,总要一阵法槌才勉强压制下去。与其说是听审,更像是菜市口看当街斩首的热闹。
而后进入法庭辩论,检察官一一举证,伪造文书,贩卖儿童,走私,通敌,十余箱书证,以及各路人证轮番上场。周子兮一一招架,与预想的一样,控方有直接书证,而她手上的大都只是间接证人。
说到营救抗日人士,有些死了,有些下落不明,真正的当事人能出来作证的只有一个陈佐鸣。
旁听席上开始有人认真议论,而检察官反驳道:“纵然属实,充其量也不过就是襄助友人,完全是私宜关系,难已认定是有功于抗战或有利于人民之行为。”
直至讲到协助转移盟军设在真如的电台,周子兮说:“自电台迁出真如,此后半年中一直就在毕勋路十七号的阁楼里,也就是被告的家中,直到……”她停了停,才继续说下去,“直到被告的汽车被炸,时年七岁的幼子死在那场爆炸中,疑为电台暴露,方才再次转移。”
与方才的喧闹不同,旁听席上反倒一阵肃静。被告席上的吴予培亦只是微微低头,避开旁人的目光。
检察官似乎也觉得异样,隔了片刻才开口驳斥,所说的亦不出乎于他们的意料之外:“关于被告曾协助抗战,根本无从证明其为绝对确凿,辩方所说均是推测想象,空言主张,不可采信。”
旁听席哗然,嘘声四起。
周子兮站起来道:“被告协助抗战,是有绝对确凿的证据的。”
“什么证据?”检察官与法官几乎同时发问。
“被告在战前已接受南京方面的秘密任命,”周子兮说得一字一句,“担任高三法院刑事庭法官,战时继续留任上海,甚至包括在必要时接受敌方指派的职位。”
“这只是被告在自白书中的一面之词——”检察官打断。
周子兮没有回应,只是在一片喧沸声中向法庭里的所有人展示那一纸任命,一时间记者们手中的照相机快门声四起。
“这不是肃奸委员会呈交至检查厅的证据!”检察官又道。
周子兮仍旧没有理会,兀自道:“正如被告在自白书中所说,他在被捕之初就提交了此份任命,但此后就不知所踪。若庭上认为与此案有关,我方亦可交代寻回的经过,以及被告因为拒绝修改自白书而遭刑讯一事……”
适时地,法官又敲起法槌,打断了她的话,招手示意她上前。
周子兮走过去,呈上那份证据,很清楚此刻有多少双眼睛看着,又有多少照相机镜头对着她。
的确,今日的庭审并非唯一的途径。有了何世航交回的这一纸任命在手,有了穆先生幕后的打点,吴予培是可以的获释的。只是在获释之前,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一切的实情,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在战争中做了什么,又付出了多少。
随即,法官便宣布辩论终结,择日宣判。然而,旁听席上群情义愤,“择日宣判”又变成了“当日合议之后宣判”。
最终宣判已是当日傍晚了,当法官说出所有那一长串罪名不成立,被告当庭获释之时,法庭上掌声骤起。
但法官对吴予培也只是淡淡的一句:“吴先生,误会了。”
再回到提篮桥,典狱长核对所有文件,签字放人,同样也是一句:“吴先生这事,是误会了。”
唐竞一路陪着,只想冷笑,什么都没说便带着吴予培出去。
眼前已是提篮桥监狱的铁门,吴予培忽然在他身后说一句:“谢谢你。”
“你我这样的交情,你跟我说谢谢?”唐竞没有回头,倒好像是恼了。
“那要我说什么?”吴予培也不跟他客气,直接问道。
“说什么就不必了,”唐竞笑答,“你尽管去救世济民,我只管救你。”
吴予培怔住,还想再说什么,已经踏出了铁门。
沈应秋就侯在外面,一眼看见他,没有哭,也没废话,只是走过来看他的手,是医生的那种检查,摸着骨骼,看指尖的反应。
但吴予培没给她这个继续扮医生的机会,反过来握了她的手,将她拉进怀中。沈应秋似是怔了怔,方才抱着他痛哭起来,这一腔眼泪已经忍了太久。
也是那一天,周子兮走出法庭的时候,听到有人在后面叫她。
“周小姐,周律师,唐太太!”
她回头,只看见退出旁听席的人流中都是陌生面孔,直到那人走到近前才觉得眼熟,竟是心书馆的曹博士。
时隔多年,曹博士依旧穿着花俏的西装,也许还是战前的那一件,看起来越加古旧,袖口越加磨出了线,胸前口袋里的丝手帕都已经脆黄了。但人还是从前那个人,风度还是从前的风度,他告诉周子兮,心书馆还是开在老地方,性史也还在征集中。
“真的,再考虑一下吧。”他又试图蛊惑。
“考虑什么?”周子兮已经不记得。
“我的诚挚请求啊,”曹博士提醒,“打仗算什么?过眼云烟的事情,我写的东西才是永恒的主题。”
周子兮苦笑,匆匆告辞,赶着去接吴予培。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要过许多年才有人说了一句差不多的话,传遍了整个世界——Faitesl-amour,paslaguerre.Makelove,notwar.
一行人回到毕勋路,天已然下起雪来,娘姨已经做好了晚饭,饭厅里一盏灯照下来,暖色的灯光罩着下面一张圆桌,六把椅子,六副碗筷。
“孩子呢?”吴予培问。
娘姨笑答:“出去看下雪了。”
“一起出去的?”周子兮觉得稀奇。
自从第一天见到唐延之后,吴沁就再也没跟他说过话。大约还是因为那次错认,叫她非常不好意思,再见到连头都不肯抬起来。哪怕唐延主动招呼,她也不理。几个大人劝了几次无用,才知道不光是不好意思,其中还有些怨意,他为什么穿哥哥的衣裳,叫她认错了他。
直到这一天,娘姨才刚要出去喊他们,外面院子门一响,便看见唐延背了吴沁回来。
“这是怎么了?”周子兮连忙赶出去,以为吴沁受了伤。
吴沁看到父亲,也已经喊起来。唐延却还是不紧不慢地,直把人背到客堂里才放下。
“她呀,看到外面一个讨饭的孩子赤着脚,就把自己的鞋子脱下来送给人家了。”唐延说得一脸嫌弃,但谁都看得出来其实不是。
所有人都笑起来,看着光着脚的吴沁扑进父亲怀中。
那天的晚餐,大家都喝了酒。包括两个小孩子都在杯子底上倒了一圈,学大人的样子,碰杯,饮尽。
这一餐饭吃得其乐融融,吴沁也跟唐延冰释前嫌,到东到西都跟着他,一路叫他“哥哥”,就像从前总是跟着吴渊一样。
夜里睡下去,是唐延有生以来第一次失眠。周子兮深夜去看他,他还躺在那里,睁眼看着天花板。
“这是这么了?”她笑,觉得准是那点葡萄酒闹的。
唐延却答:“我在想吴沁。”
“小沁怎么了?”周子兮问。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女孩子。”唐延却很严肃。
“怎么没见过?我们邻居里也有中国女孩子。”周子兮不懂他的意思,只觉他严肃得好笑。
“不一样。”唐延一句话否定。
“哪里不一样?”周子兮忍住那一点笑意,“是好还是不好?”
唐延想了想,想了很久,几次要开口又作罢,终于还是一句:“我讲不出。”
周子兮也是意外了,这个儿子养到七岁多,第一次碰到他描述不来的东西。
“我们还会回去吗?”黑暗中,唐延看着她忽然问。
周子兮没有回答。他们在美国的东西并没有都带走,房子车子也没有处理掉,一切都表明他们还是要回去的。但她心里也知道,最要紧的东西都随身带来了,至于车房,真的要卖,托人办理也是很便当的。
一切都还没决定,唐延已经在不舍得了,而她其实也一样。
也是在这时候,楼下电铃响起来,唐竞出去开门。
门外竟是乔士京,见面仍是一贯的笑脸,也不说什么,只递过一只信封来。
“这是什么?”唐竞问。
“是你一直想要的东西。”乔士京回答,说完便转身走了。
唐竞疑惑,慢慢绕开信封上的线圈。昏黄的路灯光下,他看到里面那件有年头的旧物——他在锦枫里香堂上递的拜帖。
那一刻,他又想起那句旧话来——无论你是什么人,只消给穆先生看上一眼,就知道你求的是什么,又值不值这个价钱。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