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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岛余生 正文 第九章

所属书籍: 孤岛余生

眼下周公馆的佣人其实都是新雇的,每隔一阵还会换掉几个。对于这样的安排,周子兮完全理解。毕竟有她在宅子里关着,大约也是怕底下的仆役车夫做得熟了,反而会生出事端来。

但就算是这些才做了不久的佣人,也都知道这位周小姐脾气古怪,时常在背后议论。就像今天,娘姨费了一番周章将大衣围巾取来,伺候她穿戴,结果才出去走了几步路,她又说要回了。

上到三楼卧室,娘姨将那条围巾重新叠了,还是照她的意思,放在床尾的软凳上。

其实,天气已经转暖,冬天的厚衣服也收了一些起来,这围巾本也要拿去洗晒,是她看见,说:“先搁着吧,这几天早晚还挺冷,我好披一披。”

江南的春季雨水多,这一天是难得见了阳光的日子。娘姨走出去的时候,她正站在窗口的晒着太阳。

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她脸上才露出一点浅淡的笑容来,目光落在楼下花园里唐竞的身上。

她知道,他方才一定看到了——她裹着他的围巾走在阳光下。

对她来说,何世航早已是一粒弃子。在他给她写出那封信之后,他们之间更没了任何可能。她为他在新兴号惨案中的作为不齿,他大约也看不起她,已然把她当作半个锦枫里的人,觉得她与她哥哥一样,迟早死在帮派手上。

而时间是不会停歇的,此时距离她的十八岁之期还剩下三个多月,一百多天。

现在,她也只剩下这个选择了。

想到此处,她自以为目标明确,但还是在原地静静站了许久,看着唐竞坐进车里,再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绕过喷水池,沿着车道远去,直至出了大门,转过一个弯,被树木遮蔽,再也看不见。

一点都不意外,那些已然久远的记忆争相冒出来,仿佛又是年幼时的她站在这里,目送父亲出门办事,再翘首以待他的归来。后来,这份期待又转到周子勋身上,结果显然很坏。若非要说出一个好处,大约也只叫她懂了“所托非人”究竟是什么意思。现在,竟是轮到这个人了。

不过几个月之前,他们之间还是陌生人,而后又变成囚犯与狱卒的关系。若按常理,他只会比周子勋更糟。

她不禁为这个念头好笑,又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然而,当脑中出现除夕夜里的那一次拥抱,她发现自己竟然还记得他身上的味道,胸膛的坚实,呼吸的深长,以及一双手在她背后留下的暖意。顷刻之间,似是有种要落泪的冲动,半是因为迷茫,半是出于烦躁。怎么办?她问自己。

隔了一日,唐竞接到赵得胜的电话,转达周小姐的请求,还是那件事——新兴号案子在租界临时法院开庭,她想去旁听。

他并没立刻答应,搁下电话,叫秘书查了行事历,这才回复说,他会带她去。

其实,这件事已在他脑中转了许久。他大可以在她第一次提出来的时候就答应下来。连他自己也觉得好笑,为什么还要费这许多周折呢?

他从前也带她出去过,去公馆或者学校看她,现在其实也是一样的,但他却会想得格外周全,务必叫旁人看起来稀松平常,觉得他们俩之间只是监护人与被监护人的关系。

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他不禁自嘲,这大概就叫做心里有鬼吧。

开庭那一日,唐竞替周子兮写了假条,托谢力送去弘道女中,自己又开车到周公馆,接了那位周小姐去租界临时法院。

周子兮上车还是坐在后座,不知是不是错觉,唐竞总觉得她比从前太平了许多,既没有要求坐到前面来,也不问到了没有,只是坐在那里,隔窗看着街景,在后视镜中留给他一个侧脸。见她这样,唐竞便也无意攀谈,却又觉得车里安静得有些异样。

所幸,目的地很快就到了。

这临时法院,其实就是原本的会审公廨,才刚改了名头不久,去掉了“会审”二字,是临时过渡、准备交还领事裁判权的意思,亦是“大上海特别市”计划的一部分。

听上去像是一个不错的转变,但唐竞却知道其中更多的细节。比如除去院长与一众推事是中国人,这临时法院里还另有一名外国书记官,掌管着所有案件的分派,判决的执行,甚至整个法院的财政大事,不是院长,胜似院长。而且,沪上各国领事倘若觉得某桩案子关系重大,依旧可以来这里旁听庭审,并且发表意见。就连庭上的法警也跟从前会审公廨时代一样,全部由工部局聘用派遣,身上穿着外国巡捕的制服。

这不伦不类的样子叫唐竞看得好笑,却也只能用吴予培说过的话安慰自己,如今的一切就好像在滩涂上造城,看着是东一点西一点,进两步退一步,但总也会有拔地而起的那一天。他虽然悲观,却也希望现实真的能这样,至少别叫老实人失望。

两人走到庭外,时间尚早,但来听审的人已经挤了一个水泄不通。

也是难怪,这一阵,新兴号惨案的报导连篇累牍,吴予培所谓“国民大律师”的称号也口口传扬,除去关心案件发展的热心市民,还有那数百船难家属,以及沪上各大中外报纸的记者,这人头济济的场面早就可以想见。

开庭时间将近,法警打开大门,只一眨眼功夫旁听席已坐得满满当当,中间和两侧的过道上也站满了人,就连窗外都有踩着石头探头看进来的观众,偌大一间屋子里充斥着嗡嗡的人声,泛着各色人等的体味。

周子兮不曾见过这样的场面,挤在人群里茫然不知所措,最后还是被唐竞护到一旁。

“这还怎么看啊?”她不禁丧气。

唐竞心想,你总算开口讲话了啊,嘴上却仍旧不语,转身径直离开,沿着走廊出去。周子兮不明就里,小跑了几步才追上去,却也赌气,偏不问为什么。

直等到唐竞找上一个相熟的英国法警,她才算猜到是怎么回事,眼瞧着他将一张折好的钞票掖在掌中,趁着握手的功夫,已然递了过去。那动作一气呵成,溜得不行,一望便知是老吃老做。法警得了好处,自然会意,随即将二人带到楼上一间档案室内,推开窗望下去,恰好就是法庭。

再看左右与对面,也有不少人被带到楼上来观审,大约钱多脸熟,只有他们是单间,搞得好像是戏院的包厢。

待法警离开,周子兮才对唐竞方才的行径表示不齿,亦学着他的样子与他握手。唐竞只当她在演哑剧,怔了怔才明白她的意思,一时间却还将那只手捏在掌心。

许是看错,他觉得周子兮微微红了脸,他从没见过她这样。

总算楼下的推事救场,敲击法槌,宣布开庭,嗡嗡的人声也忽而寂静。

“开始了。”她轻声对他道,抽回那只手,转身趴在窗口。

唐竞站在她身后亦往下看,脸上却是静静笑起来。

楼下法庭内,一名中国推事已坐在审判官的高桌后面,身旁果然还是有洋大人观审。两人并排而坐,仍旧是会审公廨时代mixed court的模样。而那洋大人也不是陌生面孔,就是新兴号惨案公断会的仲裁员之一,那位租界工部局里的美国总董。

果然,与唐竞他们所预料的一样——美国人是关注这个官司的,也就是说中方在公断会上并不至于那样孤立无援,结果也并非毫无希望。

庭审开始得有些沉闷,依照审理规程,推事要核对原告与被告的身份。单单诵读那361名罹难者的姓名,就花去了很长一段时间。不过,公堂上旁听的民众倒是十分肃穆,听着那96名船员以及265名乘客的名字,久久寂静无声。

而后,推事请原告陈情。

吴予培从原告席上起身,代表船难家属会发言。与方才漫长的名单相比,他此时的言辞却是十分简略:民国1X年1月19日傍晚5时,四百余旅客、船员在上海口岸登上通达公司船舶新兴号。是夜9时许,新兴号行至泰兴口岸附近,突发事故,船身严重破损,江水涌入舱内。四百余人中共计361人未能逃生,葬身江底。新兴号船东通达公司至今未有支付船难家属分文,是以恳请庭上裁断,责令其支付抚恤金,赔偿船员及乘客的生命损失。

听到此处,周子兮轻轻说了一句:“吴律师怎么没提到日本人?”

“吴律师为什么要提日本人?”唐竞反问,可才要细说却又被周子兮“嘘”一声打断。原来,庭上已经轮到被告发言。

见她头也不回,只专注望着下面,唐竞气得要笑,只得心道,你且看着吧。

对方代表律师宋则茂起身,说出事故的另一半:新兴号为钢铁制单叶船舶,至案发前下水开行仅一年零三个月,吨重1206吨,马力750匹,吃水十尺。1月19日傍晚由上海出发,沿长江溯流而上向扬州行驶,共载船员106人,搭客294人,另有货物若干,运转良好,载重匹配,完全处于适航状态。直至当夜9时许,船行至泰兴口岸附近,夜深雾重,才发生了之后的撞击与沉船事故。通达公司船东虽为遇难者哀痛,但此次船难并非由我方轮上机械故障或者人为疏漏所致,恳请庭上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说到这里,旁听席上已是议论纷纷,大约都在问周子兮方才的问题,为什么原被告双方都不提日本人?

唐竞不禁冷笑,显然那宋则茂也是骑虎难下。公断会的仲裁员之一就坐在审判席上,既然“夜深雾重”是他在公断会上辩称的理由,此时若不想被视作伪证,也只好继续抓着的这个由头不放,哪怕这四个字等于是白白送给吴予培一城。

公堂后面,旁听民众喧哗依旧,法警的喝令没有多少效果,推事只得又敲了一通法槌,庭上这才安静下来,好叫原被告双方举证。

吴予培自然又请出春明号船长,并出示泰兴口岸气象记录,以证明当夜天气晴好,江难发生的时候并不存在被告辩称的不可抗力。

进行到此处,被告席上的何至来面色已然不好,一把拉过宋则茂耳语,看脸上的表情也似是有天大的冤枉。

宋则茂更是无奈,起身继续向春明号船长提问,这才迟迟引出日轮吉田丸违反航章,侵占他轮航道行驶的情节来。

“所以,事故是由吉田丸违规闯入上水航道所致,”宋律师总结,“作为新兴号船东,通达公司亦是此案的受害者,还望庭上知悉,令原告另寻途径追偿。”

旁听席上又是一阵哗然,有看得懂的,为通达公司言辞的前后矛盾不齿。也有看不懂的,觉得宋律师的主张确有道理,船难家属本就该与新兴号船东站在一处,一同向日本人索要赔偿。

宋则茂落座,吴予培又站起来,似乎并未在意法庭上喧哗,只举手示意帮办推上一块黑板来。板上密密贴着扑克牌大小的纸片,总有两百余张,全都浸湿过,然后再风干,纸面凹凸不平,留着泛黄的水渍。

大约是因为好奇,旁听席上终于安静下来。前排有人探头细看,才知道都是船票。

法庭内又是一阵寂静,就如方才诵读罹难者姓名的时候一样。

按照吴予培本来的想法,是要将这些船票装裱成册,呈上法庭给推事过目。但唐竞却要他贴出来,一张,一张,全都贴出来,让所有人都能看到。时至此刻,唐竞知道自己又对了一次,脸上却没有一点笑意,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

楼下庭上,吴予培已走近黑板,取下其中的一张,念出票面上的姓名、舱位、起始港口与目的地,以及发船的时间和日期。

“这里是打捞罹难者尸体时,寻回的220张船票,其上字迹仍旧清晰可辨。”吴律师继续说下去,“除此之外,在事故中丢失的船票,也都已经在沪扬一线沿途六处码头上查到兑票记录与记账联。”

多日往返奔波取证,到了法庭上不过就是一句话而已,唐竞这样想,但值与不值却非一句话可以说清。

吴予培亦在此处停了一停,手执那一枚船票,从旁听席前走过,再交到审判席上,这才又开口道:“乘客购买船票之时,即为与船方定立客运契约。本案361名罹难者,亦即总共361份与通达公司定立的契约。而通达公司未能履行,船难家属是以提出索赔要求,此乃基于契约的纠纷。至于对方宋律师提出吉田丸违章行船一事,乃是新兴号与日轮之间的侵权纠纷,与今日庭上所诉事由不同,且已交由公断会仲裁。当然,我方对公断结果亦十分关注,也望能还原事件真相。若通达公司需船难家属会提供任何人证物证,我方一定倾力相助。”

庭上议论声又起,如蜂巢散了嗡嗡不止,有人鼓掌,是为吴予培喝彩。但还没等众人再次安静下来,何至来已经紫着一张面孔倒下去,宋则茂立刻扶住他,一手掐人中,一手向推事示意。槌击声于是又响,推事宣布暂时休庭。

隔了片刻,重新开庭。

被告席上,通达公司的代表已然换作了何世航。唐竞不知道那何至来是真的身体有恙,还是存心做做样子,好为宋律师争取一点翻书的时间,只能确定这书就算是翻过,也是白翻了。

此时六法体系不过刚刚建立,《民法》只有一个总则,《债编》抑或是《海商法》都未颁布。处处都不成熟,甚至根本没有具体的法条可循,只能回到最本质的概念,从法律体系开始梳理。

而吴予培求学法国,乃大陆法系正统法学博士。两人早前在事务所里模拟庭上辩论时,唐竞就已经见识过吴律师援引罗马法典籍《民法大全》的派头,一口拉丁文与文言白话相得益彰,解释契约与侵权的不同,侃侃而谈,精准明晰,那宋则茂哪里会是吴予培的对手?

此时再看庭上的局面,果然势如破竹,被告一方完全落于下乘。

唐竞便也偷闲,索性管起闲事来。

他先看被告席上的何公子,与去年夏天在码头上初见时相比,似乎是瘦了些,脸上也没了那种少年得志的清高,蹙眉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尖刻。

再看周子兮,眼睛里却好像完全没有这个人,只是盯着庭上的唇枪舌剑,一双手扒着窗台,细巧的手指扣进窗框里。

但这是在法庭上,被告席这么显眼的位置,怎么可能看不到?

唐竞知道,周子兮一定也看见何世航了,只是完全没把此人放在心上而已。他还记得那封信,除夕夜,周子兮交到他手上,让他看着办。若按常理而论,男人对女人开了那样的口,两人之间多半也就是完了。但周子兮似乎从来没有表现出失恋的悲伤,恰是这一点叫他心惊。

他忽然觉得,这女孩子确是琢磨不透的那一种,有时候柔软得叫人心疼,有时候又似乎根本就没有心。

庭审持续了大半日,待到原被告双方辩论终结,推事宣布休庭,还需评议案件,择日宣判。

唐竞看了一眼手表,已是午后。他猜周子兮一定是饿了,便说要带她去吃饭。不想周小姐却不着急,一定要等吴律师同去。而那吴予培更加麻烦,收拾诉状与物证不算,还要与船难家属亲切交谈,耽搁了许久才从法庭里出来,一路走出去又不断有记者围上来提问照相。

唐竞在旁看着,早就等得没了脾气。三个人最终离开租界临时法院的时候,已是下午三点多了,午饭钟点已过,晚餐又还太早,只得找了一家馄饨店坐下吃点心。

店铺不过一开间门面,里面摆着几张的八仙桌,显得有些逼仄。周子兮倒不嫌弃,也无所谓吃什么,只是对方才庭上的辩论意犹未尽,追着吴予培问这问那。而吴予培本也是有问必答,做老师做得尽心尽责。

见这二位任由两碗馄饨胀在那里,唐竞莫名不爽,冷冷笑了一声,奉劝周子兮:“你别总缠着吴律师了,信不信他在宜兴乡下已经有老婆?”

这话出口,桌上另外两人一时噤声,唐竞自己也觉得有些过了。

隔了片刻,吴予培才清了清嗓子开口:“我……在法国留学的时候就已经订婚了……她学医,今年夏天归国……”

这话显然是说给周子兮听的,是委婉拒绝的意思。寻常女孩子听见,大约已经羞得无地自容。不料周子兮却是笑起来,好像听了什么说不得的笑话,低着头,双肩耸动。

唐竞知道周子兮是在笑他,吴予培却不清楚这算什么路数,微微红了脸,十分尴尬,完全看不出是方才在法庭上挥斥方遒的那个人。

唐竞怒其不争,给男人丢脸,让律师蒙羞。但这脸皮子嫩的毛病大约也是改不好的,他只得踢了踢周子兮的鞋子,叫她快别笑了。周子兮倒也听话,果然收了笑,抬起头一脸乖巧地看着他,桌子下面却是一脚踢回来。鞋尖正磕在唐竞的小腿上,他吃痛,又不好说什么,生生将这一口气忍下去。

这一顿点心吃了许久,虽然吴予培把未婚妻也搬了出来,周子兮却根本无所谓,照样追着问下去。大约也是看出她动机纯洁,真的只是求知若渴而已,吴律师便也耐心解释,简直要把那罗马法的产生、施行与发展统统说一遍,就如在大学里讲课一般。

唐竞知道,此时的吴予培确是需要这样的排遣,而不是纠缠在已然结束的庭审里,反复猜测输赢的可能。有周子兮这么一个好学的学生,让他过过当先生的瘾,也是正好。

馄饨铺的老板却从没见过这样的客人,只买三碗馄饨便占着位子这么久,眼看着晚市将近,忍无可忍,过来连收碗带抹桌子,示意他们差不多也该走了。

最后,还是唐竞把这二位拉出了馄饨铺。

周子兮却还没完,站在街边左右看了看,问:“此地离你们办公的写字楼是不是不远?”

唐竞不知她什么路数,但总觉得没那么简单,一时未有开口。

吴予培却是直肠子,已然回答:“是啊,走着去也不过十分钟。”

“我可不可以去看一看?”果然,周子兮开始提要求。

吴律师即刻点头笑答:“好啊,只当是消食了。”

唐竞扶额,只得跟在这两个人身后,步行去南京路。

三人到了哈同大楼,先去三楼吴予培的事务所参观。虽然已是傍晚,但所里的帮办尚在工作,吴律师也是事务繁忙,不断有电话找,又有文书送来,一坐下就起不来了。唐竞陪着周子兮转了一圈,待两人告辞出来,他便去揿电梯,是要送她回去的意思。

周子兮却不罢休,道:“还有你那里。”

唐竞见混不过去,也不与她多费口舌,又上了一层楼,带她去鲍德温事务所。

照他本来的打算,进了门四处看上几眼也就可以了。但所里的帮办与秘书见他带来这么一个女学生,全都投来好奇又好事的目光。连鲍德温都开了隔间的门,出来看热闹。

唐竞发现自己竟然也有觉得尴尬的时候,立时把周子兮带进入自己房间里,反手关上了门。

周子兮却浑然不觉,只环顾四下,问:“吴律师那里摆了满满几个书架的书,你这里怎么一本都没有?”

唐竞好笑,心想大约又是那句话——同为律师,还是吴先生看起来更像样。他于是两指并在一起,碰了碰太阳穴,随口回答:“都在脑子里。”

周子兮不屑也不信,轻哼一声道:“Show off!”

唐竞果然被她激出一点不服来,说:“你现在就到吴律师那里去,六法全书随便挑一本,回来考我。”

周子兮却不语,也没动地方,只是在他桌边的扶手椅上坐下,抬头看着他笑。

“你笑什么?”唐竞问,心中竟生出一丝惶惑,像是被她看穿了一样。

“我高兴,笑都不行啊?”她反过来问他。

一时间,他又想起方才馄饨店里的情景来,晓得这是在笑他。

其实,听见吴予培说自己在法国已有未婚妻,他也是意外的,倒不是看死了这位正人君子只能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亲,而是因为周子兮的反应。他已经知道,她对何世航只有鄙夷,甚至很可能从来没动过真心,如今看起来,对吴于培也只是单纯的欣赏与尊敬。

那她的心思究竟又在何处呢?他不禁猜想,哪怕那个结果毫无意义。

两人并未逗留太久,不多时便离开哈同大楼,回到租界临时法院开了汽车,再往周公馆去。

就算是应了她的激将吧,唐竞一路说起会审公廨的变迁,以及那些久远的判例来。

比如清帝治下的时候,最早是洋泾浜北首理事衙门,后来才变成会审公廨。最初,就是在租界棋盘街以北的大马路上,常年有一个隶属于上海道的七品谳员担任中国法官,英美领事分了一三五二四六出庭陪审,礼拜天休息。当时所审的案件有许多都是古怪的琐事,常有中国人因为在窗口挂着风鸡风鸭,有碍观瞻,或者当街给马换笼头,阻塞了交通,被带到那里受审。

后来,北边的朝廷无论打仗还是外交全都节节败退,此地外国陪审官的权力便也越来越大,稍有重要些的案件,审理结果都得提交领事署核准。

那是差不多二十七八年前的事,曾有一桩旧案,一家中国商号向某洋行订购欧洲产红狗牌面粉若干吨,海运到货时发现面粉发红变质。中国商号拒绝支付尾款,洋行于是向会审公廨提起诉讼,要求履行合同。商号在会审中举出人证物证,那一批面粉的确是因为仓储不慎,受潮变质。洋行却辩称合同中所写的“红狗粉”本就是这种发红了的给狗吃的面粉,货物对版,恕不退换。而会审公廨偏袒洋行,最后竟真的判商号败诉。

大约是他故事讲得不错,周子兮听得入迷,仿佛一晃神就已经到了周公馆。

车在正宅门口停下,佣人过来开门接她进去,两人早已经收了笑,回到原本疏远的表情,十分默契。

唐竞没有下车,隔着车窗看着周子兮消失在大门后面,方才驾车离开。院门口,赵得胜向他挥手致意,他点了点头,心里却还在想方才那个红狗粉的案子。

说出来难以置信,第一次听到这笑话一般的案子,竟是小时候母亲说起的。究竟是当作笑话来讲,还是作为理想的敦促,他已经记不太清。之所以今日还能复述出其中的细节,是因为后来当真在会审公廨的陈年钞本中看到了这个判例。

那时,他就觉得奇怪,与母亲口口声声希望他成为律师一样奇怪。唐慧如这么一个书寓里的妓女,是从哪里听来这些的呢?又为什么偏偏记住了,再一遍遍地讲给他听?

只差一点点,唐竞忽然想,方才的某一刻,他几乎就要把这判例背后的故事也告诉周子兮。比如他生在哪里,如何长起来;比如那个容不得小孩子,尤其是男孩子的书寓,比如淳圆里的那场枪战,还有他走着去学堂的漫长的路,以及后来大学里那一间小到不够他展开双臂的宿舍,书堆满每一处,只一双皮鞋亦宝贝地搁在书架上面。甚至还有他已经对她说过,却又被她不屑那件事——圣诞节,人都走光,暖气停掉,他独自裹着一条毯子在炉边烧着卷子和旧书。

他其实也觉得奇怪,怎么会是她呢?

这些往事,哪怕是对宝莉,他都不曾说过些许,只望把走来的那一程统统抛在身后,再也不提起。但对周子兮,却不一样。他想告诉她,也许只是一些琐碎的记忆,也许是自己全部的经历。

第二天,唐竞接到一个弘道女中打来的电话。听对方说明身份,他心里已经在叹气,以为准是周子兮又犯了什么事。但再听下去,事情却与他想的不一样。那位老师说,周子兮向学校申请住宿,床位已经有了,请他过去交钱办手续。

听到这话,唐竞是有些奇怪的。他一直有种印象,周子兮痛恨住校,之前费了那么些周折才从圣安穆逃出来,如今是怎么了,反倒自投罗网?

在去弘道的路上,他忽而有了一种模糊的解释,她想要住校,也许是因为他最近去周公馆的那两次,周围的眼睛太多了,甚至还不如从前在圣安穆的时候。

这念头冒出来,又很快被掐了去。

余下只有不到两个月,五十来天了,唐竞数着日子告诫自己:且记着去年夏天接下这差事时是怎么想的吧——收人钱财,与人消灾,只求这十个月太太平平地过去。现在眼看时限就快到了,再生枝节,毫无意义。

但当他到了学校,见到周子兮的时候,还是忍不住问她:“怎么又突然想寄宿了?”

这话他是笑着说的,语气中带着些揶揄。

周子兮的答复却有种少见的沉静:“就是想好好读几天书,以后怕是再没机会了。”

唐竞听见她这么说,心里便颤了颤,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周子兮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应,一边走一边说下去:“大概世上无论什么东西都是这样吧,本来也不怎么喜欢,可要是说以后再也没有了,又感觉有些不舍得。”

那时,两人才刚从教员的写字间出来,走在学校里一条小路上。路两边都是香樟树,暮春落叶,铺了满地。与秋季不一样,更像是一种最盛时突然的凋零。

似是隔了许久,唐竞才又开口道:“你不要这样想,本地大学多得很,我可以先带你去看一看。”

若是有属意的,你再去跟夫家商量——他知道,这便是没说出来的后半句,也知道自己的承诺一文不值。

这层意思周子兮不可能听不出来,唐竞本以为会被冲上一句,结果却还是见她笑着说:“那太好了,不管成不成,就去看看吧。”

话说到此处,眼前已是课堂,电铃响得所有人措手不及。周子兮微一点头算是道别,转身跑进去,只见一个蓝褂黑裙的背影,与来往的其余女学生一般无二,在唐竞看来却有些陌生。

离开女中的时候,唐竞仍旧在想方才的事。他不知道周子兮究竟是真的认命,还是在做出认命的样子给他看。说实话,他根本不信她这样一个人会认命,至少不是现在。但反过来,他也不想看到她对自己做戏。可如果她不演,只是对他说,你帮我,帮我逃出去,他真的就会照做吗?

似有无数种场景与可能在脑中翻覆,颠倒了他本以为理所当然的一切。他只得甩掉所有那些念头,又一次告诫自己——只有不到两个月了,太太平平地过去吧。

可哪怕这样说着,渐渐地又变了味道。

还有两个月,他对自己说,是有机会的。

当天晚上,唐竞回到礼查饭店,茶房交给他一封电报,是宝莉打来。

狭长一条纸上写着:

IM IN HELL COULDNT HELP BUT KEEPING TAKING PICTURES

POLINA WALSH

句子读来支离破碎,几乎不像是一封电报。因为电报总该是有意思的,或问一个问题,或给一个答复,或恭喜,或哀悼。但这一封,却哪一种都沾不上。虽说也是全部大写,没有标点,且扣着十个字的规矩,读起来却更像是忍耐到极致时,忽然冒出来的一句话。更叫唐竞意外的是,这个曾经独自穿过战区,乘过难民船也坐过运尸车的女人,这一次究竟看到了什么,才会觉得自己身在地狱呢?

第二天一早,答案揭晓。

《大陆报》登载着北方的战事,或者说那已经不是什么战事了,而是屠杀。

唐竞一瞬明了,宝莉这一次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身在地狱。但他仍旧有些意外,在这样的时刻,宝莉竟然会想到他。

就在那天上午,他离开哈同大楼去电报局回了一句话,亦如收到的那一句一样,不是问题,也非回答:

YOUER THE BRAVEST I KNOW BUT DONT PUSH YOURSELF TOO HARD

是夜,唐竞回到礼查饭店,茶房那里又有一封电报在等着他。这一次,确是一个问题了:

IF I LEAVE CHINA WOULD YOU GO WITH ME

读到这一句话的时候,唐竞正转身离开礼宾处的柜台,穿过大堂去搭电梯。眼前是水晶吊灯下大理石铺就的殿堂,淑女绅士,衣香云鬓,再去想象这段电波始发处的烽烟,竟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而更难以置信的是,这样的话竟会从宝莉口中说出来,可她分明就是说了。

唐竞知道,这一次,她是真的怕了,又或者还有厌倦与希望破灭的成分在其中。大约也只有这样的时刻,她才会如此需要他。

不过,这似乎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他忽然想。虽然他们从未考虑过天长地久,但只是此时此刻,他们两个人还是可以同路一段的。

然而,那一夜过去,唐竞并没有去电报局。

他并不觉得这是因为自己没有想好怎么回复,他仍旧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他只是在想应该如何实施——比如,在周子兮与张颂尧完婚之后,当张林海终于达成那三十万纱锭的目标,是否会一时得意,给他一点自由,允许他离开此地。又或者,他可以另找一个更巧妙一点的理由,比如去料理周家在海外的那些产业。

总之,选择是好的,办法也是有的。但不知为什么,他迟迟没有回复那封电报,上午没有,下午也没有。

那天夜里,锦枫里张府家宴,是为了庆贺张太太的生辰。

唐竞知道,张太太从来就不喜欢他。理由倒也充分,他母亲一直养在外宅,连茶都没敬过,更谈不上姐妹之谊。而且,这么些年他与张帅两个孩子一起长起来,起初总是颂尧颂婷欺负他,倒也罢了,却没想到后来反被他风头抢尽,张太太自然不会高兴。

但这样的场合,他总是要到的,送了整套英国产珐琅釉红花鎏金瓷器作为贺礼,道一声“寿比南山”,再坐下来与张家人一桌吃饭。

彼时已是暮春时节,正是上海最宜人的天气,饭厅冲着天井的门敞开着,听得到风吹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厅内偌大一张圆台面,菜色丰盛,笑语欢颜。

这一天,张太太也实在是高兴,口中反复念叨着的都是张颂尧拍来的贺电。

“颂尧拍了电报回来?”唐竞问。他到得迟,尚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可不是么,”身边张颂婷回答,“船上打来的,还有几个礼拜就到上海了。”

“这么快……”唐竞停了筷子,话一出口又觉失言,似乎引得张颂婷着意看了他一眼。

张太太却不以为意,正好借他这句话发挥,瞟了一眼张林海,嘴上假作醋意:“说是赶着他爹爹寿辰买的船票,我这个当妈的过生日就只得一封电报。”

张林海冷冷笑了一声,道:“这几年在他身上花了多少钱出去,这点良心总要有的。”

话虽不算太好听,但跟从前相比已是难得的褒奖,张太太竟有些得意,又道:“我老早就说过,岁数上去总会懂事的。你呀,不要总是骂他,好好一个男孩子,骂得一点气性都没了。”

张帅轻哼了一声,回答:“他总算还有个怕的人,否则还不知道要混账成什么样子。”

张太太听丈夫总是这么说儿子,不免有些扫兴,抿了嘴不语。张颂婷见桌上冷了场,便顺嘴提起颂尧结婚的事,逗母亲高兴。

但张太太许是不清楚那婚期的渊源,又或者存心与丈夫作难,嫌弃道:“这日子我一直觉得不大好,立夏都过了,天气肯定已经热起来,热婚!”

“姆妈,这就是您不懂了,”所幸颂婷几句话敷衍过去,“过了农历端午,西历是六月份,这时候结婚就叫‘六月新娘’呀!现在西式学堂出来的女孩子当中最流行,意思是一毕业就把自己嫁出去了。哥哥和那位周小姐都是美国回来的,自然喜欢这个日子,您就随他们吧。”

“好,我不懂,随便你们吧。”张太太总算又笑起来。儿子眼看归国,又要结婚,说起这些事,她总是高兴的。

唐竞在一边坐着,什么都听见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他只是忽然想起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天的那些念头,所有那些可能许给他自由的所谓的办法。时至此刻,他才不得不承认,之所以没有立刻给宝莉一个回复,就是因为这些办法中的每一种都有叫他隐隐刺痛的部分——他的自由,竟来自于周子兮奉上家产,嫁与他人。

“唐竞,”张颂婷叫他,“唐律师!”

唐竞忽而回神,只见颂婷一双眼睛正玩味地看着他。

仅一瞬,他已镇定,笑问:“怎么了?”

颂婷倒也不难为他,只是道:“哥哥跟周小姐他们这都快结婚了,我这个小姑还没见过未来嫂子。”

“就是,就是,”旁边邵良生也凑上来附和,“我也得见上一见,要是认真算起来,他们这姻缘还得谢谢我呢……”

唐竞搞不懂这姻缘怎么就多亏了他了,可邵良生的话才说到半截,便被张颂婷打断了,开口还是方才的要求:“你看什么时候方便,也叫我们两个女人先见一见吧。”

唐竞知道这位锦枫里的大小姐虽然四体不勤,心气却颇高,这见面多半是要与那传说中美国回来的名门闺秀较个高下。他心里不愿意,却也不能说不好,只得拿她打趣道:“周小姐倒是有空,左不过就是准备毕业考试罢了。可颂婷你是大忙人啊,做头,看戏,打麻将,我也拿不准你哪天得闲,还是你定个日子吧。”

张颂婷听了自是不忿,才要回嘴,却听张林海开口道:“他们都是新法人,也是该先见一见,等颂尧回来吧,。”

唐竞滞了滞,点头应下,却又遇上颂婷的目光,他只得迫着自己再说些什么。

“周小姐有个要求。”他道,自己都觉得这话来得有些突兀。

张林海抬眼投来一瞥,问:“什么要求?”

“她想婚后继续读书。”唐竞如实回答。

张林海显然没想到会是这要求,既出乎意料,又根本没当回事,笑了声道:“这都是小事情,她要读就读吧。反正就在上海,也说不定读了几天又不想读了。”

唐竞点头,心想自己答应周子兮的事就算是已经做到了,这恐怕也是此刻唯一可以向张林海提出的条件。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安慰,一点都没有。

“就是嘛,” 张颂婷在一边聒噪,罔顾自己中学肄业的文凭,“等有了小孩子,哪里还有读书的心思啊?”说完便扭头看了一眼外面,似是为了自证其言。她那个胖儿子正在院子里扯竹叶子玩,身后跟着一个保姆亦步亦趋地喂饭。

唐竞看着那个小胖子,也是觉得怪了,除夕那夜见着这孩子,竟会想到周子兮。准是眼睛上的毛病,他自嘲,可脑海中却又是那个白色的身影渐渐浮现。

家宴散了之后,张颂婷照例拉他打牌。唐竞实在没有心思,便推说还有事,又找了谢力过来凑数,这才得以离开锦枫里。

他开车往礼查饭店去,行至中途,方才想起刚刚当作借口的那件事。夜色下的霞飞路上,他将车子调头,去了电报局。

到那里时,夜已经深了,只一个夜班窗口还亮着灯。

唐竞站在柜台外填单子,填完一张又团了扔掉,重新写一张才隔窗递进去。

里面的电报员接过单子来看,头也不抬地随口问了一句:“正文就一个词?”

“对,”唐竞回答,“就照这么发,多谢。”

一个词,三个字母,YES,他如此回复。本来也是想说的长一点的,比如:等你回来,我们一起离开这里。但写完了读起来,却又觉得不对。他并没有考虑那么多,只是想离开此地,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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