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究竟是什么鬼,直到周子兮在吴予培的事务所里做了一个礼拜,才慢慢品出些味道来。
入职伊始,吴予培对她似乎十分器重,上手就交了一个大客人给她。那客人便是沪上赫赫有名的书业公会,会中几十家书局,每年出版书籍码洋有数百万之巨。
周子兮起初很是振奋,心想绝不能辜负了吴先生的拳拳之心,可上手做了才渐渐发觉不对,自己的工作原来就是与公会的事务员一起查纠翻版书籍,更确切地说也就是看书,看各种书,看谁抄了谁的书“如果发现确系翻版,你们有什么诉求?”她问那个事务员。
事务员是个中年人,戴眼镜,穿长衫,两只胳膊上套一副袖套,十足老公事的模样,倒也不欺负她年纪轻,又是个女人,答得十分耐心:“依例就是出律师函登报,说明某书系哪一书局出版,作者姓什名谁,书号多少,再声明翻版必究,请读者明辨,切勿购买伪书。”几句话说完,便又埋头进纸堆里。
“然后呢?”周子兮还在等着下文。什么然后?”事务员抬头看着她,伸手推了一下眼镜。
“不是说翻版必究么?是不是该向巡捕房报告,追查来源?”周子兮觉得自己的疑问十分附和常理。
但那事务员却笑起来,笑了一会儿看出她是真的不明白,这才将其中缘由娓娓道来:“你道这翻版书都是从哪里来的?”自然是盗印者那里。”周子兮回答。
“没错,”事务员点头,“那些盗印者大都没有固定的地方,若要追究也是太难了。”但是可以找那些卖伪书的书商啊!”周子兮提醒。
“会有专门卖伪书的书商吗?”事务员摇头笑道,“翻版书大都在正规书商手中与其他图书一同售卖,眼下市面萧条,他们也是惨淡经营,夹售一些便宜的伪书,一是为了牟利,另一个也是迫于盗印者的威逼。
一旦因为卖伪书被拘,只要他们咬死了不说,背后就有人供给家庭开支。可若是招了,家里人就要吃苦头喽。而且,就算是真的查到了翻版书的出处,那些个作家也大多不愿意打这个官司。”
为什么?”周子兮不懂,“这盗印不就等于偷他们的钱么?”“文人嘛,”事务员笑叹,“不愿意在银钱的事情上斤斤计较,大概是觉得辱了他们的斯文吧。
周子兮这才有些明白过来,自己原来是被派了个闲差,而且还是闲得不能再闲的那种。所谓的任务不过就是在事务所里看看书,再三不五时地出一封律师函而已。
甚至就连那律师函的格式都是早已经拟定好了的,她只需依样画葫芦地填满空档即吴先生那里,她不敢造次,但家里那位就不一样了。周子兮认定,这件事里肯定有唐竞的份。
晚上回到毕勋路家中,她便等着唐竞问话。而唐竞正为申成厂的事忙着,一连几天晚上都有应酬,踏进家门总是深夜了。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穆骁阳一定是愿意管这件事的,一是为名,二是为利。但穆先生一旦插手进。去,估计也是要将申成大半吃下,就如以往对待那些向自己求助的银行与工厂一样,一番操作下来,董事长的位子又成了囊中之物。虽然,对于眼下的申成厂来说,这是没有选择的选择,而且唐竞也是真的佩服穆骁阳这个人,但于内心深处,却又发现自己其实并不希望看到这样的结果。
于是,他并没有立刻去求见穆先生,反而问朱斯年,容老板有没有门路去南京活动活动?朱斯年也是人精,一听便明白了他的用意,马上与容翰民商议,托了一个朋友去南京游说,希望官家出面与英商银行协议,允他延期归还债务。唐竞便也留出足够的时间,任由这件事又去南京兜了圈,这才前往穆公馆面圣。
结果与他预想的差不多,穆骁阳愿意管,而且也不贪心,只是嘱他以汇华银行的名义出面,收了几家钱庄手中申成的债权。
接下去,就是律师们的任务了汇华连同另两家华资银行一起,以申成债权人的身份向特区第一法院联名申请假扣押。法院执行官难得行动迅速,很快前往第七棉纺厂,在厂门口英商银行的封条上又加了一道法院的封条。
申成的法律顾问亦一连三日在《申报》上刊登紧急公告,声明旗下第七棉纺厂已由法院执行扣押在案,英商银行无权委托洋行进行拍卖,若不经法律手续强行进行,则将严重侵害申成及其他债权人的合法权益,对此各方必将申诉到底。在此案有定论之前,无论何人买受该产业,包括房屋、地基与机器,或将不能取得合法所有权,请各界幸勿受愚,致启纠纷。
事情至此,告一段落。对其结果,唐竞抱悲观态度。若是无用,再后面就都是法外的功夫了。但外面的事便是外面的事,踏进毕勋路家中,他就统统抛诸于脑后。
小客厅里灯光温暖,周子兮已经换了居家衣服,正坐在桌边一边看书一边剥山核桃。书有两本,一上一下地在面前摊着,核桃仁在手边存了一小碟,她也不吃,显然是给他留着的。
唐竞看着颇为舒心,觉得自己之前是果然是太多虑了,虽说没宵夜,但还有核桃啊。他于是脱了外衣,结了领带,到她身边坐下,凑过去问:“看什么呢?”周子兮不答,翻了翻封面让他自己看。桌上这两本书装帧各不相同,但书名都一样《七剑十侠》唐竞一看就笑了,问:“你怎么读起武侠来周子兮没好气地回答:“如今我每天就做这个,别说武侠了,初中课本都读了许多。”唐竞一时不懂,周子兮看他这样,只当他是装的,便也假作诉苦,把这几天在事务所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她说得郁闷,唐竞却对这安排十分满意,暗自道,吴予培果然甚知我心。当初周子兮提出要跟着吴律师做事,他便乐见其成,为了就是现在这样的结果。“国民大律师”的名号已经束之高阁,那些容易招惹麻烦的大公案一概不再沾手。反正名气与资历都已经有了,吴律师如今接受委托的事由大都四平八稳,体体面面,一切照章办事而现在派给周子兮的工作正是最稳妥、最体面的那一种——事情不多,不需要到处奔波,三不五时还能把“周子兮大律师”这几个字印在报纸上面。眼下女律师尚属罕见,大都是跟着老师或者家中长辈执业,却也是个挺时髦的职业,常有记者撰文描写,绘声绘色。周子兮若是这样做下去,登上杂志当个妇女楷模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然而,眼前这女律师却并不满意,一边说边察言观色,自以为从唐竞脸上看出了些端倪来,便盯着他问:“是不是你跟吴先生关照过什么,他才派给我书业公会这个客人?”“天地良心,”唐竞赶紧赌咒发誓,“你早警告过我不要在背后商量着怎么收拾你,我哪里还敢?”“沈医生还真说给你听了?”想起这句话,周子兮倒有些不好意思。
唐竟点头,趁此机会说教:“你一个才刚入行的新律师,哪有挑挑拣拣的道理?况且书业公会这客人不小,盗印翻版也是刑事案子。至于能做到哪一步,全看你自己的本事,可怨不得吴先生也怨不得我,这便是他没说出来的言下之意周子兮被他这么一教训,却是一时语塞,闷了半天才道:“总之你不要给我知道你在这里面有什么。
“放心,如今要商量怎么收拾你,必定也当着你的面商量。”唐竞玩笑,说罢就伸手要拿核桃吃。
不料周子兮却抢先一步,一把将碟子里的核桃抓了个干净,尽数塞进嘴中,完事拍拍手,站起来上楼去了。
唐竞知道她是生气了,跟上去拉着要劝,看她两腮鼓鼓的好像松鼠一样,又忍不住笑。周子兮愈加动气,想要甩掉他的手,可惜力气远远不及,反被他满怀抱了,腮边咬一口,掳进卧室。
第二天早上,周子兮醒来,又发现自己如往常一般钻在唐竞怀中,抱着他一条手臂。她十分无语,分明记得昨夜入睡前气还没消,背过身去不理他的。所幸唐竞还没醒,她十分硬气地悄悄钻岀来,早早起身洗漱去了。
然而,当她站在浴室镜子前面刷牙的时候,想起昨天夜里的对话,忽然觉得有些事还真让唐竞说着了——身为一个初出茅庐的新律师,她的确没有资格挑挑拣拣,而且书业公会这案子能做到哪一步,也真得凭她自己的本事。
于是,娘姨还没送早点过来,她已经骑上脚踏车去了事务所,第一个坐进写字间里,又埋头看起那些书来。
接下去的一个礼拜,她日日如此,先从《初中本国史》到《标准英语读本》,再从《七剑十侠》到《济公传》,不管是什么都读得勤勤恳恳,认认真真。
而后又开始研读法条、判例与各种社评文章,从《大清著作权律》,到1915年北洋政府《著作权法》,再到1928年南京国民政府《著作权法》,以及1930年的《出版法》。
等到手边各种笔记摘录写了整整两大本,她自觉已是一个翻版书的专家。可惜这专家只是一个纸上的专家,急需田野经验她便又去书店最多的四马路,将那里从大到小的书店、书铺乃至流动书摊统统逛了一遍。
临到休息日,继续田野调查。唐竞哪肯放她一个人出去,一路陪着她前往,看着她与书店老板、店员、顾客攀谈,当真觉得这丫头是卯着劲要做岀些事情来,但这事究竟要怎么做,又能做到什么程度,他其实并不看好。
几年前的那件事似乎还在眼前,郑瑜第一次被人投告到律师公会,为的也是此类版权官司,而判决结果就是盗版方胜诉。原告证据确凿,最后也是不了了之了。
两人走着逛着,眼看已经到了会乐里附近,街边有家装饰颇为花俏的书店,挂着块招牌上面写着“心书馆”三个字。
唐竞对这里熟门熟路,自然知道这心书馆里卖的都是些什么书,当时就拉住周子兮,对她道:“这家就算了。”“为什么?”周子兮假装不懂,只管往里走。今日,她就是为这里来的。
唐竞不知如何解释,忽然想起来眼前这位可是十几岁就被校监捉到看淫书的朋友,只怕说了她不会不好意思,反而更加起劲。想到此处,他也不费这劲了。只是夫妻同逛心书馆的画面太过耀眼,他索性借口抽烟,留在外面等她。
周子兮倒也无所谓,径自进了心书馆,抬头浏览店中的图书。
直到唐竞一支烟快要抽完,还不见她出来。起初他只觉好笑,心想这么多年过去,这孩子的趣味倒是一直没变过。可隔着橱窗看进去,店堂内四处都无有周子兮的踪影。他心中忽地一坠,即刻推门进了书店,脑中无端冒出许多不好的念头。
所幸,随即就听到她说话的声音从阁楼上传来,唐竟抬头,便看见她正侧身沿着窄窄一道扶梯下来,身后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一副圆眼镜,穿一身古旧的西装,袖口已经磨出线,前胸口袋里却十分考究地插着一块绸手帕。
“这是我的诚意请求,您一定考虑下。”男人正对周子兮笑道。
周子兮也十分客气,笑答:“今天真是谢谢您,我获益匪浅。”说完还拿了才刚印的名片出来,双手递上。
男人接过去,念出她的姓氏:“周小姐,哦不,周律师。”“是唐太太。”唐竞纠正,上去搀周子兮下来口气恐怕不太好,但那人倒也不在乎,笑看一眼唐竟,又对周子兮道:“方才说的那件事,您务必考虑一下。先生要是愿意一起来,那就更好了。”
唐竞哪知道是什么事,只是直觉可疑,不等周子兮开口回答,就握了她的一只手径直出了书馆。
周子兮看出他不高兴,又觉得挺高兴,笑着解释:“他叫曹季霖,就是这心书馆的老板,也是个留法的博士。本来念的是生物,如今研究婚姻与两性关系,写过好几本这方面的书呢。”“嗯,你们留法的学生就是不同凡响。”唐竞揶揄。
“其实我觉得你应该跟他认识一下,”周子兮回嘴,“你不就喜欢我们这种不同凡响的么?”唐竞语塞,只得正色问她:“那家伙‘诚意请求’你什么?”周子兮神秘一笑,踮起脚来对他耳语。
不许去。”唐竞一听,即刻禁止。
周子兮偏还要惹他,又问:“曹博士说请你一起,这也不许?”唐竞不理,握了她的手贴在自己身上往前走。周子兮嫌他拉得太紧,可又挣不脱,只得跟在后面抗议:“你这是做什么?怕我跑了不成?”唐竞总之是不放手,答:“可不是吗,就怕你跑了。”两人就这么拌着嘴走过会乐里的巷口,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一辆黄包车正拐了弯进去,在四号雪芳门口停下。一个穿旗袍的女人付了钱从车上下来,看到他们经过,又退回到油布车篷下。
周子兮没注意,唐竞却是看见了的。只是闪而过的一个背影,他已经认出来那是苏锦玲。
他当时并没有说什么,但驾车回家的路上却一直在回想那个画面—苏锦玲忽地低头,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躲到车篷后面。这并非是第一次他们在街头邂逅,她从前也曾看见过他和周子兮在一起。不同的是,如今她已全然没有了过去那种淡定的、宠辱不惊的态度。
是因为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又回到雪芳?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唐竞不确定。
他们已经许久没见了,但他每隔一阵总会打一通电话过去,问问她的近况,看她可需要什么。虽然她总是报喜不报忧,什么都不需要,这一回大概也是一样,但他还是决定第二天就打电话去问一问。
像是为了叫他放心,次日一早他才刚到事务所办公,苏锦玲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她难得主动找他,可说的却还是从前那些老话—接了一部新戏,角色她很喜欢,又说身体很好,一切都好,什么都不缺。
直到最后,该说都说完了,听筒里静默秒,只余轻微的电流声。
她忽然开口问:“你昨天看见我了吧?”“是啊。”唐竞回答。
他以为苏锦玲会主动解释,但结果却没有。空白在电话上显得特别的长,等他想要开口问时候,那边已经道别了。
电话搁下,他静了片刻,终于还是没再打回去。
隔了几日,他到事务所办公,秘书递进来只信封,打开来看是福开森路公寓的两套钥匙与一应租赁文书。除此之外,并无只言片语。
那天夜里,他陪穆先生赴宴,酒喝到半,外面大厅里有女明星上台唱歌。前奏才刚响起,他就听出来是《春江夜曲》。
开嗓头一句也像是苏锦玲,但唱到后面,
才刚啊起,他就听出来是《春江夜曲》。
开嗓头一句也像是苏锦玲,但唱到后面,他不用出去看,就知道不是。
等到席散之后,他在饭店茶房打了一通电话去福开森路。一串熟悉的数字拨出去,接线员告诉他是空号码。
听到这个回答,他不算太意外。有些人看似随顺,实则决绝。苏锦玲就是这样的脾气。她说要做什么,便会去做,绝不只是摆出一个姿态而已。
其实,他也很清楚,自己已经不适合再去管她的事,而她比他还要清醒。此时再回想起两人那天的对话,真的就是告别了。
周子兮对曹博士说得那一句“获益匪浅”,并非全是客气。曹博士对她说了许多混账话,比如要征集她的性史,写进下一本书里,比如女人歇斯底里,都是因为床上不满意,但也有一些的确对她有用。
心书馆里卖的书大都带些颜色,被翻印得颇多。曹博士新写的一本书还遭了禁,所以连他自己也找过翻版书贾,偷偷印出来,偷偷卖着。不夸张地说,曹博士才是个真正翻版书的专家。
他告诉周子兮,他瞧不上一般翻版书的错字叠出,字迹模糊,所以他的书其实是找正规印刷所印的。
“用的纸是和正规图书一样的上等毛道林,不是一般翻版书常用的廉价报刊纸,只要有纸型,印出来的就跟正版书一模一样。”曹博士撚起一页来给她看。
便是这一句话,叫周子兮灵光一现。
自心书馆回来之后的那几天,她又一头扎进书业公会的伪书堆里,从其中筛出所有道林纸印刷的书籍,与原版对照,反复研读,甚至拆开细看,封面,书脊,页码,边角,处处都不放过每天,她都是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就这样到了第三天晚上,唐竞找上门来,在她对面坐了一会儿,但她一点都没发现。
“你饿不饿?”他问。
她听见声音抬头,像是没有认出他一样,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
“前两天倒算了,今天是不是太晚了?”他又问,心平气和地。
“几点了?”她茫然不知。手表早被她摘了,此刻不知藏在哪本书下面。
“十一点半。”他答。她果然露出一点内疚的神色,他本来就是要叫她内疚的,但她真的这样,他又觉得是自己的不对。过去总是她在家里等他,等了多少天都没说过什么。他这才等了她两日,就已经受不了了。
两人于是离开书业公会,去外头吃饭。周子兮倒是争气,一路都没跟他说办案的事。回到家中,她依旧只字不提,结果还是他忍不住问:“你这几天到底是在做什么?”她沉住气,像是个老江湖,把两本武侠小说放在他面前。
“怎么了?”唐竞不懂。眼前两本书名字都叫《昆仑奇侠》,封面却不同,一本是有名有姓的亚细亚书局出版,另一本编了个似是而非的名字“西亚书局”,标价仅是原版的四成。他随手翻了翻,里边的纸张、内容大致看着都一样。
周子兮料到他不会发现什么,也不说话,静静翻到其中做过标记的一页,指出上面的一处,又拿过另一本,找到同一个地方那是一个多出来的标点,排版时的错误,两本书错得一般无二。
唐竞看着她,慢慢笑起来。这几天她大海捞针一般,原来找的就是这个。她先在书业公会搜罗的翻版书中找出纸张和印刷质量与正版相近的那些,再从其中筛出必定“系出同门”的几本,博的便是一个概率—印刷所用的纸型是人手打的,总会有错,一旦找到,就是线索。譬如这本《昆仑奇侠》,制作此书的印刷厂必定是有问题的,大约印刷正版的时候就多留了一份纸型,另外再印个封面,一套翻版书就这么做出来了。
“总共找到多少?”他又问。这种事既然做了就不会只做一次,凡是这家印刷厂出来的书籍,版次多,销量大的,估计都不能幸免。
“到今天为止,已经确认十四套图书,涉及六家书局。”周子兮回答,语气仍旧轻描淡写,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小事情。
唐竞却看得出来她有多得意,也总算知道了这丫头在这桩案子上的野心——她是打算开未曾有之先河,做出一个重罚的判例来,所以才会把一件原本四平八稳体体面面的事情搞得像破案一样。
“要帮忙就开口,别不好意思。”他已经想到她可能遇到的麻烦。
“不用了,不过还是谢谢你。”她却没想到,姿态颇高地跟他假客气。
唐竞也就看着不说,放她自己折腾去。
周子兮便又这么折腾了几天,整理了所有物证,查明那家印刷厂的地址与厂主,待得一切齐备,才与书业公会的办事员通了老头儿看着眼前梳理得清清楚楚地物证与线索,亦是十分意外,心想原本登几条启示便可完结的事情,怎么就变得这么复杂?但既然这位周小姐是公会从各家书局征收月捐,花了大代价请来的法学博土案子要怎么做,便也由她了。这态度背后的意思其实跟唐竞一样——且放她自己折腾去吧。
于是,周子兮去印刷厂所在辖区的巡捕房报案。
“就为了这几本书?”那天当值的巡官听她说完事由,显得有些轻慢,但看她确是律师身份,又顶着吴予培事务所的名头,也不敢太过分了。
“每本翻印五千册,便是上万元的案值,这些加起来已有几十万。”周子兮坚持。
“不是我们不查,”巡官照例搪塞,“这种案子就算是抓了书商回来,也是问不出什么这倒是周子兮早就料到的,即刻解释:“这回不一样,我这里已经有印刷厂的确切地址,只要你们…“那得了,”巡官打断她,给她纸笔,“你把地址和书留下,我们自会上门查抄的周子兮接过去,提笔要写,笔尖落到纸上却又停下了。是因为那巡官的眼神,透着种熟知游戏规则的狡黠,而她显然是被屏蔽在这规则之外的。只一瞬,她就知道自己来得太轻率了。如果将线索交到这个人手上,估计什么都查不到。今日查不到,以后再去,更加查不到。
想明白这些,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笔锋一转,写下另一条路名。
巡官看着果然笑起来,对她道:“这位律师小姐,你是不是搞错了?这个地方根本不在我们捕房辖区之内,你叫我们怎么做?
周子兮一愣,好像恍然大悟,垂下眼,脸也跟着红起来,慌忙说一声:“我是第一次,确是不清楚……。”那巡官见她这样,倒生出几分好心来,指点她应该去哪一处捕房投告,脸上吃了豆腐般的得意。
周子兮连忙谢了他,匆匆离开。走出捕房大门,她回想方才,发现自己竟也有些演戏的天分,总算蒙混过去了。但不管怎么说,仍旧存在这么一种可能,那巡官会差人去辖区内所有印刷厂与制本所通风报信,趁机敲上一笔丰厚的贿金。她必须要快了。
这种情境之下,吴予培会怎么做?唐竞又会怎么做?她在脑中很快盘算了一遍,觉得碰到这样的事,还是唐竞比较有用。她满可以打电话给他,也许只消几句话,事情就解决了。但念头才刚生出来,就又被她打消了。
这案子能做哪一步,都看你自己的本事——他说这句时话的样子还在眼前飘着,怎么就能忘了呢?
那就瞧着吧,她在心里暗暗回答,招手叫过一辆停在街边侯客黄包车。
车夫问她去哪里?
“薛华立路巡捕房。”她即刻回答,无有半点犹疑。
那里是法租界总巡捕房,她到的时候,正撞上一队便衣包探抓了一大票人回来。被捕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什么样穿着打扮的都有,将一个法式殖民地风格的大厅拥塞得热热闹闹。
她穿过人群,两个法国巡官刚好从写字间出来,难得在捕房看到这样的女子,两人全都笑嘻嘻看着她。她便也对他们笑,跟他们打听此地的警务处代表律师,崔立新20.2.2
这是个类似于检察官的角色,眼下在任上的崔立新也是里昂大学的毕业生。她头一回从法国坐船到香港,便是与崔律师同行。虽说崔立新这人八面玲珑,哪里都搭得上,但周子兮不吃这套,两人在里昂的时候实在算不上太熟。她只听旁人议论,说此人有个法国母亲,父亲是中国人,但双亲都过世很早,全靠他自己考入法租界公董局做翻译,后来又官方获资助,出国进修法律。
法国巡官自然帮忙,一个电话挂过去,跟线路那边的崔律师说笑:“你完了,人家找上门来了。老实说你到底干了什么?吕西昂周子兮自报家门,法文名字叫吕西昂的崔立新转眼就到,搞得她倒是有些意外了。
方才来的路上,她还在后悔,早知今日用得上这条路子,当初在里昂的时候就该跟此人多套套交情。而且时隔几年,再见到崔立新,她几乎已经不认识了。本来清瘦的人成了胖大的一个,西装皮鞋无不考究,是可以画进年画里的那种相貌堂堂。
但崔立新看见她却十分客气,仿佛是多年的挚友,听她说明来意,即刻带着她去办理投告。
才刚抓回来的那些人还在大厅里拘着,一个包探被捉了过来专办她的案子,一干文书工作很快完成,大厅里的人仍不见少。
“这些人犯了什么事?”周子兮难免多问一句“都是些瘾君子,买卖鸦片、戒烟丸之类进来的。”崔立新简略回答,并不觉得这事有什么意思。
“巡捕房要拿他们怎么办?”周子兮却不这么想。
“押到特区法院过堂,或处罚金,或处监禁。”崔立新又答。
“这些人可有延请律师的权利?”周子兮还有后话。
“自然有,特别区法院边上的茶馆里都是做这种小案子的律师,就看他们请不请得起了。”崔律师随口笑道,一路送她出去,叫她只管放心,案子都包在他身上。
周子兮看这架势又觉得奇怪,心想两人之间似乎并没有这么深的交情。
但崔立新确实没有诓她,后来的事果然顺利异常。当日下午,总巡捕房便派遣警员按照她提供的地址上门查抄,在那个印刷车间后面找到堆满三大间平房的翻版书,共计两百余种,十数万册之多,尚有一千多本刚从印刷机器上下来,正要装订。
等到这数字报到书业公会,不光是那办事员,会中其余几个老头儿也都惊得一跳。
事务所里其余同事听说,个个恭喜她首战告捷。周子兮实在得意得很,只可惜吴予培不在所里,神龙见首不见尾似的,不能来夸她几句。
但表面上,她还是装出一副平常的样子不想叫人看出来,尤其不想唐竞看出来,笑她愣头青一个,没经过大世面。
所以,那天晚上她离开事务所回到毕勋路家中,唐竞问起这桩案子,她照样轻描淡写地回答,就好像寻常日子里最寻常的句话。当然,应该说的数字一个都没少。
唐竞看着她笑,不想扫她的兴,也就没告诉她实情。白天在巡捕房,崔立新前脚送她离开,后脚就把电话打到他这儿来了。
这位崔律师每个月除去巡捕房的薪俸,还有一笔不菲的收入,由他这里支出,记在穆先生的账上。
也有一件事出乎于他的意料之外,他与崔立新打交道已有一段时间,却是第一次把此人跟周子兮联系在一起。几年前,她从法国坐船到香港,曾经跟他提起过一个同船回来的混血男人。他一直以为是她存心编出来气他的,却没想到确有其人,就是这位崔律师。
这个发现叫唐竞不大痛快,但只他一个不痛快就够了,他没想过要告诉周子兮。
那件事之后不久,怡逢穆公馆宴请法国领事与巡捕房总警监,唐竟又在那里遇到崔立新。
此人不知好歹提起周子兮来,问:“唐太太也是法国留学生,今天这样的机会怎么不带她出来交际交际?”那天的宴席上确是有许多法国客人,崔立新的语气也是和和气气,十分真挚,可这句话却又是当着穆先生的面问的。自从周子兮回国之后,唐竞从没把她带到穆骁阳跟前来过,在旁人看来,的确是失礼了。
一时间,唐竞很难分辨其中的居心。
可还不等他开口,旁边穆骁阳已经笑起来,对崔立新道:“小崔,你要是有这么一位太太,碰到这种场合,一定是要带出来献宝的。但在唐律师这里,别的都好说,唯有家里人开不得玩笑。这话他早跟我说过,我也告诉过他,看重的就是他这点虽然只是说笑的态度,但一听就是维护的意思。崔立新自知失言,尴尬自嘲:“是,是,怪不得我孤家寡人呢。”过后又对唐竞格外巴结,言语间很是佩服的样子。
唐竞自然也捧着他,说:“哪里及得上崔律师,年纪轻轻就坐到总巡捕房警务处这个位子,华人中数不出第二个来。”话说出口才觉得自己说错,崔立新一向用的都是法文名字,以自己那一半法国血统为骄傲,说他是华人,大约是折辱了所幸此时的崔律师并不计较,倒是叹了声,看周围没人才压低了声音跟唐竞推心置腹:“什么位子不位子的,租界已不是十几二十年前的租界了,谁知道还能坐多久呢…唐竞知他是自谦,但说的却也是实情。直声,看同围没人才压低了声言跟唐竞推心置腹:“什么位子不位子的,租界已不是十几二十年前的租界了,谁知道还能坐多久唐竞知他是自谦,但说的却也是实情。直至今日,租界当局与南京官家对话已是疲态尽显,甚至连帮派都快压不住了。回想老头子在位的时候,尚可说是巡捕房豢养着街头混混,谁是主谁是仆,清清楚楚。
到了穆先生这里,却已有些平起平坐的味道。崔立新的未雨绸缪,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翻版书的案子很快走刑事程序诉告上了特别区法庭,判决结果下来,那十多万本伪书全部没收,印刷厂厂主被判罚金八百元,或以监禁冲抵,两元折算一日。厂主不是傻子,果断选择罚钱,交了八百元的罚金,这官司就算是了了。
周子兮自然觉得没完,她花了这么些功夫下去,可不是为了这区区八百元,更何况这钱还不是赔给书局的。她于是联络书业公会与相关书局,打算再以侵犯私权为由提起民事诉讼,要求印刷厂赔偿经济损失。
她本以为这一步顺理成章,却没想到事情远没有她想象得这么简单。涉案的几家书局都表示不想继续追究,翻版书既然已经没收销毁,便是皆大欢喜,再打民事官司也没有太大的必要了。
周子兮为此很是费了一番口舌,试图说服他们把官司继续打下去。自沪战之后,不少书局就已经蒙受重大损失,一直都没能缓过来。曾经有人说,一枚炸弹落到四马路上,少了几万本图书,多了两家妓院。虽是玩笑,却也是实情。再加上这几年物价飞涨,图书销量本就不好,翻版书一出,正规书籍更加难卖。很多规模小一些的书局都已经无以为继,有时候预付了作者版税,连付梓印刷的钱都没有,年前才刚有一家因此破产倒闭。而与书局的损失相比,眼下这八百元的罚金根本不能形成威慑力,翻版书商看到这样的结果,恐怕只会有恃无恐,变本加厉。
然而,书局方面也有他们的理由。原本这种官司都是由作者起诉,直到最近一次内政部修订细则,才根据民法有关著作权转移的规定,使得出版人亦对翻版侵权享有起诉权。而在此之前,也几乎没有成功索赔的先例。
话讲到最后,书局方面倒是稍稍动了心,表示只要周子兮能说服几位名作者共进退,那他们也愿意奉陪一试。
于是,周子兮又去找那些作者。
其中一位最有名气,但已举家定居美国,发了一封电报过来表示路途遥遥,不便参与国内的官司。
另一位更加不巧,已经去世了。其遗孀回复:“我出版先夫的选集,都有人骂我发死人财,要是再打翻版书官司,不知道要被人怎么骂呢!”
还有一位教授,既没出国,身体也很康健,却只以一封短笺答曰:不愿参与版权方面的争论。
周子兮不懂这里面的道理,去电求见,结果被教授的学生挡了驾。可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学生哪里是她的对手,很快透露了教授平常爱去的咖啡馆。她守株待兔,撞了个正着。
教授显然没想到前来求见的原来是这么一个年轻女人,不像他通常所见的律师,倒更像是他大学里的女学生,于是欣然放下手上在写的文章,与她谈了几句。
周子兮这才知道,教授之所以拒绝,是因为曾经跟人打过好大一场笔墨大战。
那是几年前经济最萧条的时候,《出版法》颁布不久,日报上登过一篇文章,题为《从根本上反对版权》。文中写道,普通市民三四年前还能每年买几十块钱的书报,可现在连几块钱的书也无力购买,经济的压迫使他们限于精神粮食的匮乏。所以,翻版书与其说是伪书,不如说是廉价的普及本,并非侵犯他人财产,而是“充满敬意的翻印”,助益了文化的传播。时下一些进步书籍能够流传一时,也未尝不是翻版书的好处。
读到这番“偷书不算贼”的理论,教授撰文反驳,说文人固然清高,不该斤斤计较于钱财之类的身外物,但也不至于清高到了自己应享的利益被剥夺了,还自以为肩负着光明伟大任务的地步。更何况翻版书时为滥觞,浸而遍地,正规书局受其倾轧,经营艰难,整个出版界都已被置于近乎破产的境地。等真的到了书局集体关门倒闭的那一天,又有谁来为为书贾制造翻版原料呢?
周子兮觉得这道理说得很好,奇怪究竟是什么让教授在几年之后改变了想法。
“后来呢?”她打听这场笔墨大战的结果。
“后来?”教授苦笑,“后来被对方捉到痛脚,说我自己的学生在课上用的西书都是Piratedbooks,有什么资格来批评伪书?”
周子兮也是一愣,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
教授继续道:“当时正是汇率高缩,美金一元合国币五元。一本西书动辄几十元,普通学生根本不能承受,要么读翻印书,要么就干脆不能读了。所以,我也算是被说服了吧。翻版书这回事,实在是意识与现实之间的断裂,已经超越‘据法维权’的范畴,不是我辈能评述的了。”
周子兮还在力争:“民国尚未加入万国版权同盟,所谓法无明文规定而不究,虽然不能说翻印西书就是正确的,但跟这桩案子也不完全是一回事。”
这显然是律师的逻辑。教授一时说不出什么,却也没被说服,一边笑一边摇头,表示自己并非真信了这市侩的诡辩,只是不屑与她争论而已。
话说到这一步,周子兮只得作罢了。
其实,也难怪教授不愿意淌这潭混水。若是再引起一场笔墨战,一定又会被人指名道姓地骂上来。不作答吧,就好像做实了罪名。作答吧,又浪费了原本可以用来做正事的时间,最没意思。
而在当时,小报与杂志又尤其的多,一时新开,一时倒闭,出来几个月便不见了,隔一阵换个名字又挂在报摊上。印成铅字的论战比律师在法庭上还要雄辩,反正双方各讲各的道理,甚至根本不讲道理也是可以的。
一圈游说下来,最终只有心书馆的曹博士表示愿意站出来打这版权官司。可惜他的书本身就遭禁,想打也没得打,最多只能当作精神上的声援了。
这场民事赔偿官司最终没能打起来,周子兮对此十分失望。回到事务所,吴予培看见她,还是赞了一声“做得很好”,说完又派了别的案子给她。不用问,也都是些文文气气、体体面面的案子,在写字台的方寸之间就能办完。
在外面当着别人,周子兮也不好表现出什么,回到家中却是百般地不顺意。
唐竞哄她,问她这是怎么了?
她这才将事情原原本本跟他说了,最后将那支珍珠白的墨水笔一下拍在桌上,道:“什么时候我才能上法庭啊?”
唐竞看得要笑,这才知道这孩子的愿望原来如此朴素。他本想将她搂过来继续哄,说“好好好,你要上法庭”,可又觉得不该如此敷衍。再说她要的东西也比较别致,不似别人家的太太只是想从丈夫那里嗲出多几块零用钱来,就算他说“好好好”也不作数。
于是,他还是坐下认真劝她:“倘若委托人不想打官司,而你作为律师非要人家打,也是有悖职业伦理的。”
周子兮听他这么说,倒是一时语塞,仔细想了想,点头回答:“也对……”
唐竞不由觉得自己好机智,这事竟然就这么被他劝过去了,可下一句又听见她说:“我找别的官司去。”
唐竞失笑,心想莫非还是敷衍的办法比较有用?但其实无论哪一种,他都没经验。身边能拿来做参考的只有吴予培夫妻俩,吴家自然是沈应秋当家作主,他倒是不介意大权旁落,只是周子兮比起沈应秋来,那路子可野多了。
果然,她说到做到。
隔了几日,唐竞晚归,回到家就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周子兮正坐在写字台后面挑灯夜读。
唐竞走过去看她在读什么。人到了身边,她才抬头望了他一眼,一双眼睛又回去看桌上的书与笔记。几本书尽是刑法与巡捕房章程之类,笔记也是第二特院的开庭记录。
一张皮椅子只被她占去一小半,他挨着她坐下,她就由着他坐。他伸手抱她,她也由着他,空出一只手摸摸他的脸,像是在说“乖”,就这么打发了他。
唐竞得了些甜头,自然赖着不走。
周子兮倒也无所谓,趁这机会从笔迹里找出几个切口向他请教:“黑子是什么?三光马仔又是什么?”
“黑子是便衣包打听,三光马仔是探员的耳目。”这些他当然懂,却觉得给她听见都是污了她的耳朵,草草说完就扫开桌上的书本,将她抱到自己膝上。
周子兮却还不罢休,把笔记簿拖回来,翻到正在看的那一页继续:“那探员实施诱捕,是不是可以侵犯人格自律权辩护呢?”
“不好,”他想了想,摇头,“人格自律权在民国并未载入宪法。而且万国禁烟会后曾有过相关规制,允许巡捕房使用诱捕手段,但细则又几乎没有。从这个角度入手,辩护难度太大。”
“嗯……”她应一声便没了下文,只顾着在本子上记下他说的那几句话,好再去查书。
他看着她写,才觉得不对,蹙了眉问:“是烟毒案子?吴先生派给你的?”
她不说是,也不说不是,总算放下笔,睨他一眼反问:“我一个才刚入行的新律师,有什么挑挑拣拣的道理?”
唐竞语塞,没想到这句话转了一圈这么快又回到他这里。她转身看着他,倒是笑了,嘴唇贴上来,一双手探下去,是明火执仗的勾引。好吧,不挑拣,他心道,相信如今的吴予培总是知道分寸的。
睡到夜半醒过来,却发现身边没了人。他起身去找,人果然又在书房里,裸身穿了他的睡衣,披着头发。周遭极致宁静,绉纱灯罩透出的柔光照在她身上,一副誓将穷经皓首的架势,那反差怕是会叫高僧也心中一荡。
他在门口看了许久,始终没有出声,一时间竟有些羡慕,羡慕她还拥有这份心思与志向。不像他自己,有时候甚至怀疑所谓的规则其实根本就不存在。
比如救国会的案子,学生游行,报章倡议,名士们颇有风骨地要求一同“爱国入狱”,远到英国、美国、新加坡都有人为无辜被捕的七个人声援。结果,便是没有结果。七个人被江苏省最高法院羁押至今,几个月过去,起诉书还是没有编出来。
而就在这几日,申成的案子倒是已经有了新进展——一群律师忙了半天,申请假扣押,法院贴封条,报上登声明,所有法律程序走完,英商银行却全然无视法院与其他债权人的抗议,还是如期举行了拍卖。
五十万纱锭,四千余工人的申成七厂,起拍的底价仅为三百五十万银洋。最后也是以这个最低价格成交,由一名日本律师代表匿名委托人拍得。如果这交易真的达成,除去偿还银行的三百万本金与利息,再扣除拍卖佣金,交还给申成的几乎等于零。
好在穆先生自然有办法叫任何买下七厂的人无法顺利接收。
然而,每每念及此处,唐竞都觉得讽刺。他不禁又想起朱斯年对他说过的那句话——记着自己是个律师。是律师,就要用律师的办法,别总想着跟粗人比拼命。曾几何时,正是这句话叫他茅塞顿开,引以为箴言。当然,话本身的确说得很好,只可惜这些年经历下来,现实恰恰相反。所有那些属于律师的逻辑推演、法理思辨、巨细靡遗,到头来很可能都是毫无价值的,搞到最后还是得看谁敢拼命。
他不确定朱律师对此作何感想,只知道这位师兄如今花在赌场与妓院的时间越来越长,手笔越来越大,要不是商会里几十年的朋友交情牵绊,怕是早就决定退休不做了。
所以,也难怪吴予培会灰心,不争输赢,不求名气,周末打打麻将。想到这里,他倒是笑了,忽然体会到了吴律师的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