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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岛余生 正文 第八章

所属书籍: 孤岛余生

    新岁的第一日,照例要去拜年。

    唐竞按着往年的规矩,先去了锦枫里,再跟着张林海一同去老公馆叩岁。自打老头子不管事以来,除去每年夏季去庐山避暑,便是住在这里。

    每年叩岁,帮中有些头脸的人都会来,场面必定是热闹的。穆骁阳自然也来了,虽是过年,仍旧穿得像个教书先生的样子,一身烟灰色薄呢子长衫,里面的月白小纺裤褂翻出一道袖口来,看着干净利落。而且,他不光人到,还带了一台子堂会过来,主角儿依旧是邢芳容,唱的也是《牡丹亭》里的段子。

    于是,戏台上的杜丽娘还是那个杜丽娘,身后布景里画的园子也还是那园子,只是柳梦梅换了另一个人来扮。

    唐竞看着这物是人非,不禁又想起那桩离婚案。那一阵,在报纸上也是四处可见。

    先是秦家方面放了话出来,说邢芳容并非秦君的结发妻子,不过就是个妾侍,若真要分手,一封休书下堂也就完了,还登什么报?离什么婚?分家产这种事更是无稽之谈。

    而郑瑜这边却也得力,找了一位梨园前辈出来作人证,说秦君的伯父膝下无子,秦君其实是肩挑两房,当初娶邢芳容也是三头六面说好了的,前后两位都是妻子,即是明媒正娶,此时离婚也需得明明白白。

    唐竞在报上读到那几句话便觉得好笑,心想这郑瑜女士一向将女权挂在口中,如今例举起此类“肩挑两房”、“无后为大”的规矩来,竟也是一样的铮铮有词。而且,这位租界第一女律师大概也已经知道这对梨园伉俪婚变的原因,以及邢芳容离婚后的去向,大抵就是穆骁阳家里的“某楼姨太太”了,如果穆公馆里还分得出一层楼面的话。这好似游标卡尺的信念,以及怎么着都能自圆其说的口才,倒的确是一种本事。

    但这案子的结果一样出乎于他的意料之外,最终秦君同意登报申明离婚,并且给了邢芳容四万元的补偿。秦君虽是梨园名角,却也远非富贵豪门。坊间传言,他为了支付这笔补偿,竟是要把祖宅都卖了。也有人说,秦君之所以砸锅卖铁也要凑出这笔钱,不是自觉亏待了邢芳容,而是因为穆骁阳给他打去一通电话。

    当然,传闻只是传闻,可以信也可以不信。但唐竞倒宁愿相信这是真的,似乎也只有这样才能从穆骁阳身上嗅出一丝江湖气来。虽说事情办得蛮横,却也显得这位穆先生更真实了几分。

    大约其他人也都觉得意外,这桩离婚案一时间成了街头巷议的焦点,甚至把新兴轮失事的报导都盖过去了一些。郑瑜大律师的身价更是水涨船高,律师公会里有人开玩笑打比方,说如今郑律师办一桩案子,就等于中一个跑马厅头等大奖。

    两相比较之下,这郑瑜恰恰就是吴予培的反面。

    唐竞不得不承认,虽然他总是劝吴予培现实一些,赚钱要紧,但要是吴律师当真变成那个样子,他大约更加吃不消,倒还宁愿看见眼下这个又犟又迂的人。

    唐竞在一边想着吴予培,张林海却是在为穆骁阳的作为不齿,话里话外揶揄那位穆先生:“你这人最不地道,都快讨进门的姨太太还让人家在外面抛头露面?”

    穆骁阳便也顺势而为,只笑着自认不地道,请爷叔见谅。

    张林海这才舒服了一点,将这事揭过不提。

    唐竞在旁看着,自然知道张帅方才那一问本可以用句油滑的漂亮话对付过去,比如“老头子这里怎么好算外面?”只是穆先生一如既往,退让一步而已。

    穆骁阳亦看着他,淡淡笑了笑,眼睛里竟是了然的神情。

    唐竞忽然意识到,穆骁阳也明白,他是明白的。

    这话恰似绕口令,但意思就在那里。他不禁想,上一回穆先生托他引荐律师,或许也并非仅仅出于表面上单纯的动机。

    果然,那日告辞离开老公馆的时候,他对穆骁阳拱手,依例说:“明日到穆先生府上拜年。”

    穆骁阳亦诺了一诺,笑答:“就等着你来了。”

    唐竞又觉得,这句话也不仅仅是字面上的意思。

    出了老公馆,唐竞本来还在想,上一回与吴予培不欢而散,如今应该怎么找过去才不至于失了面子,这刚过了年,也不知他那里开业了没有。可到了哈同大楼一看,才觉得自己是想多了,此地大约根本就没有打烊过。

    出了老公馆,唐竞本来还在想,上一回与吴予培不欢而散,如今应该怎么找过去才不至于失了面子,这刚过了年,也不知他那里开业了没有。可到了哈同大楼一看,才觉得自己是想多了,此地大约根本就没有打烊过。

    是日天阴欲雪,吴予培事务所的写字间内大白天就亮着灯。隔着弹簧门望进去,便见一名帮办拿来一份抄录好的委任书正指点着一个女人签字,那是个穿暗色夹袄的中年女子,大约不识字,只得敲了私章再按手印。吴律师也在一旁逐句解释条款,十分耐心。

    唐竞在外面看着,便知道这位仁兄是真与新兴号的案子铆上了,也不知到今天为止总共搜罗了多少遇难者家属。想到此处,他倒是笑了,自己方才的担心实在荒谬,吴予培是绝不会变成郑瑜的,哪怕中再多跑马厅头奖都不可能。

    直等到那女人办完委任手续离开,他才推门走进去。

    “你怎么来了?”吴予培乍一见他,眼中倒是一亮,可旋即又撂下脸来,“要是还想来劝我,趁早省些口舌吧。”

    唐竞却是反问:“劝你做什么?我就是来拜年的。”说罢便大咧咧走进里面的隔间,毫不客气地在皮转椅上坐下,架起两条长腿搁在写字台上。

    吴予培跟着进去,见这鸠占鹊巢的架势并未动气,反倒是摇头笑了,问:“拜年?礼呢?”

    唐竞笑答:“你我同行平辈,抱拳道声‘恭喜发财,一顺百顺’也就罢了。还是你这里供了哪位菩萨,要我来烧香磕头?”

    吴予培不与他计较,只在对面坐下道:“财是必定发不了的,但这一顺百顺就借你吉言了。”

    唐竞知他说的是新兴轮的案子,自己原也是为这事而来,忍不住问:“你打算怎么做?”

    “分两步走吧,”吴予培叹气,“一是督促公断会遵循惯例,尽快召开。二是成立江难家属会,向租界临时法院提起诉讼,追究船东通达公司的民事责任。”

    唐竞听着寻思,吴律师脑子还是清楚的,已然将这事故一分为二来看,通达公司的何家大约听到些风传,也是急了,这才有何公子那一封信。

    “公断会的事,你无法控制。”唐竞指出。

    “这也未必,”吴予培点头,却又摇头,“内河航运权是英法日皆有的特权,但美国人没有。此事一出,国际上自有舆论,英法或许袖手旁观,美国人却不会,都在等着看着这公断会如何进行呢。”

    彼时长江上的客货航运生意大半由英商太古、怡和与日商日清公司控制,美国亦想要分一杯羹,却始终寻不到一个契机。曾经有一家美国轮船公司意欲竞争,最终却也是破产收场。显然,这列强间的关系也绝非铁板一块。虽然对于蝉来说,他们只是螳螂与黄雀的区别,却还是不失为一个脱身自保的机会。

    唐竞心中叹服,嘴上却仍旧质疑:“可你在租界临时法院打官司,还是无法追加吉田丸为第二被告。”

    “是,”吴予培又无奈点头,“又是那领事裁判权的问题,以及《马关条约》之附件《续议内港行轮章程》中的约定,日轮未经中方批准就可在长江水域自由经营运输业务。”

    “所以,如果通达公司在公断会上与日本人先行达成协议,将事故原因归咎于不可抗力,你又该怎么办?”唐竞继续。

    “可当日的事故是有见证人的,”吴予培反驳,“事发时,春明号就在近旁,后来又参与救援,其上船员目睹了整个过程。”

    “那要是通达与日方达成一致,双方都不将春明号上的船员列为公断会的证人呢?”唐竞又反问。

    吴予培又答:“但我还是可以在租界临时法院庭上将春明号船员列为人证,通达公司总不会愿意独自承担全部赔偿吧?”

    唐竞却只是笑道:“若是通达就此申请破产,清算之后只剩下几万元支付赔偿呢?”

    “这已是最坏的打算,”吴予培显然也考虑过这个可能,“但按常理分析,通达应当也不希望看到这样的结果。有这场民事诉讼为压力,他们才会在公断会上据理力争啊!”

    不料唐竞还有后话:“那要是通达试图收买春明号船员呢?”

    “你这算什么意思?!”话说到此处,吴予培也有些恼了,觉得这人简直就是来找茬的。

    “没什么意思,”唐竞笃定回答,“你且当我是对方律师,想想如何应对就好。”

    吴予培这才闭了嘴,眉间愈加紧蹙。他也知道唐竞虽然讨厌,但所说的这些的确是极有可能发生的。

    正琢磨着,唐竞又开口:“你现下有多少家属委托?”

    “已有一百余人。”吴予培回答。

    唐竞一听确是佩服,如此规模的诉讼,仅凭他自己以及手下两名帮办,过去几日想必不眠不休,可嘴上却还是道:“不够,拟个启示,明日登报。”

    吴予培看着唐竞,只觉愈加碍眼,欠身从桌上抽了一张信纸拍到他面前,像是在说——要你教?!纸上赫然就是已经拟好的公告,请新兴轮死难者家属速至其事务所登记。

    唐竞一看倒是笑了,心想这吴先生一向待人客气得很,如今这态度反倒显得不跟他见外。他于是索性得寸进尺,大笔一挥在公告上吴予培的名字前面添上了“国民大律师”五个字,又按铃叫了外面那帮办进来,嘱咐即刻送往《申报》社,连登三日,每日至少半个版面。

    “你这是做什么?”吴予培阻止,半是心疼花费,又兼对这名头十分不齿。

    唐竞却只管打发那帮办快去,口中答道:“我这还不是从你那位同门师姐处学来的招式么。”

    “这算什么招式?”吴予培不解。

    唐竞笑答:“不管做什么,牌子要先亮出来。”

    吴予培闻言愣了愣,但终于还是对候在门口的帮办点了头。

    唐竞知他是懂了,心里却也有一丝惶惑,不知这块“国民大律师”的牌子又会将吴予培推往何处。

    此时天已然暗下来,唐竞看时间不早,也不再多想,不由分说拖了吴予培出去吃饭。

    才刚走出哈同大楼,密密云层中便有细雪飘落下来,两人只得就近去了后面小街上一家甬味馆子。店面虽小,掀开棉布门帘进去,里面倒也暖意融融,一面吃一面还能听见雪子打在玻璃窗上发出哔剥的声响。唐竞看着两个人四支筷子在一锅汤里搅着,也是觉得好笑,他与吴予培到底还是到了一个碗里吃菜的交情。

    餐桌上不提案子,待一顿饭吃完,两人走回哈同大楼。外面雪还没有停,但落到地上总也积不起来,被行人一踩,只剩一地的脏污。

    吴予培又想起方才在写字间里的对话,忽然问:“你是不是听到些什么?”

    “什么?”唐竞装傻。

    吴律师只得说出自己的疑问:“通达当真试图收买春明号吗?”

    唐竞一时沉默,不禁想到何世航的那封信。也许真是走投无路,这位何公子才会求到周子兮那里去。但这段曲折他并不想讲给吴予培听,于是只摇头笑答:“这些龌龊事,你不用去管。”

    自有他唐竞来做——吴予培听出这话里的意思,看了他片刻,才又开口:“唐律师,你亦是负笈归国独立执业的大律师,为什么总说自己与我两样?”

    “自然是两样的。”唐竞敷衍。

    两人已经走到他停车的地方,他开了车门坐进去,是要走的意思。

    “愿闻其详。”吴予培尚不罢休,一只手搭在车窗上。

    “这么说吧,”唐竞看着他笑,“我手中的客人做的是那一路生意,买进卖出都不会明示文书与账册,甚至根本没有文书与账册,所有都靠一双眼睛去看,而后在脑中算计。”

    吴予培知道他这是拿妓院与烟馆说事,倒是一时语塞。

    “所以,我做的事,吴律师你做不来。你做的事,我也做不了。”唐竞便趁此机会抛下这么一句,驾车离去。

    次日,唐竞如约造访穆公馆。

    才到门口,恰遇上穆府的管家太太正在前厅收来客的拜帖,一看见他,便笑着让了进去。

    这穆公馆并不算大,只一个花园围着前后两座小楼,样子中西合璧,收拾得倒是干干净净,但唐竞一路跟着管家走进去,除去家中的女眷、孩子与仆役,并没见到什么来拜谒的客人,仅有的几个也都是穆骁阳手下最亲近的人。

    其实,这位穆先生近几年风头正劲,照理说新岁拜年应当门庭若市,但此时看起来却也不过如此。堂会、流水席一概没有,只在门房准备了一些用红纸封好的银元,只要有人来道一声“新年好”,不管在帮还是不在帮,普通门徒还是乞丐小贩,都能拿一封红包回去。旁人若是看见,说慷慨也行,说来客太少礼发不完也一样可以。

    唐竞却知道这亦是穆骁阳的韬光养晦之举,平日遇到商会里那些慈善赈济,这位穆先生也都是如此操作,总之无论做什么,都不会盖过老公馆与锦枫里的规制去。

    走到前后楼之间,只见天井尚且积着一层残雪,有个十多岁的男孩子正举着一只小瓦缸站在那里,大约已经站了有一阵了,又冷又累,两条胳膊打着颤。

    管家太太怕唐竞见怪,带着些笑小声解释:“大公子在学堂考试分数不好,正受着罚呢。”

    唐竞才知道这便是穆骁阳的长子穆维宏,亦笑着点点头,以示理解。

    管家并未把他带到客厅,也没去书房,反倒是直接进了一座玻璃顶暖房,穆骁阳正在那而听着无线电吃茶,喇叭里传出来的不是昆曲,而是京戏。

    两人见面仍旧照老规矩客气了一番,最后还是依穆骁阳的意思,见了平辈兄弟的礼。

    说话间,管家太太已经理出那一叠子拜帖,搁在桌上给穆先生过目。唐竞在旁估了一眼数目,便知道那些来拜年的人多半是在门口就给拦回去了,大约只有特别关照过的才会被让进来得见本尊,比如他自己。

    穆骁阳多聪明,像是已经看出他的所思所想,淡淡解释了一句:“我气管不好,每年一入冬就犯毛病,帮中长辈那里是不得不去的,自己家里也就从简了。”

    唐竞自然点头称是。

    也是巧,女佣就在这时候送了一碗汤药过来。

    穆骁阳接过去,皱着眉头喝了,又含进一粒加应子,像是怕唐竞见笑,自嘲道:“其实也没几岁,药已经当饭吃了。”

    前半句倒是实话,穆骁阳较张林海年纪轻着不少,眼下才过不惑,应该是正当年的时候。但若说这怏怏病体全是做给别人看的,其身量面色又确是比去年暖和的时候轻减憔悴了许多。唐竞不好分辨真假,心想且看一半信一半吧。

    正想着,穆骁阳已经从那叠子名帖里拣出一张来,问管家太太:“怎么又是何家的?”

    “可不是嘛,”管家太太回答,“昨天已经来过,今天又来了。”

    唐竞心中一动,又听穆骁阳笑问:“今天来的是哪位?”

    管家回答:“跟昨天一样,何家老爷子和公子一起来的。”

    穆骁阳仍旧不做评论,淡淡笑道:“也是难为他们了,大过年的别处不去,尽上我这儿来了。”说罢便将名帖放回碟子里,打发管家拿了出去。

    暖房内只剩唐竞与他两个,不知何处有水仙开得正盛,飘来阵阵花香。

    唐竞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只低头喝茶,结果还是穆骁阳先问了他:“何家的事你怎么看?”

    听见这话,唐竞便是一怔。他此行的确一多半就是为了这件事,但没想到穆骁阳会主动提起来。

    未等到他开口,穆骁阳倒是看着他笑了:“前一次晴空丸的案子,你不曾与我打过招呼也用了我的名头,这次怎么反倒吞吞吐吐起来了?”

    唐竞一听,心下便是一坠。可话已经如此明白地说出来,他也没想过有任何狡辩的机会,立时站起来就要赔罪。穆骁阳却也跟着起身搀住了他,唐竞忽而抬头,见眼前的人还是一脸笑容,丝毫没有要追究的意思。

    “晴空丸那件事我怪不着你,”穆骁阳对他道,“一则是各为其主,你确是替张帅着想。其二也是民族大义。要说坏处,最多也就是张帅误会我要与他别苗头,反正各种各样的虚名我也都担着了,多这一桩不多,少这一桩不少。”

    话虽是这么说了,唐竞却还是禁不住惶恐。这事就算穆骁阳怪不着他,他还是得忌惮着张林海。张帅的脾气他是知道的,要是知道自己耍了这样的心计激将,以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好过。

    他于是索性放了软,坐下细问穆骁阳:“那时我心急,确是耍了小聪明,可您到底是怎么猜到的?”

    “本来也是不知道,”穆骁阳笑答,“这不是今日在报上看见吴律师的公告,才想起来老早跟他在丹桂轩戏园子里聊过几句么?”

    “您也看到了?”唐竞问。

    “国民大律师公告,申报头版半个版面的位子,怎么会看不到?”穆骁阳笑意愈浓,“何家这不是也看到了么?”

    唐竞不禁心道,这莫非就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此时脸上的表情丝毫不用作假就十分应景。

    穆骁阳倒也不想太予他难堪,收了些笑,道:“过去的事也不用提了,咱们还是说眼下吧。”

    唐竞点头,但开口还是说了一半留了一半:“何家公子求我这边的人引荐,说是想要拜会穆先生。”

    不想穆骁阳却十分坦率:“你要是想帮他们,那也不必说了。我年纪长你十几岁,算是老一辈的人,又是赤贫人家出身,乡邻亲戚中多得是去日本人纱厂做事的,自小就看着中国人吃东洋人的苦头。后来到租界混口饭吃,又总看见中国人吃外国赤佬的苦头。何家为什么要见我,我大概猜得出来,但这种事我是绝不会做的,春明号上的船员也是一样。我早与他们说过,当夜的情形该怎么样就是怎么样,绝不允许有半句虚言。”

    唐竞听了不免有些意外,拱手对穆骁阳道:“有您这句话就好,我这里先谢过了。”

    “你要是想谢,我也不会推辞,就算我无心插柳,一举两得吧。”穆骁阳又笑,“但实话说一句,就算没有你来谢,这件事我也还是会这么办。另外,你可告知那位国民大律师,叫他尽管在法庭上大展身手,倘若最终官司判下来结果不尽如人意,我愿捐赠十万元作为抚恤款项。只是这捐赠必须得是匿名的,帮中上面的意思你应该很清楚了,我也不想当这个出头椽子。”

    与之前张林海所说的相比,此番态度确是让唐竞震动,但他还是有话要说:“我相信穆先生的气节与大义,只是这何家,还是见一见吧。”

    穆骁阳看着他,一时不懂,等到听完唐竞的解释,方才了然地笑起来。

    说完正事,两人又聊了些年节来往的琐碎。待到唐竞告辞,是穆骁阳亲自送出去。两人走到天井,便看见那男孩子还在原地顶着缸。

    穆先生沉下脸去做出家长威严,等到走远才松范了些,对唐竞诉苦:“老实说吧,我对唐律师一向羡慕,只盼着家里那几个不争气的孩子能有一星半点像你,将来有一天能跳脱出他们老头子的这个圈子去。”

    唐竞只得说不敢不敢,心想自己也不还在这圈子里呆着么?不过,穆骁阳的儿女却又大大不同,他们也许真的可以。

    两人走到门口,唐竞又郑重谢过穆先生,这才算出了穆公馆。

    离开此地,他便驾车去哈同大楼找吴予培。一路回想方才的对话,慢慢品出更多细节来,不禁愈加佩服穆骁阳的手段。

    他们两人之间本来并无干系,这么一来他却好像是有一个把柄捏在穆骁阳手上,又似是欠了一份情,但这把柄和人情都是柔软的,与其说是要挟,不如说是笼络。再加上那番关于民族大义的慷慨陈词,与十万元捐赠的承诺,一时间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将这个人归类。现实总比不得戏里,红脸白脸黑脸看得分明,绝无错漏。

    这一天,吴予培的事务所果然门庭若市,《申报》上公告一登,又有不少江难死者的家属来此办理委任手续。

    唐竞好不容易瞅了个空当,才将吴予培叫进隔间,把方才穆骁阳的意思转述。吴律师自是长舒了一口气,相信这官司确是有得可打,不至于叫外面那些苦主失望。

    穆先生那里敲定,就代表着春明号目击证人的证词没有问题。余下另一件要紧的事,便是足以影响公断会进行的国际舆论。这虽然愈加脱离了他们所能控制的范围,但能做的也更加明晰——只须去《大陆报》社打听一下女记者宝莉华莱士此刻正在哪里。

    离开事务所之前,唐竞忽又想到一件事,转回去问吴予培:“那回你在丹桂轩戏园里与穆先生聊了些什么?”

    吴予培一愣,不知他为什么问起这么久之前的琐事,想了想才答:“还能聊什么?聊的昆曲。”

    “你还懂这个?”唐竞笑。

    吴予培也有些不好意思,道:“家里有个婶母玩票,从小听了些皮毛,所幸穆先生也不在行,他说他其实还是京戏听得多些。”

    唐竞没再深究,转身离开,心想大约也就是因为邢芳容,穆骁阳才开始听几句昆曲,可隐隐中又觉得有些不对。不过,那一点不对终于还是滑过去了,他所想的是另一处细节——那日在丹桂轩戏园里的对话似乎并不足以让穆骁阳看穿他当时的所作所为。

    其实,他一直知道,张林海在穆骁阳身边留了人。而反过来,很可能也是一样的。

    回到鲍德温事务所,唐竞给《大陆报》社打去电话,得知宝莉华莱士尚在北方采访。他按照她留下的地址,一封电报打到青岛,又隔了两日方才收到回信。

    在电报中,宝莉告诉他,自己的归期还未确定,不过也已听闻新兴轮的事故,《大陆报》的评论文章不日就会发表,他们若要趁势而动,一定要尽快了。

    唐竞看着这回复,再联系到那一阵北方的战事,便知时局不定,大约又要有大事发生,只是不确定对于这场官司会有怎样的影响。

    而《大陆报》对于新兴轮惨案的反应倒是正中他的下怀,以往遇到此类华洋冲突,沪上几家外国报纸的相关报导一向简洁,只要事不关己,便一笔带过,但这一次却有一篇深入时评出现在经济版上。

    那位作文的记者果然算得一手好账,将历年外国轮船公司在华营运船只的数量与吨位列得清清楚楚,令读者一望便知,眼下美国的船舶吨位仅为英国的九分之一,日本的六分之一,而德法更少。再看近几年的增减趋势,便知其中的此消彼长与官方外交和民间运动都密切关系。

    这果然又是十年前万国禁烟大会的套路,那时呼吁租界禁烟,关闭烟馆,严查鸦片交易,也是美国最起劲。作为抢地盘的后来者,反正看热闹不嫌事大,闹大了才有重新洗牌的可能,洗完了再发牌,保不定就能多分一点。这种思路,公共租界的美国人自然都心知肚明。

    与此同时,相关外媒舆论果然越来越多,几乎都是敦促日方遵守国际惯例,尽快召开公断会。

    就在这样的压力之下,日方终于同意取用五人制、结果少数服从多数的仲裁形式。但纵使南京政府的外交部长如何与日本人交涉,船难家属代表还是被排除在了公断会之外。而且,在那五名公断员中,有两名日本领事,一名英国领事,一名时任工部局总董的美国人,最后一个才是中国官员,几乎就是一个外国公堂。

    公断的过程也是不公开的,中外记者均被拒之门外。若不是春明号船长被召为人证,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大约也会变成一个不解之谜。

    与之前唐竞他们预料的一样,日方在会上叙述:当时江上有雾,又值夜晚,新兴轮在吉田丸船头横过,吉田丸完全不及反应这才发生了撞击事故。

    而新兴号竟也附和了这种说法,称当夜江面雾重,目力所及不过十数米,无法准确判断对方船只的方向与速度,两船相撞实在是天气原因所致,并非人为责任。

    唐竞事后想象,公断会进行到此处,现场定是一团和气,本应剑拔弩张的仲裁双方就这么一唱一和,直到春明号船长被传唤作证为止。

    那位船长坐到证人席上,公断员还是依例问下去:“当夜天气怎么样啊?”

    船长显然有备而来,并未直接回答,反而呈上行船日志,翻到事发那一夜,上面记载得清清楚楚——是夜晴朗,既没有下雨,也没起雾,因为是阴历十六,月色还挺好。

    若有可能,唐竞实在很想看看何家人当时的面色,大约正在心里骂着穆骁阳,流氓果然就是流氓,发了财,换了身行头,品性也还是一样,郑重相托当面说好的事情竟然都会反水!

    而那春明号船长的话却还没说完,继续讲述当时的情景:“那天夜里,我船与吉田丸同向行驶,在其船后几百米开外尚可以清楚地看见新兴号的位置。所谓天气原因造成视线受阻的说法实在不足为信,如果诸位公断员对这一点有异议,大可以去翻阅泰兴口岸的气象记录,当夜的天气到底好还是不好,一查便知。”

    从天气再到事发过程,船长甚至还至备有水道地图,当场展开,讲得生动形象:“泰兴口岸附近江面开阔,两轮一为上水,一为下水,航线完全不同,若按航章行驶根本不可能相撞。从我船角度看来,事发之前,新兴号应该也已经发现吉田丸航线异常,并预计到了碰撞的发生,这才有了新兴号船上领江人发出的两次回声提醒。诸位若对我所说有疑问,可去查问我春明号上的船员,除去在轮机室内的,应该都听得一清二楚,有几个不在岗的还上了甲板观望。但当时吉田丸并未理睬这两次警告,继续不尊航章,占着上水航道前进。”

    “两船若是相撞,双方都有船损的风险,吉田丸为什么要这么做?新兴号又为什么不避让?”一名日本公断员质疑。

    “两位船长究竟怎么想的,我猜不到,只能作为一个常年跑船的人合理推测一下,”船长笑答,“新兴号吨位一千出头,吉田丸两千有余,差不多两倍于新兴号,要是撞在一起,谁吃亏谁得便宜一目了然,吉田丸自然以为对方必定避让。但其时新兴号已近浅滩,无法向另一侧行驶,所以才发生了撞击惨案。”

    话说到此处,会上自是一片哗然,船损物损还待确定,但这事发原因已然很清楚。

    这样的结果,对唐竞和吴予培来说,一点都不意外。春明号船长的证词,确如穆骁阳所说——绝无虚言,但这话该怎么说,如何驳斥,又可引出哪些旁证,却是两人反复琢磨过的。

    他们已经考虑过所有的可能,既然船难家属无法参与公断会,更无法将吉田丸诉为法庭上的被告,那就只剩下这个办法——将公断会变成这场诉讼的一部分,使两者的进程与结果互相影响。

    至此,公断会告一段落,租界法庭的诉讼也定下了开庭的日子。

    那时,年节已经过去,弘道女中早又开了学,唐竞找了个礼拜日去了一趟周公馆。

    他还是像从前一样一路开着车进去,经过大门,院墙,草坪,喷水池,停在正宅前面。一切的一切都与不久之前那个除夕夜里的一样,只是此时暴露在天光下,看起来又是那么的不同,完全像是另一个陌生的地方。

    已过正月十五,宅子里的佣人都已经回来了,处处都是人。他下车,便有人开门,走进门厅,便有人迎上来接过帽子和大衣,有人送上茶,也有人去请那位周小姐下楼。

    片刻,他听到楼梯上轻微的脚步声,不紧不慢,悠然地敲击在地板上,越来越近。仅凭这样无差别的声响,他也知道是她,却仍旧背对楼梯坐着,始终没有回头。直到她走进客厅,转到他眼前,在他对面坐下。

    与这座房子一样,她也是陌生的。

    “这几日还好吧?”他问,就像那时对她道一声“节哀”一样,只是客气罢了。

    她点头,一如第一天见他时那样冷淡。

    他并不意外,甚至放下心来,但转念却又禁不住失望,那夜飞奔而下撞进他怀里的人大约是不会再有了。

    “新兴号的案子什么时候开庭?”她忽然问,就像是随口聊起报上的新闻。

    他便也如实回答,说了个日子。

    “要是能听审,我倒想去看一看,”她又道,“学堂里一个跟我挺要好的女孩子也是船难家属。”

    “再说吧。”他抛下这么一句,起身走出去。

    身后的周子兮倒也不在乎,叫娘姨拿她的大衣围巾过来,说是外面太阳好,她要去园子里转一转。

    这话既是对娘姨说的,也像是说给唐竞听的。他要是不许,她也就算了,就如在码头初遇的时候一样。

    那一瞬,唐竞当真有些怀疑除夕夜里的事究竟有没有发生过。莫名的,他忽觉烦闷,加快脚步径直出了正宅,去偏屋找门徒赵得胜,照例还是问了这一阵的进出起居。得胜细心,一样样地回答,唐竞却好像什么都没听进去,只是隔一阵“嗯”一声算是答应着。

    隔着整片草坪,正宅的门又开了,周子兮从屋里走出来。阳光正好,她却还是很怕冷的样子,穿着大衣,脖子上裹一条灰色开司米围巾,半张面孔都埋在里面。

    唐竞看见她,只觉心中一荡。他认得出来,那是他的围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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