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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岛余生 正文 第十九章

所属书籍: 孤岛余生

    周子兮再一次见到唐竞,还是在远洋轮船码头。

    那是一个秋日的傍晚,天气虽好,日落时分的江边却已有些清冷。邮轮缓缓靠岸,如一只搁浅的巨兽,吐出几道舷梯,如蚁般的人流就从那上面涌出来。

    天色渐暗,所有人都匆匆而行,大约只有周子兮甘愿落在后面,是那样的近乡情怯。这一年,她二十六岁,从里昂大学法学院毕业,带回来一纸博士文凭,以及一箱子整整三年的通信。

    与此同时,唐竞等在码头上,心中亦是忐忑,竟比上一次在香港时更甚。哪怕他们已经写了那么多封信,那么多往来的照片,他仍旧不确定等到真的见了面,周子兮会对他说什么,做什么,眼中又会是怎样的神情。

    若是认真算起来,他们成婚已整整八年,还要这样猜着念着,实在是有些奇怪。但也就是因为这一份不确定,令此时的等待有了一种莫测的魅力,叫他全副心思都牵挂在这里,无暇旁顾。

    吴予培和沈应秋也被周子兮一封电报叫来接船,唐竞实在说不清此时是有这两个人比较好,还是他独自一人更好一点。

    来码头的路上,三人在车上聊天,是他先起的头,说的是一早在报纸上看到的一则新闻——市长质问抗日救国会的法律顾问,是否知道自己是在为赤色分子辩护?那位顾问当面回答:身为律师,只知道接受委托,依法办事,颜色不论。

    “这话听着,倒像是从前吴律师说的。”唐竞揶揄一句。

    吴予培却不以为意,只是呵呵笑了笑,自嘲道:“哪里轮得到我啊……”

    “老吴?”旁边沈应秋也打压起自家先生来,“他现在就知道跟人家聊国粹。”

    而吴予培果然就转了话题,说起上个礼拜天在陈佐鸣家里打麻将的事情。唐竞只听进去没头没尾的几句,不禁觉得这位仁兄变得有些嘴碎。

    从日内瓦辞官回来之后的吴予培与从前的确不一样了。新事务所开在辣斐德路上,聘用了几个帮办与秘书,仍旧像过去一样承接华洋委任,但办的大多是定约、和解、登记、公司文牍之类的琐碎事务。

    其实,那几年并非没有大公案。

    比如那一年,沪上几位律师组成律师团营救进步人士,据理力争,阻止引渡。

    那个时候,吴予培正办着一件名誉侵权的案子,委任人是一个漫画家,因为跟同行不对盘,在报上发表连环画,把对方画成猪猡模样,被人家告上法庭,要求赔款道歉。事情听来好笑,结果倒是不错,两方面握手言和,化干戈为玉帛。

    再比如一年之后,华商集资在外滩兴建银行大楼,原本蓝图总高三十四层,地基都已经打好。隔壁沙逊爵士听说有人要超过他的金字塔,便吩咐工部局拒发营造执照。那几位华商也不是寻常人士,官司一直打到英国枢密院,最后还是由英方根据中英天津条约做出裁决——沙逊胜诉,大厦腰斩,造到十七层为止。

    消息从伦敦传来,全市哗然。有记者来找吴予培,请他从法律角度发表意见。他只说这事他不清楚,无可奉告。

    虽然没办过什么要紧的案子,但凭着早有的名气,那间辣斐德路上的小事务所还是接了不少法律顾问的聘书。吴律师就这样每日定时上班下班,周末去陈佐鸣那里与一群教授文人品品茶,打打麻将,偶尔经朋友介绍,做几件斯文妥当的案子,有名有利,生计无虞。

    就这样两年下来,唐竞不得不承认,自己原本的担忧有些多余。或许是经过几年官场的洗礼,又或者是因为成了家有了孩子,多了些牵绊,如今的吴予培中庸为上,任由外面多少风波大案,他依然故我,明哲保身。

    对于这种改变,唐竞不知该欣慰还是失望。有时候,他觉得这样很好,有时候又很想问,那座滩涂上的城,究竟造得怎么样了?

    下了车,三个人等在码头上,直等到头等舱房的旅客差不多走完,方才看见周子兮出现在舷梯尽头,一步一步下来。唐竞默不作声地看着她,而她低了头,帽檐掩去面孔。只那细微的一个动作,他便知道,她也看见他了。

    还是旁边的沈应秋先朝舷梯上挥手,提高声音招呼:“子兮,我们在这里!”

    周子兮这才又抬头,挂上一个笑,朝他们走来。

    沈医生眼毒嘴快,几步迎上去,伸手摸了摸她的面孔,笑问:“脸上怎么这么凉,鼻子都叫风吹红了,怕是在甲板上望了很久吧?”

    周子兮被戳破,一时绷不住,又低下头,心中十分后悔把沈应秋叫来,若只是她与唐竞两个人,倒还不至于输了这第一阵。

    唐竞在一旁看得要笑,却不想吴予培也来凑热闹,看他一眼道:“唐律师也是,今天这一天心思大概都在海上漂着,方才在车上我跟他说话,他好像一句都听不见一样。”

    这下轮到唐竞没脸,但这二位是他自愿带来的,他也不好说什么,只得俯身去拿周子兮的箱子,一只手存心覆在她的手上。周子兮试图抽手而去,他却不放,就这么一手牵着她,一手提着箱子,穿过人流出了码头。

    四人上了车,去往毕勋路,一路上尽是吴家夫妇在讲话,告诉周子兮上海的新闻,又问她法国那边的情况。唐竞只是开着车,偶尔在后视镜中对上她的目光。

    等到车子在吴家院门前停下,娘姨听见声音便开了铁门出来迎接,脚边还跟着一个男孩子。那是吴律师的头生子,名字叫吴渊,已经两岁多,正是好动的时候,满地跑跳,能说会道的。

    周子兮只在照片里见过这孩子,此时看到真人,稀奇得不行,定要上手抱一抱。吴渊怕生,断然拒绝,绕着院子奔逃。周子兮不肯善罢甘休,跟在后面又追又哄,笑得跟孩子一样。

    唐竞在旁边看着,忽然动容,心想他们虽然认识了许久,更做了八年的夫妇,但他何曾看见她这样开怀地笑过?如今她是真的回来了吗?人已在他眼前,他却有些难以置信。以后又会怎样?他是不是也能给她这样的快乐呢?

    原本是要留下吃饭的,但有些话他已经等了许久,只想立刻对她说出来。

    “子兮……”他唤她,又向女主人沈应秋告辞。

    厨房里的娘姨听见,赶出来留客:“怎么要走呢?马上开饭了,吃了再去吧。”吴予培也在一旁附和,直到被沈应秋踢了一脚方才作罢,但还是一脸迷茫,搞不清自己错在哪里。

    周子兮倒是听话,跟着他从十七号院子出来。吴家的院门才刚关上,她便在他身后问:“这是去哪儿啊?”

    唐竞回头看她一眼,见她脸上要笑不笑,就知道是在装样子。他只是不语,牵了她的手走到隔壁十九号铁门前面,拿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把门打开。

    院门吱呀一声展开,周子兮看看他,又看看门里面,跨过门槛走进去,眼前是一方小院,以及一座小房子。

    “你这算什么意思?”她问唐竞。她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却偏要听他说出来。

    “你觉得好不好?”唐竞存心轻描淡写。

    周子兮便也只当自己是来看房子的,走进去四下打量了一番。里面是跟十七号一模一样的格式,只有简单家具,显得空空荡荡。

    “地方小了些,”她品评,“院子也荒了很久,怕是得花一番功夫才能收拾出来。”

    “原是打算买大一点,”唐竞顺着她说下去,“只是眼下出手的花园洋房都在租界外面越界筑路的地段,万一哪天防空警报一响,总归不保险。”

    周子兮听他又是满口生意经,完全不是信中那个将自己剖白得一干二净的人,反倒又成了原本惜字如金一百句话里筛不出一句真话的唐竞。她觉得甚是没意思,转身作势要走,只抛下一句:“不看了,我回周公馆去。”

    唐竞这才拉住她一只手,将她拖进自己怀中,从身后抱着她道:“地方是小,院子荒疏,只是不知道你会不会赏脸跟我住在这里?”

    周子兮已忍不住笑,却还是憋着一口气不语。

    “唐太太?”唐竞在她耳边轻唤,将她反过来对着自己。

    她这才满意,抬头看着他,一双手环上他的脖颈。唐竞以为总该有一句好话,结果却听见她轻呼:“哎呀,忘记一件事!”

    “什么事?”他倒被这一惊一乍的吓了一跳。

    她却只是贴上来对他说:“唐先生,你还没有抱我过门槛。”

    他做出为难的样子,手杖抵在她背后道:“大约是抱不了了,那怎么办?”

    “这规矩不行,还有别的……”她踮起脚凑到他耳边说悄悄话。

    “这算哪门子规矩?!”他听得笑出来。

    可她却是铮铮有词:“你好歹也是学法律的,总归读过罗马法,不会连这都不晓得吧?”

    他倒还真读到过,只是这并非法律程序,而是民间习俗——每买下一处地产,主人家得在这土地上行夫妻之事,交易才算完成。

    “唐竞,你脸红了。”她指着他,慢慢笑起来。

    他明知是诈,可叫她一说,脸偏偏真的红起来。周子兮看得愈加要笑,唐竞拿她无法,索性拦腰抱了她。可她又怕痒,笑着好一通挣扎,直到被他紧紧按在怀里,这才认输作罢。

    等两人有心思想到别的,天色已经很晚。吴家那边多半是沈应秋拦着,否则照吴予培的性子,早就过来敲门叫他们去吃饭了。

    还是唐竞先问周子兮:“你肚子饿不饿?”

    周子兮抱着他的手臂缩在床上,根本不想动,尚在纠结如何回答,肚子却先一步咕噜噜叫起来。唐竞听得大笑,她恼羞成怒,狠捶他几下。他这才讨饶,说方才车子开进来的时候,看到隔一条马路有个馄饨摊,他这就去买回来给她吃。周子兮对这个办法表示满意,可再想却又不对,房子里家什实在太过简略,锅碗瓢盆一概没有,便是找到那个馄饨摊,也没法买回来。

    “要么我去隔壁借一套?”唐竞出主意,“或者索性问问吴先生家里可还有剩饭?”

    办法倒是个办法,周子兮却不好意思,非不让他去,后来实在饿得无着,才穿了衣服起来,两人踏着夜色出门。

    夜已深,毕勋路上一片静谧,循着那竹板叫卖的啲笃声,果然找到一个柴爿馄饨摊。天气挺冷,锅盖一揭,便是一片洁白的水雾蒸腾起来,做生意的小贩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看见他们倒是有些意外。两人都已经饥肠辘辘,也不嫌弃夜深露重,就在这街头坐下,要了馄饨,又要了面,混作一大碗馄饨面,这才满足。

    唐竞吃得快,吃完了便看着周子兮,只见她埋头在那只海碗上,专心致志,吃得很香的样子。他爱抚地看着她,就像看着一只小动物,忽而又觉得不真实,长久以来他都只是孑然一身,转眼间却是一切都有了,一座小房子,一个妻子,夜里一起牵着手出来吃馄饨。

    “看什么呢?”周子兮肚子里有了些底气,总算得了空从那碗上抬起眼来。

    “知道我为什么选这里吗?”唐竞却是答非所问。

    “因为你想住在吴先生隔壁。”周子兮损他,损得简单粗暴。

    唐竞简直要吐血,胡乱揉她一把头发,不想再跟她讲话。

    周子兮见他动气,才又笑问:“那是为什么?”

    “你还记得淳园吗?”唐竞终于开口。

    “就是你带我去练枪的地方。”她点头,脸上收了笑,似乎已经猜到他要说的话从来没对别人说过。

    “小时候我跟母亲住在那里,”唐竞缓缓道,“母亲有一只小箱子,里面有一些钱,几样首饰,还有些书信与照片。那时候,我只有几岁大,但却一直知道淳园不是自己家,只有那箱子是我们的,其余屋里的东西都不是,分得清清楚楚。后来,母亲过世,我一个人跟着张帅搬去锦枫里,也是带着那只箱子。再后来,出去读书,又住过许多地方,但我从来没把其中任何一处当作是自己的家……”

    “那箱子你还留着吗?”周子兮忽然问。

    唐竞摇头。

    “去哪儿了?”她看着他。

    “被人恶作剧烧了。”他回答,并不多做解释,那放火的主意究竟出自张颂尧还是张颂婷,他至今不确定。

    周子兮仍旧看着他,伸出手,掌心贴着他的面孔,指腹轻抚,亦像是抚摸一只动物,而且还是受伤的那一种。

    唐竞觉得这样子有些好笑,低下头草草收场:“总之看到那房子,就想起那只箱子来。”

    “房子又带不走。”她笑他。

    “我知道,”他亦笑答,“但是,可以把你装起来。”

    她忽然动容,装作埋头吃面,不叫他看见。她喜欢他说的这番话,却又不能不想到曾经犹如囚禁的一年。就像她喜欢他霸道一点,又心有不甘,总惦记着要在他身上霸道回来。

    “我是要出去做事的。”她终于开口。

    “那是当然。”他点头,并不意外。

    毕业之前做论文的时候,她就常写信向吴予培请教,更趁着这机会大提要求,早早地就在吴律师的事务所里讨了一个帮办律师的职位,只等学成归国,申请了照会,便可正式执业。

    “吴先生肯定告诉你了,”周子兮抬头瞟了唐竞一眼,“你们两个一定又商量着怎么收拾我呢!”

    “怎么会?”唐竞笑,心里却是有些虚的。周子兮要在上海做律师,他还真跟吴予培好好商量过。在这座城中,这样的年月,有些事不得不小心。好在,如今的吴律师很叫他放心。

    第二天,周子兮醒来,起初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同,直到去浴室洗脸,才发现自己左手无名指上套着一枚戒指,只是一个圆环,嵌一粒祖母绿切割的钻石。

    她张开手指端详,仿佛还在梦中,许久才又回到卧室,看着床上的人。唐竞其实早就醒了,她也看得出来他只是虚虚闭着眼睛,干脆一下趴到他身上,自投罗网,被他抱了满怀。

    “趁我睡着干什么了?”她挣出一只手,点着他的鼻子问。

    他却不慌不忙,换了个两人都舒服的姿势搂着她,答得离题万里:“你高门大户出来的,不知道市井日子的琐碎。别看大门一关谁都不认得谁,但每个人都是别人嘴里的谈资,尤其是新搬进来的人家。我们在这里进进出出,你连个戒指都不戴,怕是这弄堂里又该添新故事了。”

    “敢情还是替我着想?”她冷笑,本来觉得他这人寡言而直来直往,其实都是假象。

    “也不全是。”他又出新花样。

    “还有什么?”她耐下性子洗耳恭听。

    “宣誓主权啊,省得你每次走出去便叫外面那些狂蜂浪蝶想入非非。”他看着她,答得倒很认真,说罢又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吻,宛如盖戳认证。

    她忍着笑,亦正色道:“那光我一个人戴多不公平,你也得戴起来,外面那些莺莺燕燕的也都可以退散了。”

    唐竞不答,只是伸出左手来给她看,无名指上果然也套了指环,与她手上那只确是一对。周子兮看着,不禁又想到多年前那只招摇的粉钻婚戒。早在去往法国的货轮上,她就摘了下来,以后便一直扔在银行保险箱里,再也没戴起来过。对于她来说,那枚戒指终究只是李代桃僵,本属于另一个男人。

    如今,是可以开始一段只属于他们的日子了吗?一时间,她竟有些难以置信,嘴上却又提要求:“你都不曾跪下求婚过。”

    “何苦折腾我一个跛子?”他卖惨。

    “你折腾我的时候倒是很利索。”她损他,话说出口才觉带着些情色意味。

    “我说你这脑子里尽是些什么啊?”他果然又拿出家长派头教训她。

    “我说什么了?”她自然不服,一脸正气,“分明是你自己想到歪处去了。”

    他看着她,偏又动了那心思,反身将她按在床上。她措手不及叫了一声,又笑起来。这十九号与十七号只是一墙之隔,也不知听不听得见,他存心吓她,捂了她的嘴说“嘘”,见她听话噤口,才慢慢揭开手吻她的唇角。而她启唇回应,是用他所能想到的最温柔的方式。他拥着她,真是觉得一切都圆满了。

    这市井里的日子便是这样认真地过起来。

    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唐竞都觉得那个秋天是他一生中最快活的时光。

    那时,周子兮还未拿到律师照会,暂且赋闲在家,每日候着他从事务所回来。而他在事务所亦候着返家的时刻,疏懒了案头公务,脑中总是盘算着各种可以一起去做的事。

    他不会把她带到穆先生眼前,也不会去掺合吴予培的牌局,余下的便是沪上美国律师的圈子。若在城中,外滩美国总会就是他们最常光顾的地方。只需会员保荐,再加上七块银洋即可。逢到假日,更有好去处。比如苏州那边的西侨乡村俱乐部,或者骑马,或者划船,或者只是去郊外找一处断头路,他教她开汽车。便是这一夕一晌的贪欢,简直叫人忘了身在何时何地。

    那个替他们引荐作保的美国会员,自然就是鲍德温。此时的鲍律师结婚也有几年,又开始心猿意马,想念起单身汉时代的生活。鲍太太始终过不惯上海的日子,总是觉得此地无处不罪恶,很少出来走动。他正好落得清闲,总是一个人在外面逍遥自在。

    大约也是因为这个,鲍律师看见周子兮,总要过来损唐竞一句:“这么要好,不晓得的还当你们不是正牌夫妻。”

    唐竞心虚,当即损回去,揶揄鲍德温身边的身边女伴常换常新。眼看鲍律师拉开椅子打算坐下继续抬杠,周子兮赶紧在桌下面捏了唐竞一把。唐竞这才会意,几句话哄走了鲍德温,直觉自己什么都有,什么都不必与人计较。

    但对周子兮来说,那段日子并没有那么完美。

    唐家与吴家毗邻。两家,四个人,其中三个有工作,都是早出晚归。白日漫漫,只有她一个闲在家中,总要找些事情来做。

    起初那几天,她兴致很高地进进出出,购置各种家当填满这座小房子,从沙发衣柜,到餐具茶具,甚至还在门前的小院子里种下蔷薇、葡萄与一株紫玉兰。

    唐竞见她成日兴兴头头,便也随她去折腾,甚至有些意外,她这样一个大小姐花钱却很有分寸。因为过去的经历,他们俩都不喜欢家里有别人,不打算另外雇帮佣,只叫吴家的苏州娘姨帮忙做饭与打扫。好在两家毗邻,人口简单,娘姨乐得多赚一份钱,爽快答应下来。余下的事情,便全是周子兮亲力亲为,精打细算。可想而知也是在法国留学时养成的习惯,当时大约很吃过一些苦。虽说所谓吃苦只是出于唐竞的想象,而且都已经过去了,却还是叫他好生心疼了一番。甚至觉得与其这样,他倒更加愿意看见她糜费,惯着她任性。除此之外,他其实并不知道该怎么对她好。

    就如陈佐鸣所说,这时候在上海做律师,银钱上是极好的。寻常职员一个月百多元薪水已经够全家开销,过不错的生活。而律师只需出具一页简单文书便收费一百元,若是上庭总要千余元。唐竞手上的客人就只是一个穆骁阳,但穆先生生意做得大,他的收入自然也是水涨船高。这大小姐,他惯得起。至于瑞士银行里的那笔钱,至今分文未动,也不打算去动。虽然并没有明白说出来过,但他知道这是他们两个人随时离开的后盾。

    布置完房子,周子兮又研究起吃的来。起初总跟着娘姨去附近的安南路菜场买菜,后来听邻居太太说那里的菜并不算好,便舍近求远,叫黄包车到莫西菜场去,那边荤素菜色更加新鲜齐全,还有白俄与犹太人开的店铺,售卖西式熟食点心。

    有天,她夸口要做一道菜,特地去菜市场买了活杀的黑鱼,打算片成鱼片,与冬笋一起烩。本以为挺简单,结果真的动了手,才发现那条开膛破肚去了内脏的鱼居然还能挣扎着跳起来,吓得差点没把刀扔出去。最终,菜没有做出来,只有水槽里一条顽强的鱼。她只得用篮子装了,去吴家求助,被那烧饭娘姨好一通取笑。

    那日的晚餐就是在吴家吃的。吃饭的时候,吴渊淘气,从桌边的高椅子上爬下来,跑去开无线电。喇叭里正播着一条新闻,是几天前救国会七人被捕的消息。播音员才刚开始大发议论,沈应秋很自然地站起来,走到无线电前面,转动上面旋钮,调到一个音乐节目。等弦乐四重奏倾泻而出,她便又把孩子抱回来吃饭。

    晚餐之后,从吴家出来,周子兮想起方才的事,忍不住道:“救国会的诉求一直就是停止内战,统一抗日,怎么就扯得上‘危害民国’呢?”

    “那就看着吧,”唐竞轻叹一声,“侦讯以两个月为限,期满之后还可以再延长羁押两个月。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四个月的时间总够他们炮制出一些罪名来。”

    那个礼拜,报纸上连篇累牍的都是这件事。他也知道被捕的七人中,有两个本身就是在上海执业的律师,其中一人还在大学任职。至少这两个人,吴予培一定是认得的,但方才在餐桌上,吴先生什么都没说,就好像只是孩子顽皮,错开了电台,叫大家听到一则毫不相干的消息。吴家这莫谈国事的态度,已经很清楚。而他这么一个人,似乎更应该如此,话说到这里便不想再继续了。

    两人牵着手回家,打开一道门,点亮一盏灯。这是他每天都钟情的时刻。只是这一日,他忍不住去想,那些国事,似乎离每个人都越来越近了。

    自从那条黑鱼之后,周子兮总算承认自己在家务上面并无天分,但做饭的心思并没有就此淡下来。鱼是不敢再弄了,便退而求其次对付身材与战力都次之的河虾,先是研究出油爆虾的做法,后来又打听到可以叫卖鱼老板帮着切好鱼片,连鱼刺都可剔去,于是那烩鱼片便也是成功了,无论下饭还是做面浇头,都十分鲜美。

    尽管唐竞外面应酬多,大多数日子不能在家吃饭,终于也被勾引着回来宵夜。入夜之后,家里只他们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小餐厅一盏灯下,她就那么两只手托着下巴看他吃面。

    “简直要被你喂得肥起来。”他挑两筷子喂到她嘴边。

    她张口吃了,只是盈盈对着他笑。他看着她,忽然明了,她的各种折腾无非就是为了叫他回来。

    次日,便推了所有事情,早早返家。汽车才在门口停下,周子兮听到声音慌慌张张地跑出来,只为赶在他进门的时候,在他面前放下一双拖鞋。她跑得急,被脚下地毯绊住,所幸撞进他怀中,才没摔倒。

    “这是怎么了?急什么呀?”他笑问,看见她手里的拖鞋,才又想起小公馆里的那一幕。

    “你不用这样。”他又如从前那样对她说,心里有些难过,莫非她就是不应该跟着他么?

    周子兮也有些羞惭——进门有拖鞋,坐下有茶水,不管是怎样的男人,要的只是这些——自己竟然还记得张颂婷那几句话,当作金科玉律似的。她放下拖鞋才抬头对他道:“我不知该怎么做人妻子,你就多包涵着吧。”

    听了这话,他倒是笑了,展臂抱了她,说:“我们彼此彼此,我也不知怎么做人丈夫,委屈你了。”

    他本以为他们那么不同,出身云泥之别,其实却又是那么相似,都是很早便没了双亲,一个人漂泊在外面。直至今日,她只有他,他亦只有她。这日子该怎么过,一切都得琢磨起来。

    外面已是隆冬,天很快黑下来,屋里热水汀烧得正暖,灯下一块圆形光晕,不大不小刚好够他们两人栖身。

    她又如从前一样托着下巴看他吃饭,看了一会儿才笑意盈盈地对他说:“你知道今天我收到什么吗?”

    “什么?”唐竞猜不出。

    周子兮不语,从桌子下面拿出一只信封推到他面前。唐竞打开来看,里面是一张律师照会,上面写着她的名字,编号,图章,一切齐全。

    周子兮高兴,唐竞亦替她高兴,却又隐隐有些惆怅,不知道眼下这样的好日子还能不能继续。

    领到司法部颁发的律师证,周子兮便正式成为吴予培事务所里的一名帮办律师,开始了自己的执业生涯。

    走马上任之前,她在家中摆了一桌酒席,以示庆祝。在座的客人自然有吴氏夫妇,以及小朋友吴渊,还有一位是朱斯年。

    那一天,朱律师也不知怎的忽然起了雅兴,到鲍德温事务所找唐竞吃饭。唐竞自嘲如今已经没有人身自由,干脆把他一起带回家来了。

    朱斯年还是头回见到唐太太,竟然这么巧,正好带了礼物过来。周子兮是国外的习惯,接过那只匣子当即打开来看,只见里面是一对翡翠手镯,有水有色。她是见过好东西的,一望就知道价值不菲,立即开口推辞:“这太贵重了,我不好收。”

    朱斯年必定不会再拿回去,只是笑道:“你们结婚的时候,我没能到场。唐竞又把你藏得太好,一直到今天才见着。这东西是一定要送的,你若是不喜欢,就留着给孩子罢。”

    周子兮望向唐竞求援,不料唐竞并不帮她,只是道:“朱律师的礼,你就收着吧。”

    “你这话说的倒还真不见外,”朱斯年揶揄他一句,“是叫我觉得你有良心呢,还是眼光好?”

    一桌人都笑,唐竞也跟着笑了笑,并不多说什么,又拿出自己贺礼来。那是一支墨水笔,笔身是珍珠白的中国漆,笔夹上篆了周子兮的名字。

    “从前有人说过,做律师的都该有一支铂金墨水笔。”他对周子兮道。许是这句话太普通,说过听过也就被忘记了。

    一餐饭吃完,吴予培又被陈佐鸣一通电话叫走了。周子兮与沈应秋一起,在院子里逗着吴渊玩。唐竞趁着这时候,请朱斯年进了书房。

    门关上,他便开口:“您说吧,什么事找我?”

    朱律师果然笑道:“什么都逃不过你小子的眼睛去。”

    其实,方才看见那一对镯子,唐竞就知道朱斯年今天去鲍德温事务所找他并非是一时兴起。而他叫周子兮收下那份厚礼,也就是必定会相帮的意思了,不管朱律师求的是什么。只是这求上来的姿态,叫他觉得有些怪异,倒好像是生分了许多。

    朱斯年看出他的态度,也不再兜圈子,直截问道:“申成厂的事,你可听说了?”

    “是为英商银行的欠款?”唐竞恰好在报上读到过一二,事情看似只是欠债还钱,十分简单——申成以旗下第七棉纺厂作为抵押,向英商贷款三百万,到期无力偿还,银行意欲拍卖工厂。

    朱斯年点头,他今天去鲍德温事务所,就是为了这件事。

    “借款合同是怎么定的?”唐竞细问。

    “确是白纸黑字,”朱斯年回答,“合同上写着,如果申成到期不能支付本银及利息,银行有权占有并出卖抵押品,或经拍卖,或经私人契约,所得款项先支付欠款,其余再交还申成。”

    “无须通过法院?”唐竞求证。

    “无须通过法院。”朱斯年确认。

    唐竞一听便道:“这是再典型不过的流质契约,显然无效啊。”

    所谓流质契约,即为FluidityContract,抵押物代偿条款,指的就是债务不能清偿时,债权人便可取得担保物所有权的约定。因为这样的合同不利于借贷双方利益的实现与平衡,自罗马法以来便被多数大陆法系国家绝对禁止,即使担保物的价格与债权额相当,仍可视为无效。民国也不例外,六法债权篇中已有明文阐述——押借物到期不取赎,债权人须经起诉手续,由法院判决之后,方可处置。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事情怕是没有这么简单……”朱斯年轻叹。

    “又是领事裁判权?”唐竞苦笑。随便一桩涉外官司,兜兜转转最后总是栽在这上面。大英帝国法律体系不同,此案若是交由领事法庭或者英皇驻华法院裁断,恐怕就完全是另一种说法了。

    “容老板怎么会签下这么一条协议?”他又问朱斯年。当年他卖出宝益,容翰民就曾对他说过,只要有人出售厂房机器,申成就照单全收。那个时候,他既佩服容翰民这份豪气,又觉得如此举债发展,实在太过激进。但容翰民终归是个会做生意的人,似乎不应该在一笔三百万之巨的贷款合同上出这样的疏漏。

    “这笔款子是前两年市面最不好的时候贷出来的,”朱斯年解释,“容老板接受这条款,一个是因为申成当时急需资金,病急乱投医。另一个原因,是他觉得自己跟英商银行做了十几年的生意,过去那些借贷甚至有过更加苛刻的约定。但银行与实业之间毕竟是共生互利的关系,以他的经验来看,等到债务到期,具体如何清偿都是好商量的。”

    唐竞不禁皱眉,这的确是老派生意人中通行的观念。当然,年景好的时候,不管是同乡朋友开的票号,还是外国人的银行,都愿意与你讲人情。可偏就是到了危急关头,这人情是最不牢靠的。

    “这一次真的谈不下来吗?”唐竞又问。虽是老观念,但有些想法确有其道理,金融与实业共生互利,英商银行这样做似乎有些杀鸡取卵的味道。

    朱斯年摇头:“英商银行已经派人在厂门口贴了封条,委托摩仕力洋行择日举行拍卖。你当年也卖过厂,应该知道一直惦记着上海滩这几家大纱厂的都是些什么人?”

    “您是说……”唐竞没有说下去。当时他出售宝益,就有日本商社前来洽谈,也是一副志在必得的架势。所幸那时棉纱生意好做,许多人竞价,申成的经营状况尤其不错,容翰民大手笔,把宝益一举拿下。

    朱斯年知道唐竞是明白了,继续道:“他们背后都是大财团,实力雄厚,跟英商银行资金往来甚密,要操作这点事根本不难。现在申成到期的欠款是三百万,而纱厂本身估值在五百万以上,英商银行只求还清本利,你猜这拍卖会如何进行?”

    答案显而易见,眼下这样的时局,怕是不会有人来竞价的,日本人筹谋的便是这样一笔好买卖。

    “那您要我怎么办?”唐竞笑问朱斯年。

    朱斯年知他这是明知故问,也跟着笑起来。求到他这里,自然就是为了他身后的那位穆先生。

    只是另有一件事叫唐竞费解,朱斯年在这场债务纠纷中又是什么样的立场?在朱律师面前,他犯不着拐弯抹角,便直截了当地问:“申成的法律顾问另有其人,怎么是您出面?”

    “你也清楚申成的规模,还有这几年纺织业的状况,”朱斯年解释,“容翰民不单欠英商银行一家的钱,要是工厂真的被低价拍卖,申成必将蒙受巨大损失,甚至可能因此破产倒闭,到时候又会有多少华资银行和钱庄受到影响?然后这些银行和钱庄又为了回笼资金,再去跟其他工厂收账,这就是一连串的反应,后果不堪设想。再者,跟洋人银行签下这种条款的也不光是申成一家,这个先例万万开不得。”

    唐竞点头,朱斯年手中实业界的客户众多,其中不少是多年的朋友,自然想得更多,看得更长远一些。

    两人又聊了许久,后来天实在晚了,朱斯年才告辞离开。唐竞一路送到外面,看着他上车驶远,这才转身往回走。周子兮已经开了院门出来迎他,旗袍外面披一件薄毛衣,被身后昏黄的光勾出一个好看的影子。唐竞不禁莞尔,不管外面的事情如何纷杂,看见她便是什么都完满了。

    不料周子兮却偏要提那些伤脑筋的事,凑上来挽着他的胳膊问:“方才在书房里,朱律师与你说什么?”

    “说一桩案子。”唐竞回答,并不想展开。

    周子兮却不罢休,缠着他继续问下去:“什么案子?有没有机会上法庭?”

    “你问这个做什么?”唐竞揉乱她的头发,就像是对着一个孩子。

    周子兮打掉他的手,正色回答:“我如今也是持证执业的律师,有案子找上我家门,怎么就与我没关系了?”

    唐竞失笑,看着她道:“你如今可是吴先生事务所的帮办律师,做什么案子,怎么做,都得由吴先生做主。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

    周子兮无语反驳,心里却觉得其中必定有鬼,斜睨他一眼,转身进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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