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出于什么理由,唐竞并没有把张颂尧的船期告诉周子兮。
之后的那几个礼拜,他对她很好很好,是过去几个月里从来没有过的好法。比如时常去学校看她,给她带去书、杂志和报纸;比如礼拜六提早一些去接她出来,带她去吃饭看戏;再比如,每个礼拜的沪上大学一日游。
接连几周的礼拜天,他总是一早把她从周公馆接出来,入夜直接送到弘道女中去。他没再顾忌过赵得胜会怎么想,也不管那些佣人又会怎么看,似乎在知会过张林海,并且答复了宝莉之后,他便没有什么需要避嫌的了。
与此同时,周子兮也似是与从前不一样了。她真的如自己所说的那样,好好读了一阵书,话里话外也不再提起那桩婚约,哪怕那已经是近在眼前的事情。而对于唐竞的变化,她欣然接受,从没有问过为什么。
有时候,唐竞觉得她其实是知道的,他只是一个懦弱而卑微的市侩,求一个好聚好散,没有良心负累罢了。他甚至可以看到她在心里讥诮地笑他,但她并不准备说出来。这策略,倒是同他一样的。
又一个礼拜天,他们去法政大学参观,吴予培恰在那里演讲。两人坐在台下,唐竞看到台上那条写着“国民大律师”的横幅,以及周遭年轻学子的热血与义愤,有种恍然回到人间的感觉。
这些外面的事,他似有许久没去想过了。
就是在那段时间,新兴号惨案的公断会已然有了决议,如他们所预料的一样,两名英美仲裁员最终站在了新兴号这一边。事故的责任被归咎于吉田丸违反航章,侵占他轮航道。仲裁书上也明明白白地写着,吉田丸船方需得赔偿新兴号的一切损失,包括船体及货物损失,以及船员和乘客的抚恤金。
但最终的结果却仍旧叫人失望,这份仲裁书上只列明了共计二十七万余元的船损与货损,亦只有英、美、中三方仲裁员的签字,日方对生命损失拒绝商谈,干脆退出了公断会。
公共租界临时法院的民事官司也随即宣判,原告胜诉,被告通达轮船公司需支付船难家属会共计三十六万一千元,也就是每个罹难者一千元的抚恤金。
又如晴空丸案一样,这胜诉来得犹如败诉一样惨淡。再加上北方战区的那场屠杀,日方已然没有了粉饰太平的必要。果然,就如宝莉提醒过的,如果要利用舆论,行动一定要快。而他们,还不够快。
如今,最有可能结局就是起初考虑过的最坏的结果——通达公司破产,无力支付哪怕这仅仅每条命一千元的代价。
回到此刻,唐竞听到吴予培在台上这样讲:“法政,法政,我越来越觉得法与政其实是息息相关的。经过这一年以来在上海执业,我有时候的确在想,我们这些法政科学生与其执着一柄木剑困斗,还不如再进一步,从更根本之处改变此地的司法环境……”
听到这些话,台下的学生或许还有些困惑,但唐竞却丝毫不觉得意外。因为他知道,早在去年晴空丸案之后,这位吴律师就已经动过这样的心思。而且,他也已听到一些传闻——这接连两桩涉及日本人的案子叫南京的新任外长十分头痛,被报界痛骂,被政客弹劾,指责他治下的外交部交涉署在这些涉外案件中懦弱优柔,处置不力。那外长若要继续心安理得地在这个位子上坐下去,势必是要想出一些办法来的。比如,启用一个被报界冠以“国民大律师”头衔的当代圣贤。若是这圣贤做事得力,便是外长慧眼识才。但更有可能的结果是这圣贤也做不好这件事,那外长正好可以说:你们看,并不是我无能。总之,是笔包赚不赔的买卖。
待到演讲结束,吴予培从台上下来,陪着他们在校园漫步。
“我打算离开上海了。”果然,吴律师这样对唐竞讲。
唐竞只是点头,周子兮却十分意外。
“吴先生要去哪里?”她问。
吴予培转头看看她,又看一眼唐竞,这才慢慢回答:“外交部需要一名公使代表常驻日内瓦,商讨过去遗留的那些中外条约。”
唐竞知道这一眼是征求他意见的意思,却只问了一句:“你考虑好了吗?”
“是。”吴予培点头。
“这公使代表,你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唐竞亦点头。
虽然,他知道这一次出仕的结果大多是吃力不讨好,若是换做别人在这样的情境之下,也许会明哲保身避之不及,但眼前这位仁兄却不是那些碌碌无为的“别人”。
“你不劝我?”吴予培见他如此反应,倒有些意外了。
“我劝你有用吗?”唐竞反问。
吴予培又看他一眼,这才笑起来。
旁边周子兮开口问:“吴先生什么时候走?”
“日子还没定下,但就是这两个月了。”吴予培回答。
却不曾想那丫头会忽然拐到另一个问题上:“可您那位未婚妻怎么办?上次说过她这个夏天归国。”
说起这事,吴予培又红了脸,调开目光,看着远处回答:“她已经确定要回来在公济医院做事,且先这样安排,走一步看一步吧。”
唐竞听他这么讲,忍不住笑出来,揶揄道:“我刚才就在想,外交部搬出吴律师这个现代圣贤,实在是一招好棋,可的确没想到吴律师不光是圣贤,简直就是要升仙了。”
本以为这句话会叫那君子脸上的红云更浓一些,却没想到吴予培只是看着唐竞淡淡笑了,开口道:“别人笑我也就罢了,可你跟我,也就是彼此彼此吧。”
一瞬间,唐竞捉到吴予培的目光落在周子兮身上。他一时语塞,不知道吴予培究竟看出了什么,又或者他与周子兮之间究竟有什么是可以被看出来的。
那日离开法政大学,周子兮在车上说:“就这里吧。”
唐竞还在想着吴予培最后说的那句话,许久才反应过来,她是在说上学的事。
“怎么会想到学法律?”他问她,话说出口才觉得多余,搞不懂事到如今自己为什么还要问这些毫无意义的问题,又究竟想得到什么样的答案。
“法律有什么不好?”她却反过来问他。
“不是淑女的职业。”他评价。
“淑女哪里来的职业?”她又反问。
他吃瘪,勉强把话说下去:“你不是喜欢看小说么?不如试试文学。”彼此都知道这是在拿她读淫书的旧事出来笑话她。
而她只是看他一眼,回答:“就算我念文学,也不会是淑女的文学。”
她根本不怕他笑,他只好输给她。也只有在这时候,他才觉得她还有点本来的样子。他挺想念那样子,但还是强迫自己停止了想念。因为,想念之后,便是不舍了。
10.2
又过了几日,唐竞接到一个电话,是宝莉打来告诉他,自己已经回到上海。
听到这个消息,唐竞拿着听筒坐在那里,一时间不知应该如何回应。
虽然这是早就知道必定会发生的事,对他来说却有些突然,就跟张颂尧的船期一样,好像一个接一个的节点,又似阵阵敲响的钟声,预示着结局将近。
“你在听吗?”宝莉在电话那端问他。
“在。”他回答。
“夜里一同吃饭?”宝莉又问。
“好。”他又答。
短短一阵沉默之后,宝莉这样说:“你带周小姐和谢力一起来吧,我去请吴先生,我们几个聚一聚。”
唐竞无有异议,两人于是分头邀请三个客人,再定下吃饭的地方。那是华界南市的一家淮扬馆子,宝莉一向最喜欢那里的中国菜。
饭局约定,唐竞已然明白宝莉的用意,今夜聚餐的五个人正是当初去往华栈码头调查晴空丸案的那个组合,也算有始有终了。虽然同样是告别的意思,但他还是有些庆幸,宝莉并没有直白地说起他们之间的那个约定。
如果我离开中国,你会跟我一起走吗?她曾在地狱这样问他。
是,他曾这样回答,亦是出于对此地的绝望。
入夜,五个人围着一张圆桌坐在一起。留在租界的几个人都还是老样子,唯有宝莉数月奔波在外,瘦了,也晒黑了些。但白人女子就是这点奇怪,脸上添些颜色反倒看着更美,一口中国话也是日益精进,拿着菜单与跑堂商量菜色,比他们这几个土生南方人还要在行。
等菜上齐,又斟了酒,一桌菜吃得七七八八,宝莉这才开口道:“我这次回来就是预备辞掉《大陆报》的工作,离开上海了。”
除去唐竞,其余几个人都十分意外。虽说宝莉是外国人,来来往往总是常事,但她在这里做得实在出色,而且又是这样烽烟四起的年月,大洋彼岸不少报社都在安排记者奔赴远东。
“离开上海之后,华莱士小姐准备去哪里?”吴予培问。
“去美国,”宝莉回答,“《纽约时报》给我一个职位。”
“那太好了,恭喜你。”吴予培道贺。
唐竞其实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他对纽约并不陌生,却不知为什么愈加觉得这计划中的目的地如此的不真实。
“就算是我这几年在这里发的战争财吧。”宝莉却只是笑着自嘲,并没有太多欣喜之感,紧接着又问,“我听唐说,吴先生也要离开上海了,是去日内瓦任公使代表?”
吴予培点头回答:“赴任的日子已经定了,到时候先从江湾坐飞机到香港,然后搭邮轮去马赛,再从那里坐火车到日内瓦,路上总得将近两个月。”
“哪一天出发?”谢力开口,“别的我做不来,只能出些力气,到时候去送吴先生。”
吴予培说了日子,但还是婉拒了谢力的好意。他这一趟出的是公差,车、飞机、船,一路都有外交部安排,随员也多,送行之类的确是不必了。
谢力只得作罢,旁边唐竞听见那个日子却已是一怔,忍不住看了周子兮一眼。但她还是保持着那一阵一贯的沉静,就好像是个平平常常规规矩矩的女孩子。傍晚时,他把她从学校接出来,她就一直是这个样子。
此时的周子兮仍旧没有理会唐竞的目光,只笑对吴予培道:“真是不巧,我那天结婚,不能去送吴先生了。”
这桌上的人都知道她的婚事,听见这话一阵沉默,许久没有人讲话。
最后还是宝莉解围,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只木匣搁在桌上,道:“今天也是难得一聚,我们庆祝一下。”说罢便开了木匣,里面是一字排开的一打雪茄。
“好货,哈瓦那雪茄。”谢力赞叹,已然伸手过去。
宝莉那边还在继续说下去:“这是当地一个卫戍军官的东西,他说他用不到了,也不想在战壕里暴殄天物,叫我一定带出来。”
北方那座城里,十天的激战与屠杀,主力仓惶撤退,留下断后的守军全军覆没,平民死伤近两万人,这盒子雪茄主人的命运可想而知。
谢力听闻,一只手尴尬地停在那里,结果还是周子兮捷足先登,取了一支细嗅。
“确是好东西,应该尊重原主的意思,不能糟蹋了。”她评价。
宝莉也是凄然笑道:“是啊,原主特别关照我,带出去不是叫我供着的。”
周子兮听她这么说,就手拿了盒中的V字剪切开雪茄一头,又接过谢力的打火机,慢慢转着点燃,做得熟门熟路。
“你倒是很懂。”唐竞看着她的动作。
“我家里人喜欢这个。”周子兮回答,并没看他,只将那支点好的雪茄递给宝莉。
“是你父亲吗?”唐竞又问。
周子兮点头,仍旧没抬眼,继续切着第二支,点燃,再递给吴予培。而后,又是一支,给谢力。
桌子对面,吴予培已抽了第一口,果然呛得不行,重重咳嗽,苦笑说自己无福消受。
“烟要吐掉,不要留在嘴里。”唐竞提醒,这话是对吴予培说的,目光却还是在周子兮身上。他并不确定她是不是在对他说谎,只知道他认得的人里面最好这一口的其实是周子勋,甚至连这句话也是周子勋告诉他的。
周子兮手上却未停下,细心看着火焰尖上出现一圈灰白,而后一丝儿青烟飘升起来。
“好了。”她道,将这一支递给唐竞。
他伸手去接,恰遇上她的目光,不知是被这仪式般的动作蛊惑,还是这双眼睛,只觉时间在此处停了一秒。
噗一声,闪光灯亮起。唐竞转头,才看见一架黑色康泰斯照相机正对着他们,以及取景器后面宝莉玩味的表情。
“怎么可以这样啊?我一点准备都没有!”周子兮笑着抗议。
“那就再来一张吧。”宝莉也笑着回答,耐心等着周子兮夹起一支雪茄,摆出自己满意的表情,这才又一次端起相机,看着取景器。
片刻,她却又抬头,对唐竞道:“你也笑一笑吧。”
唐竞努力照办,总算笑得合格,听见快门按下去发出轻微的机械声。
席散之前,宝莉又调好相机,叫跑堂的帮他们揿下一张合影。照片里的五个人都有些感触,猜想这大约会是最后一次他们有机会聚在一起,但也心照不宣地没有说出来,只是对着镜头笑着。
离开那家淮扬餐馆,时间已经不早,唐竞先送周子兮回弘道女中,再把宝莉送回她租住的公寓。
那套公寓中有一间小屋当作暗室派用场,宝莉一踏家门,便进了暗室取出相机里的胶卷,并叫唐竞一起帮忙冲印。
红色灯光下,唐竞看到一张张相纸被浸在显影液里,待图案显现,再被取出来,夹在一条细绳上晾干。
这一卷底片大多是宝莉在回来的路上拍的,画面中尽是散兵、难民与焚毁的村舍。而后又是他们今晚吃饭时拍的合影,五个人坐在圆桌边笑着,与之前的那些放在一起,就像是完全隔绝的两个世界。
但那卷底片并未印完,还有两张留待最后。宝莉将它们并排浸在显影液里,耐心地看着上面的轮廓与细节慢慢显现,逐渐完整。两幅画面中周子兮与唐竞的位置并无太大的不同,只是表情完全不一样,一张静静对视,一张笑望着镜头,看起来竟像是一个找不同的游戏。
“哪一张好?”宝莉问,是叫他选。
唐竞自然指了后一张,道:“你看,你要我怎样,我便怎样。”那一张照片中,他听了宝莉的话,笑得尽心尽力。
宝莉用镊子夹起那张照片,在红色灯光下检视,看着画面中两人的笑容,却摇头道:“这张其实不好,在我这种记者眼里形同废片。但就像你们中国人常说的,有时候大约还是应该糊涂一点。”
唐竞闻言,不禁怔了怔,最后还是笑着说:“现在好了,连你都来取笑我。”
但宝莉却只是看着他耸了耸肩,将他选中的那一张晾起,另一张揉了,扔进纸篓里。
那张两人相视的照片就此灰飞烟灭。然而,离开公寓的一路上,那个画面却仍旧在唐竞眼前浮现。他忽然想,有些事真是藏不住的,而宝莉要他一起走,也许并不仅仅因为身处地狱时的恐惧与孤单,她一切都知道,她只是想救他罢了。
公馆三楼房中,周子兮正在入梦。
似又回到十岁那一年,眼前又是那条幽长的走廊,尽头一点灯光,却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清晰真实。
夜半,被一阵笑声惊醒,她在黑暗中起身,下床,睡意懵懂,循着光穿走向那道门,只消伸手一推便看到里面那场癫狂的欢宴,有男,有女。其中一人回头,看见是她,起初尚有一丝惊惶。
“你怎么起来了?”他朝她走过来,将她挡在门外,不叫她看见房中的人,也不叫房中的人看见她。
“周兄,这就是你妹妹吧?”里面有人讲话。
她好奇,探头从他身侧看进去。
他不许她看,俯身下来,两只手拢着她的面孔,看着她的眼睛对她说:“回去睡吧,就当什么都没看到。”
这动作像是一句咒语,叫她又想起母亲,在她幼时也是这样双手捧着她的脸对她说话,而她便也如幼时一样点头,一脸迷茫地转身离开。
身后,房门合上,但还是有说话声隐约传出来。
“你这真是长兄如父啊。”仍旧是那个声音调侃。
“颂尧,你莫要取笑我。”他回答。
“我教你的办法是不是很好?”那个声音又道,“今后这里上上下下,便是你做主了……”
黑暗中,七年后的她猝然惊醒,仰面躺在床上,仿佛仍能看到幼时的自己走在那条漆黑的走廊里,看见女孩回到房中,蜷身上床,将一张薄被盖过头顶,只当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到。
此刻,却不一样。她清楚地知道,那时父亲病重,已经住进医院,周公馆里只剩下她和周子勋两个人。确如那个声音所说,上上下下,都由这位兄长做主。
这念头叫她通身起了一阵颤栗,但这颤栗一点都不陌生,许是七年前就曾有过。她总以为自己已经忘了这件事,其实根本没有。那一夜,那个声音,那一句话一直蛰伏在她脑中的某处,等待一个破壳而出的契机。比如今夜,餐桌上的酒,以及雪茄,熟悉的气味总能唤起久远的记忆。
10.3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张颂尧搭乘的邮轮如期到达上海,他不肯与其他乘客一样等着涨潮再去公和祥码头上岸,另雇了小艇从吴淞口进来,以示与众不同。
那天上午,谢力去事务所点卯,将这太子回銮的盛况告诉唐竞。张府派了两部汽车去码头接人,谢力会开汽车,也被叫了去当差,结果到了地方才发现两部汽车根本不够。张颂尧的行李实在太多,大大小小十多只箱子,汽车里装不下,而且听他的意思也是要送去别处的,于是又派人另外雇了几辆黄包车,浩浩荡荡地拉走了一大半。
唐竞听谢力这么说,倒有些意外。他一向知道张颂尧糜费,但这几年张林海已经觉出不对来,对这个儿子早就不像从前那般宽纵。学费都是嘱他直接汇到学校,张颂尧能过手的只是一点生活费而已,算起来比普通留学生宽裕,但若要摆什么排场,就远远不够了。
当然,张太太暗地里一定还是接济着儿子的,否则张颂尧必定没有那么太平,老早借钱借到他这里来了。不过,就算不考虑钱财的问题,这几车行李的阵仗仍旧不像是张颂尧的作风。他们从小一起长起来,唐竞知道张颂尧一向不爱惜东西,从此地搬到彼地,宁愿扔了重买,也懒得打包整理。
“送那些行李的是谁?”唐竞问谢力。
“是姑爷手下一个叫明飞的。”谢力回答。
“你跟他熟吗?”唐竞又问。
“打过牌。”谢力笑答。
“那就是欠你钱了,”唐竞了然,随口吩咐一句,“问问送去哪儿了。”
谢力笑而不语,领命离开。
入夜,唐竞又应邀去张府吃饭,自然是为张颂尧接风。
这一回,酒席摆在小公馆里。这座房子就是为着张周联姻新造的,当初选址的时候,张林海就明确关照了打样行,一定要紧挨着锦枫里的位置。但在这寸土寸金的地段再辟出一块地来实在是不容易,那英国建筑师也是绞尽脑汁才建起如今这么一座园子来。房子盖了四年之久,花窗、地板、水晶灯、六角砖,甚至连门廊的罗马柱都是海运来的欧洲货,随便扒下一块就是普通人家一年的吃用。
唐竞走进前厅,里面的陈设都是簇新的,不曾住过人,显得有些空阔。经过底楼一间空房,门只是虚掩,里面传出说话的声音——“……那女人也是能闹得很,动不动要死要活,在船上毛一个月,搞得我满头官司。”
“人家当红舞小姐不做,死心塌地跟着你,你就知足了吧。”
“就凭你,还来说我?要不要我带颂婷去蒲石路看看你?”
“哎呦舅爷,舅老爷,你可饶了我吧……”
唐竞往里面瞟了一眼,见是邵良生与张松尧,两个人都正笑得一脸促狭。他知道颂婷这男人对大舅爷一向奉承,而张颂尧又恰好最喜欢被人捧着,留学的时候几次偷偷回国,就总跟这妹夫玩在一处,两人十分投契。
此时再看张颂尧,许久没见倒还是老样子,白净瘦长的一个人,身上一件藏蓝色牙签条的吸烟装,打扮好了站在那里,算得上登样。
“颂尧。”唐竞在门外点了头,就当是打过招呼了。
不想张颂尧抬头看见他却毫不生分,兴冲冲过来拉着他在房子里四处参观,边走边讲:“地方是小了一点,跟那种十几亩的大宅子不好比。不过总算爹爹依了我,留了一个厅铺的弹簧地板,专门用来跳舞。到时候u开舞会也不用家具拖来拖去,寒酸得要命。”
可才走几步,就换了话题:“你这身西装倒是不错,明天带我去你裁缝那里。我的衣服大都没有带回来,得赶紧重新做几套,否则眼看就要光屁股了,连门都出不得。”
再转身,又是另一个频道:“听他们说,你这一阵同一个美国女记者谈朋友,还养了一个电影明星在外面?我本来是不信的,可他们讲得有名有姓,说那个电影明星就是你从会乐里赎出去的。我倒是好奇那女人究竟是如何的人品,能叫你唐竞破了窑子这个戒,什么时候也让我见一见吧?”
说到这些风月事,张颂尧简直停不下来,脸上的笑与方才在那房中一个样子。而唐竞只是跟着敷衍了几句,并不否认。他知道,张颂尧口中的“他们”多半就是张颂婷与邵良生,这两夫妇成日在帮中混着不知做些什么,锦枫里上下的腌臜事却都了然于心。虽说多少有些意外,他们竟然对他也如此关注,但这些其实都是小事,本就是他摆在明面上让别人看的,甚至可以成为一种保护。无论何时何地,同流合污总比头上出角来得安全。
再看这一路张颂尧讲话的样子,开口一句没说完又忽然转到另一句上面,更似是一种怪诞的兴奋。唐竞心中已有隐约的猜想,也不掩饰,即刻将张颂尧拉进旁边一间房内,关了门低声问:“颂尧,你跟我说句实话,那些东西你还碰不碰?”
“怎么可能再碰?当然戒了。周兄那回事之后,更加不敢了。”张颂尧答得十分顺嘴,似乎早就料到会有人这么问他。
唐竞不屑判断真假,只觉自己多此一举,眼前这人的保证全然没有意义。
待到吃饭的时候,倒是一桌子的其乐融融。果然如张太太所说,张颂尧年纪大了些,确实是懂事了,至少懂了如何说一口漂亮话哄得父母高兴。
吃完饭,张林海又想到上回太太寿宴上提起过的那件事,说好了要叫颂尧与周小姐先见一见。其实,按照他们老辈人的想法,这“见一见”也就是趁着订婚酒的机会,两人打个照面罢了。但婚礼的日子已经很近,再要照新法订婚必定来不及,所以这酒也就免了。最后,还是唐竞提议,不如就借着张帅做寿,把这件事一并带过去。
张林海的寿宴与张太太的不同,各界名流请了许多,张公馆的地方必定是不够的,早已经定了华懋饭店一个宴会厅,到时候还会有告示登载在《申报》上面。
这个建议脱口而出,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念头,突然出现在唐竞脑中,却已包含了前后所有的细节。只是做与不做,他自己都不能确定。毕竟,每一个举动都有代价。
张林海听他这么说,倒觉得十分可行。其余人自然附和,都说这办法不错。
如此商量好,唐竞又说,周家宗族里的几个长辈,到时候得请过来摆个样子。张帅深以为然,即刻召了秘书乔士京过来,吩咐乔秘书拟写请柬,重排座位。
那夜席散之后,唐竞离开小公馆,在锦枫里巷口遇到谢力。见此人正靠在他的汽车边上抽烟,便知道是为了上午相托的那件事。两人于是上车,去了附近一家法国人开的酒馆。
夜已深,却正是酒馆里最热闹的时候,唐竞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等着谢力开口。
“那套箱子送去了大华饭店。”果然,谢力已经问到了。
“那边住着什么人?”唐竞问。
“我特为跑了一趟,”谢力回答,“找了行李员打听,只说是送到六零一号房间,邵先生预先定下的,客人得今天晚上才到。”
唐竞思忖,张颂尧显然是带着一个女人一同回来的,为避人耳目,自己提早下了船,又叫邵良生安顿好行李住处,只等晚上邮轮靠进码头,那女人便可以住过去。
想到此处,他只觉自欺欺人,竟然以为这桩婚约会有一个过得去的结局。
可谢力还等着听他的意思,唐竞只得道:“明天再去一次吧,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跟邵又是什么关系。”
谢力点了头,已然会意。
离开酒吧,两人分道扬镳,唐竞驾车在城中转了许久。起初,他发觉自己又开在去往周公馆的路上,可想到赵得胜和那些佣人,最终还是作罢了。他必须小心,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候。
于是,直等到弘道女中拍毕业照的日子,他才再次见到周子兮。那天,每个女学生都有家人到场,他在那里也不算太突兀。
周子兮毕业考试成绩不错,轮到佩蓝绶带,站在队伍当中。唐竞在旁边看着,不得不承认她笑得很好,就像在宝莉给他们拍的那张合影中一样。
那个礼拜,学校已经等于停了课,该看的大学也都看过了。周子兮又回到周公馆里去住,多半是为了方便准备嫁妆。裁缝、银楼、百货店,各色人等纷纷登门拜访。这些事唐竞既不懂也不必费心,只需在事务所等着签支票就可以了。
仅看那些花销的数字与速度,她似乎乐在其中。但他仍旧不明白,她到底是真的这样觉得,还是故意表现出这个样子给他看。
离开学校,他送她回周公馆。经过麦德琳西点房,她忽然说:“我跟此地老板娘是旧识,我想跟她说几句话。”
他意外,这件事他已经知道许久,却没想到她会对他坦白。他想问为什么,但说出口的只是一声:“你去吧。”
车靠到路边停下,他替她开了车门,看着她走进店堂。橱窗后面,老板娘菊芬正在店堂里忙着,抬头看见周子兮已是一震。
“你别怕,”周子兮对菊芬开口,“我只想问一件事。”
菊芬不应,隔窗望过来,目光碰到唐竞,又立时低下头。
唐竞并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他本该在车里候着,却忽然转身穿过马路,朝街对面一间绅士商店走过去,推开一双弹簧门,径直走到店堂最深处,一路都没有回头。连他自己都难于解释为什么要这么做,又期待怎样的结果,只是木然地选了几样并不需要的东西。他不急,慢慢等着店员取货,写单子,算价钱。
再走出那间商店的时候,时间似乎已经过去了一个世纪,他向路对面望去,麦德琳的玻璃门里看不到人影。他的心重重一跳,同时却又长舒了一口气。
但只是片刻之后,那扇门又开了,周子兮从里面走出来,手中拿着一只纸袋。她抬眼看见他,远远地对他笑了笑。仅仅几步之外,西点房的橱窗后面,菊芬也正朝他这边看,遇上他的目光便即刻低下头,整理货架上的糕点。
那一瞬,唐竞发觉自己并不真的意外。他只是走回去,替她拉开车门。细细想起来,他从来不是一个合格的狱卒,而她也不是没有只身逃出去的机会,但她想要的从来就不是逃出去那么简单。
“你要吗?”待两人坐定,周子兮递过那个纸袋。
唐竞怔了怔,低头看见纸包里金黄色的小贝壳,散发着才刚焙烤好的柠檬清香。他摇头,发动汽车,差一点就要开口问她——你究竟想要做什么?或者更准确地讲,究竟想要我为你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