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努书坊
返回 努努书坊目录
努努书坊 > 孤岛余生 > 正文 第七章

孤岛余生 正文 第七章

所属书籍: 孤岛余生

秋冬相交的时候,庭院开始荒芜。

那一阵,周子兮时常做梦,梦境也有些稀奇。

她总是梦到过去的事——有时是坐在谁的膝上,两只手攀着窗台的边沿往外面望;有时是候在公馆二层楼的露台上,看谁的汽车沿着车道开进来,再绕喷水池转一圈在门口停下;又或者是在寄宿学校里,等了很久很久,已经没有希望的时候,忽然有谁驾一辆刺眼的枣红色跑车来探望她。

其实,她本就常做这些梦,只是这几月里,那个抱着她的,开汽车回来的,忽然来探望她的人,有时候会有一张更加清晰而新鲜的面孔。以至于就算是在梦里,她也知道眼前所见是不对的,其中些微的细节是被篡改了的。醒来之后,反倒糊涂,这明明是她的梦,如果有人改了其中任何一处,这个偷天换日的人也只能是她自己。

恩派亚那一夜之后,周子兮很快又收到何世航的来信,信里的句子读起来既心焦又冲动,夸张得好像是话剧里的一场独白,而下一幕就是要私奔了。何世航在信里告诉她,自己已经收到了郑瑜退还的酬金,郑律师只说不能接这件案子,并且规劝他离她远一点,其余什么都没说。他追问周子兮究竟是怎么回事?那天夜里在恩派亚戏院,她与郑瑜到底说了些什么?

这些问题,周子兮根本不想回答。她不能让这个追求者知难而退,至少现在还不行。一连几天,她都不曾动笔写这封回信,不仅是因为懒怠,而且还因为她在等着唐竞的反应。

她本已经做好准备,郑瑜会将她通过何世航另找律师的事告知锦枫里。唐竞知道之后,也许会帮她,也许不会。但无论是哪一种,他都会来找她,很可能让她休学,软禁在公馆里,再也不能出去。

但结果却什么都没发生,她还是可以每日去弘道女中读书,仍旧从何瑛手里收到何世航的来信,《时报》上没有关于她的黄色新闻,也没有任何青帮的人来给她些颜色看看。

这种太平反倒让她有种头上悬着利刃的惶惑,她努力静下心来分析,似乎只有一种解释,郑瑜没有她想得那么糟糕,并没有把这件事说出去。但种这种假设随着时间的流逝,同样显得越来越没有可能。

那夜与唐竞分别的时候,他们还是很要好的。他甚至在她面前自夸,说他这样的人何至于要花钱去买女人。她从未见过他那样,也是真的被他逗笑了。

她由此得出结论——如果郑瑜去找过他,他一定会来。如果郑瑜没有去找过他,他应该也会来。

可现实却全然两样,她已经有一阵没看见他了。自那日从恩派亚戏院回来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到周公馆来过,甚至连电话都没有。当然,她其实也知道,他一定是打过电话来的。无论如何,狱卒总得清楚她这个囚犯的状况,只是未必要与囚犯说话罢了。

想到此处,起初的恐惧似乎已经变成了不耐等待的气愤。出于一种没来由的冲动,周子兮动手写了一封信给何世航,回答了他的所有疑问。那封信总共没有几句话,明明白白地告知了她未婚夫的姓名以及背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何世航的回信还是来了,态度似乎并无不同。但周子兮还是从那字里行间看出一些细微的差别来。

对于这样的改变,她其实早有预料。

锦枫里是一部分,她兄长生前的名声又是另一部分,何世航应该也已经打听过了。在现如今的上海,凡是勤勉上进、识时务的世家公子大约都会把周子勋当作一个前车之鉴,牢牢记住这个教训。

而且,何世航是个二十好几的年轻男人,不是那种什么都不懂的学生仔,谈这样的纸上恋爱,对他那样的人来说,其实也是太无趣了。周子兮本就没指望他的热情会保持很长一段时间,只是没想到,自己的心凉得还要再快一些。

但两人之间的通信还是不咸不淡地继续着,似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周子兮却知道这里面还有另一重意思——男人都是有些骄傲的,更何况何家在上海也有些身份,何世航不想那么轻易地退却,叫她看轻了。但退却,只是早一点晚一点的事情。

她自认已将何世航的那点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只有唐竞,仍旧看不分明。

她确定他已经知道郑瑜以及何世航,也替她挡下了其后的所有。但按照正常的逻辑,他至少应该来见她一面,质问也好,嘲笑也罢,反正总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这念头第一次冒出来的时候,她就觉得自己大约真是疯了,竟然期待起这么一个人来。可后来再想,却又觉得这逻辑也是解释得通的,就像一个无端坐了黑狱的人,狱卒出现,总比一个人坐穿牢底的好。

十月之期,已经过去将近一半,她本来没指望过什么,是他偏偏表现出那么一点与众不同——劝她读书,帮她转学,带她去华栈码头,甚至向她解释苏锦玲的事情。其实也是怪他,是他做的这些,让她有了本不应该有的指望。

但所谓“指望”,并不一定是一件好东西,这个道理,她很早就明白了。

唐竞从没想到穆骁阳会主动来找他。

以二人在帮派中的角色,原本就是应当避嫌的,省得张林海以为他们一个想要招兵买马,一个意欲另觅高枝。但穆先生此行的理由倒也冠冕堂皇——与他相好的一个戏子打算与丈夫离婚,所以想托唐竞物色一个得力的律师。而这对即将劳燕分飞的梨园夫妇,唐竞也是认得的,就是那出《牡丹亭》里扮杜丽娘的邢芳容与饰演柳梦梅的秦君。

这种香艳官司总是大众喜闻乐见,就算是被张林海知道了,似乎也不会有什么不妥,左不过又取笑穆骁阳姨太太多得摆不平罢了。

可唐竞还是不愿趟这浑水,比如可能出现在报纸上的那些煽情文章,既无趣又麻烦。不过,既然是穆骁阳主动找上来,他也不能全然拒绝,只是灵机一动,想到一个办理这件离婚案的绝佳人选——租界第一女律师,郑瑜。

他于是做东请客,将郑瑜引荐给了邢芳容。郑律师最擅长也最喜欢这种官司,席散之后,又特地来找唐竞致谢。

唐竞几句话打发了她,不禁想到之前的那通电话,郑瑜最后说过一声“以后多关照”,如今他也是说到做到,恩派亚戏院里那件事就算是彻底了了。

然而,莫名地,他又想起周子兮来。其实,他本不需要敷衍郑瑜这样的人。那一次,不管是得罪,还是承情,也都是因为周子兮。

她要是知道,会不会对他有一点感激呢?他忽然想,但这念头才刚生出来,他便又觉得自己十分荒唐。

等到路上梧桐树叶落尽,就全然是冬天的样子了。周子兮仍旧每日往返在公馆与学堂之间,并没有任何的不同。直到有一天,她走进课堂,看见一群住校的女孩子围在那里,却是出奇的寂静,人群中间只有一个声音在恸哭。

“怎么了?”她走过去,问一个并不相熟的同学。这恐怕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主动打听别人的事,只因她听得出来,这哭声绝不会是为了那些女孩子之间闹脾气的小事情。

“你不晓得吗?”同学低声回答,语气中亦无有平常的生分,“昨天夜里泰兴那里沉了一条船,明娟的父亲在上面……”

唐竞最初看到新兴轮沉没的消息,是在《申报》上。

事故发生在夜里,通达公司的客轮新兴号从上海出发,航行至泰兴口岸附近,被从上游驶来的日轮吉田丸撞沉,遇难乘客两百余人,船员九十余人,船上搭载的货物全部沉入江底。

离事发只隔了一夜,文章也只是一则简讯,标题却是巨大的黑体字,占了近半版面,就连报头也都印做黑色,一望触目惊心。读着那短短几行正文,唐竞又想到吴予培说过的话:这样的事,以后还会有。果然,叫他一语成谶。

而且还那么凑巧,是通达公司的船,也不知那个与周子兮通信的何公子如今作何感想。

想到此处,唐竞又觉得自己好笑,居然不管什么事都能联想到那丫头身上。

也是在那一天,他接到一通电话,听筒拿起来,却不闻对面人的声音。

“喂?”他又问了一遍,差一点就准备挂了。

“我……”那边终于有人讲话。

只这一个字,就知道是周子兮。唐竞想,自己可以冷冷笑问:“又闯什么祸了?”或者只答一声“嗯”。想法很多,结果却是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拿着听筒坐在那里,听着周子兮在电话那一端问:“新兴轮那件案子,吴律师会不会接下来?……”

所有的可能,他偏就是没有想到这一种,心沉下去,脸上倒是笑了。

“吴律师那样的好人,”他笑答,“只要苦主求上门去,他怎么会不接?不但律师费分文不取,说不定还会倒给出去许多钱。”

话说到此处,唐竞便自觉有些失态,也不管其他,就手撂下了电话。

可过后再回想起来,自己并没有说错什么。这本就是与他无干的事,无论是那条沉没的船,还是船上死了的人,以及何世航,或者吴予培。

他于是草草将这插曲归咎于流年不利,一向只看租界英文报纸,难得瞄一眼《申报》,偏偏就碰上了这样的事。

然而,那天剩下的时间,他一直心神不宁,似乎总是在等着什么。直至日暮,他才不得不承认,自己其实是在等着周子兮再打过来。

他本以为,她一定会再打。

几个月交道打下来,他多少已经清楚这丫头的脾气,并不是那种会被一两句冷言冷语吓退的人,甚至可能根本没拿他说的话当回事,只当适才是线路出了问题罢了。而且,不管怎么说,她若是真的想做什么,也只能通过他。

但与他料想的不一样,事务所里的催魂铃如以往一般此起彼伏,秘书也接了好几通到他隔间里的分机上,但没有一次是她打来的。

不过,有件事却是叫唐竞说中了。

那天夜里,他离开哈同大楼的时候,看见吴予培正站在街边准备上一辆黄包车,身上大衣礼帽手套围巾,裹得颇为严实,手里拿着一只旅行箱。

“吴律师,这是要去哪里?”唐竞走过去问,其实心里已有猜想。

“去码头赶一班船。”吴予培回答。

“这是要去泰兴吗?”唐竞又问。

吴予培像是被戳破,笑了笑点头道:“对。”

唐竞不多废话,给了几个铜子打发走那黄包车夫,把吴予培的旅行箱拎到自己的汽车上。吴予培以为这是要送一送的意思,倒也不与他客气,跟着上了车。

两人坐定,唐竞却没发动引擎,反而看着吴予培道:“吴律师,我尊你是真君子,才来劝你一句,退出吧,别管这件事。”

吴予培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亦看着他反问:“为什么?”

“你以为一条中国平民的性命在他们眼中值多少钱?”唐竞也不绕圈子,索性把话说到最底,“晴空丸案里是三千元,这案子死的人太多,只会更少。”

吴予培闻言,脸上已没了笑意,冷声回答:“他们怎么看,我控制不了,我只知道在我眼里一条命便是一条命。”

唐竞见他这样,也觉得自己是急躁了,退一步劝道:“你调查办案打官司一样花费不菲,为的也是替遇难者亲属讨一点抚恤金,还不如就将这钱直接给了苦主。且不光是你,我与锦枫里都愿尽绵薄之力。”

不料吴予培却愈加气愤,提高了声音质问唐竞:“那公道呢?!放眼上海律师界,若定要有一人做这件事,这个人也只能是我,我责无旁贷。”

这番话说完,吴予培便拿着行李箱下了车,摔门而去。

唐竞看着此人愤然离去的背影,也是有些动气了。他从未见过吴予培这幅模样,简直就是要与他翻脸的意思。

次日一早,唐竞又回到哈同大楼办公,才停下车就看见门口聚着一群人。果然,就是新兴轮的苦主来找吴予培大律师了。

他穿过人群,拉开电梯栅门走进去。电梯吱嘎上升,依旧可以看到下面纷乱喧哗的人群,有的气愤,有的嚎哭,其中大多一望便知是从异地赶来,拖着孩子,带着行李。饶是说不干他的事,却也不免听到几句话——

两船相撞之前,日轮吉田丸接连两次无视新兴号上领江人发出的回声警告,拒不避让。

新兴号倾覆之后,吉田丸只顾逃离现场不施援手。

截至此时,轮上的船员与乘客,确定已经遇难的再加上失踪未寻回的,共计三百六十余人。

还有吴予培事务所里的一个帮办,正站在人群中提高了声音道:“请诸位稍安勿燥,吴律师已经前往泰兴了解事故始末,若有必要一定不会袖手旁观的……”

进了事务所坐定,唐竞仍旧想着那几句话,他一时无心办公,最后还是忍不住叫秘书拿了当日的报纸进来。

鲍德温这里一向备着《大陆报》与《字林西报》,此时距离事发已经过去两天三夜,这两家英文大报上关于新兴轮的消息却都十分简略,有说吉田丸撞了新兴号的,也有说两轮相撞,均有责任的,甚至有几句话一望便知是中文翻译过去,写得半通不通。也是难怪,这一阵宝莉又离开上海去北方采访,这些本地新闻都是另外的记者在写,大约根本未曾派人去过泰兴实地了解情况。

但虽说报导篇幅不长,有一个细节还是入了他的眼——当时恰好途经事发地点展开救援的是蓝星轮船公司的春明号。

唐竞知道,那是穆骁阳的船。

也是巧,那天晚上恰逢年节之前沪上商会夜宴,唐竞陪着张林海前往,在酒席上遇到了穆骁阳。

穆骁阳便趁这个机会,当着张林海的面向唐竞道谢,是为了上一回向邢芳容引荐郑瑜的事。

唐竞自然说是举手之劳,不值得一提。

张林海一听,亦如此前所料一样掰着指头嘲笑穆骁阳:“我要是没记错的话,你那公馆里已经有前楼太太、后楼太太、二楼姨太太、三楼姨太太,再讨一个进来,准备怎么称呼?房子够不够分啊?”

穆骁阳闻言一脸羞涩,无语拱手自罚了一杯,也就算是把这件事过了明面。

唐竞不禁佩服此人做事周全,他回想自己十来岁的时候,眼前这两位帮中大佬尚且初初发迹,两人身上分明都带着街头“白相人”的特征,最爱呼朋唤友,戴着金链与金刚钻戒指,一身披挂地走出去,每每遇到本地有些“老钱”的名流,便会被人不齿。

然而,这十几年过去,穆骁阳真可算是脱胎换骨。若论穿着打扮、附庸风雅,张林海其实并不输他一城,甚至讲话不带切口也不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但这些表面的东西终究还是其次,无论何时何地始终谦和缜密,才实在难得。

唐竞甚至猜想,如果说将来的某一天,帮派中能够有人真正脱离原本市井混混的角色,闯进这个城市最高阶的那个圈子里,穆骁阳很可能会是第一个,也很可能是唯一的一个。

只是此刻,这锦枫里的主事还是张林海,商会里众人吹着捧着的也是张林海。从这一点到那一点,又会有怎样的曲折?一时间,他也猜不到。

席散之后,唐竞将张林海送回锦枫里。

入夜下过一阵雨,汽车驶在路上,灯影辉映。筵席上敬酒对饮的人太多,张林海已略有些醉意,靠在椅背上哼着适才堂会京戏的调子。唐竞见他心情不错,便提起新兴轮的事情。

张林海倒也没被这个问题败了兴致,嗓子里哼着的调子停下,手上却还打着拍子,颇有些自得地教训起唐竞来:“上回插手晴空丸的案子,我的确是得了些名气。可经过那件事,你也该看懂上面的意思了。这几天到处都是新兴轮的新闻,可方才在饭桌上,你听见有人提起来吗?”

唐竞心想,自己本来就没打算做什么,只是探探您的意思罢了,但嘴上当然还是得捧着,于是便谦恭地请教:“刚刚吃饭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一回怎么就跟上次不一样,猜着大概还是因为通达公司的何家……”

“你说何家怎么了?”张林海瞄一眼唐竞。

“江难的苦主找不上日本人,只能盯着通达公司。而何家自己也搭进一条船,要等着日本人的赔款。日本人自然也会算账,若是按照晴空丸案的判例,一名遇难者赔偿三千元,三百六十人就是百多万的抚恤金。而新兴号的船价加上货损不过三十万,通达公司若能收回一半的损失大概也就满足了。所以,这两方很可能会跳过那些苦主,另外达成协议。”唐竞回答,说了一半,留了一半。

“你小子也是个聪明的,账算得挺清楚,”张林海闻言果然愈加得意,脸上的笑竟带出些许对晚辈的慈爱来,“可何家算是个什么东西?你没在高位上坐过,有些事的确是不会懂。”

“您的意思是官家不希望商会发声?”唐竞便也顺着他的意思问下去。

张林海于是笑道:“要是能解决的事,官家自然希望有人帮忙造势。但要是碰上没办法解决的事,商会若是再发声,反倒变成内外夹击,你让官家的面子往哪里放?”

“张帅说得极是。”唐竞点头附和,自己也觉得这态度转折得未免太快了些,势必缺少了一点真挚。

所幸张林海正高兴,并未察觉这些微的不妥,只悠然道了声:“所以,那些抗议、裁断的事情就留着给外交部交涉署去办吧,旁人闲事少管,闷声发财就好。”说罢,又开始哼方才那出折子戏里的调子。

汽车依旧穿行在夜幕下的租界中,雨早已经停了,但还是不见分毫的月光,不知是被阴云遮掩,还是被霓虹映衬得失了色。唐竞隔窗看着外面,暗自道,也许是该去见一见吴予培了。

那个叫明娟的女学生被家里人接走之后,很久都没在学校出现过。

周子兮后来去邻班找何瑛,被旁的同学告知,何瑛向先生请了病假,也回家去了。传话的女学生并没有多说什么,神色间却有种心照不宣的了然。

直到那个时候,周子兮才意识到,事故中的那艘新兴号就是何家的船。

她忽然想,那日唐竞在电话上的态度是否与这个有关呢?

但这念头只是一晃而过,很快就被她自己否定了。他本来就是那种人,替锦枫里办事,为了钱什么都可以做,又怎么会管这种闲事?他对江难的漠视,对吴先生的讽刺,其实都是本性使然,非要那样牵强地解释,也是太自作多情了。

但再转念,她又觉得不对,只是不敢也不愿细想下去。无论如何,是或者否,又有什么意义呢?

日子继续,一尘不变。

然而,那天明娟的恸哭却是久久留在她记忆里。她渐渐明白,当时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这哭声听来如此熟悉。如果,只是说如果,多年以前尚且年幼的她在老宅父亲灵前哭过的话,多半也会是这样的声音。

可惜,她没有。时至今日,记忆淡去,她只记得自己在老宅住了一段时间,父亲的棺椁停在最末一进院子的正房,她时常在那里玩。那副楠木棺材的外面刷着防腐的红漆,厚厚的数层,表面粗糙。那时的她已经将十个指头咬到不能再咬的地步,无事就去那间屋里靠着棺材坐着,在楠木板上磨平指甲狗牙般的边缘。

宗族里的亲戚都觉得她脑子有毛病,不许同辈的孩子与她一起玩。说她八字不好,命克六亲的传言从此更盛。而周子勋一个人在上海逍遥,俱乐部打牌,跑马厅赌马,还在交易所里做着投机生意,也许当时正好一连亏了几笔钱,愈加相信这些。过了那一冬,就把她送到美国去了。

如今再回想起来,她便有种荒唐的念头。如果可以借走明娟那样恸哭,当时的情形一定就不一样了。

至此,她亦理解了那些宗族里的亲眷,一个十岁的女孩子做出像她这样的表现,的确有些恐怖。而她又有什么资格去鄙视唐竞的漠然呢?她与他,根本就是一样的。

想到此处,直觉荒谬。这究竟算是什么毛病?转来转去,总是想到那个人。她不让自己想下去,结果竟然又开始咬指甲了。

恰好已近年节,学期将尽,随后便是寒假。

临到考试那一日,何瑛倒是来了,如以往一般带了一封信给她。

周子兮有些意外,新兴轮事故之前,她与何世航其实已经没有什么话好讲,本以为借着这件事淡了也就淡了,却没想到此人还会再写信过来。碍着何瑛还在跟前,她没有马上打开来看,心里倒是有些好奇,都这时候了,何世航还会跟她说些什么呢?

大约是家里关照过,何瑛显得比从前沉闷,跟别人都不怎么讲话,只是借着传信的机会,与周子兮说了几句,言辞间不免透露出几分怨艾来。

“这回总之是倒了霉,”她这样抱怨,“沉了一艘才刚下水一年多的新船,船价加上货物损失,估计三十万都不止。”

周子兮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提醒:“还有船上的人……”

“对,还有这么多人,”何瑛愈加心烦,“这几日老老小小全都围在我爹爹他们办公的写字楼下面,且不说赔偿,连食宿都要我们解决,哪里有这么些钱?”

话到此处,正好有两个女学生从旁边走过去,何瑛立时噤声不说了,那两个女孩也似有若无朝这边看了一眼。

周子兮忽然意识到,这案子看似与晴空丸案相似,其实却又全然不同。

晴空丸案只牵涉到中日两方,一方施害者,一方受害者,清清楚楚,壁垒分明,所以无论商会还是报界,也都可以一致对外。但在这一次新兴号的事故里,却有三方——日本人,通达公司,遇难者亲属,各有各的利益。此番博弈起来,恐怕会是更大的一场戏。

辞别何瑛,她又回到课堂,坐下打开何世航的信来看。本来还在好奇,此人怎么还有这样的闲心,读了几句才知道自己实在是太天真了。

原本发誓要救她于水火的那个人,已然接受了她即将嫁予帮派中人的事实,并恳请她帮助引荐穆骁阳穆先生。

一连好几天,唐竞都没能见到吴予培。他不确定吴律师是真忙呢,还是存心回避。

新兴号事故的后续却是不断传来。起初,事情进展的方向看起来十分正常——

事发之后,通达轮船公司即刻与吉田丸船主交涉。

民国政府外交部也向日本总领事致电抗议,并且扣留了肇事船只吉田丸,提出惩凶和抚恤的要求,甚至还指出如果此事得不到妥善解决,将收回内河航运权,禁止日轮在长江航行。

与此同时,各种联会、社团又像上一次一样纷纷发表通电,谴责日本人的暴行。

而日本领事方面也出来表了态,愿意以公断会的形式妥善解决新兴轮案,但其条件是以一万元保证金作为抵押,要求中方先行放船,不再扣押吉田丸。

日本人的措辞可说是十分艺术,数次强调这是和平解决此次事件的唯一办法。言下之意,如果中方不放行,那就只能诉诸武力了。

而官家的反应一如张林海所料,外交部随即表示同意,在日方交了书面保证与一万元现金抵押之后,便将吉田丸放行。

此时,那些曾经在报上发声抗议的联会社团便显得有种骑虎难下的尴尬。总算官家想得周到,为了安抚舆论,又在报上发文解释,称既然日方已有书面保证与现金抵押,那么继续扣押吉田丸的确是不合理的,而且日本人以政府出面担保,比扣留船只更有效力。

就这样,农历新年来临之际,吉田丸驶离了中国水域。

按照原本达成的协议,接下来就看公断会的结果了。但日方却又提出,此次的公断不能采取一般国际仲裁少数服从多数的惯例,而应该由吉田丸与通达公司各请两名仲裁人,此外不再续聘独立仲裁员,公断结果要以全体一致通过为准。

事情发展到这里,唐竞原本的猜测已然成真——日方和通达公司这两方的确是准备跳过那些苦主,另外达成协议了。

而日本人此时对公断会形式的限制,其实也就是为了实现这样的操作。如若只有两家轮船公司对簿于仲裁庭上,最经济省事的办法莫过于将事故原因归咎于不可抗力,对遇难者的赔偿金额便可压到最低。

这样的结果,可能也不是通达公司想要看到的,但事到如今何家有何家的想法,只觉自己被众多苦主顶在杠头上,只想快些平息事端,多少收回些损失,最便当最保险的似乎也只有这么一个办法。

当然,此时被顶在杠头上的不止是通达公司,除此之外,还有吴予培。

时至今日,晴空丸案中本被视作国耻的判决竟然也可算是一种胜利了。也是难怪,若是没有吴予培,恐怕连这两年徒刑加三千元赔偿都不会有。在这样的国际诉讼中,此番“胜利”已是空前。

于是,那些罹难者亲属很自然地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吴予培大律师身上。

唐竞已然听闻,吴予培接受了这些苦主的委托,仍在努力交涉,坚持公断会应当另有一位独立仲裁员,遵循国际惯例,少数服从多数。只是这逢年过节的,不知还有没有人睬他。

再加上那些时常到楼下事务所去磕头嚎哭的妇女老幼,吴律师在这案子上不仅收不到分文律师费,估计还得搭进去不少钱。这种事,哪怕朱斯年那样的身家也未必愿意沾手,更何况他这才开张没多久的买卖。而反观日本人的意思,恰恰是想把这公断会拖到地久天长的。

想到这些,唐竞只好叹气,心想君子就是麻烦,尽挑这些事来做。但反过来想,若不是尽做这些事,似乎也称不上君子了。

转眼便到了除夕,就连鲍德温都是一副悠哉的模样。西人在此地住得久了,入乡随俗,外国年中国年都要过,这辞旧迎新也变得格外漫长,每年的节日气氛总要从西历十二月开始直到次年二月才渐渐退了去。

然而,入夜时分,唐竞离开哈同大楼的时候,却见吴予培事务所的窗口仍旧亮着灯。他犹豫了片刻,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应该如从前一般走进去喊一声:吴律师,吃饭啦!但最后,还是作罢了。只等事情了了吧,他这样想。

仍旧是往年的老规矩,他这顿年夜饭还是得去张林海那里吃。

走进锦枫里,哪怕是帮派的地界,过年的时候看起来也与平日不同。悠长的一条青石巷,左右一进进院子里都有不曾返家的门徒聚在一起吃饭。谢力也正与人围炉,远远看见唐竞,酡红着一张面孔招呼一声,又赶不及地回去喝酒。

唐竞便也不碍他的事,径直走进最深处张帅的府邸。

张府里情形也与往年差不多,请了堂会,摆了几桌麻将,三个姨太太相约穿着一样颜色差不多款式的衣服,以免谁抢了谁的风头。

张颂婷看见唐竞,免不了嘲上一句:“唐律师到底是大忙人,我们这儿都张罗一天了,就只等着你。”

唐竞笑了笑,不与她多语。

倒是旁边张林海骂了一句:“他自然是忙的,你以为都像你和你男人?只消在这里抽烟赌钱一年年地混过去?”

唐竞还是笑,默默消受了这一句褒奖,心里知道亲疏总是摆在那里,只是张林海年纪大起来,想到这些儿女事就愈加心急。

张颂婷却是有些不忿,把手上的骨牌摔得噼啪作响。唐竞明白这是摔给他听的,只得坐下陪她打牌,输钱输到她高兴为止。

终究不是自己家人,团圆饭之后,张太太留他住,他还是如以往一样婉拒,也没陪着守岁。等到夜深了些,张帅去里面歇下,他就告辞走了。

才跨出外面一进的院门,有个孩子一头撞在他身上,抱住一看才知是颂婷的儿子,手里正拿着拆散了的小炮仗在玩。孩子挺胖,长得不好看,一脸顽劣相。

可也是怪了,这全然不相干的一件事,竟然又让他想到周子兮。

出了锦枫里,他驾车离开,车轮一路碾着路灯的光晕过去。许久,他才意识到这是去周公馆的路。

车开到公馆门口,唐竞按了按喇叭。负责戍守的门徒赵得胜正与值班车夫一道在屋里围着一只暖锅吃酒,听见声音出来,看见是他十分意外。

“唐律师怎么这时候来了?”赵得胜一边开门一边问。

“才从锦枫里过来,有些急事。”唐竞也觉得不妥,只好这样解释,待车驶进大门,又递了红包过去。

那两人得了好处自然高兴,说了几句吉祥闲话。

唐竞随口谢过,隔着车窗朝园子里看,正宅那边没有亮着灯,反倒是佣人住的偏屋还热闹些。

“该是睡了吧……”赵得胜也跟着往那边望了一眼。

“里面只有她一个人?”唐竞问。

“没事,”赵得胜笑着打包票,“过年佣人走了大半,但前后都留了人,跑不了。”

唐竞不语,只点了点头,继续沿着车道开进去。

正宅三楼的卧室里,周子兮躺在床上,毫无睡意,听到轻微的汽车引擎声,便跳下床到窗口去看,恰好望见那一辆黑色轿车绕过喷水池在大门前停下。细节被夜色模糊,眼前的所见似乎与记忆里无数次的等待重合在一起,分毫不差。

唐竞下车,推门走进去。室内无有灯火,借着一点天光,只见一个纤细的人影正从楼梯上跑下来。

周子兮亦看到了门口的男人,正站在门厅里摘掉礼帽,脱去大衣。大门仍旧开着半扇,男人被身后门廊上的灯光照亮,影子在拼花格子地板上拖得老长。

“你来了啊?”她对他道,脚步却未曾慢下来,迎着他跑过去,撞进他的怀抱。

周遭黑暗,唐竞几乎可以确定她并没有看清楚来人是谁,也知道这句话多半不是对他说的。但他只是关了门,下意识地展臂抱住她,像是怕她冷。起来得急,她身上只穿了一套月白色绸子睡衣裤,连晨袍都没有披,一把纤弱的骨肉在他怀中,一呼一吸,以及每一记心跳都清晰可闻。

许久,他手上才松了松,她却没有离开的意思,仍旧埋头在他胸前,仿佛已经这样做过许多次,既不需要前因,也不计较后果,一切自然而然。

似是心照不宣,没人想要开灯,他们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直到客厅里传来落地钟报时的声音,窗外遥遥有几声焰火升上天际。

“又长一岁了。” 他低头在她耳边道。

“我不想长这一岁。”她轻声回答,没有动。

他拍了拍她肩头,并不想解释她的婚期是照着西历算的。当然,她一定也知道。

而她如梦初醒,明白这是要她放手的意思,抬头看着他问:“你要走了?”

他不语,只是退开一点,伸手拉亮身边一盏落地灯。暖色的光在祖母绿灯罩下透出来,并不太亮,却足够驱走黑暗。只一瞬,魔障尽失。

不必他开口,她也知道自己那一问多余,他当然是要走的。

但当她站在那里看着他转身离开,还是心有不甘地追上去问:“那你为什么来?”

他没回头,在门口穿上大衣,戴上礼帽,一边穿戴一边回答:“在别处看见个招人嫌的孩子,突然就想到你了。”

她并不争辩,直截撂下脸来问:“新年新岁的,为什么给自己找不痛快?”

也是怪了,听出来她不高兴,他反倒挺高兴,淡淡笑答:“反正也没有别的地方去。”

这话确是实话,脱口而出的一瞬,他便已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到这里来。他们两个人既可说是明月与沟渠般的不同,也可以说是江湖相逢,同病相怜。

不知她懂不懂,看脸色倒是气顺了些,跟着他走到外面门廊下。

他在前面,仍旧没有回头,心中却有些受宠若惊。她这样一个人,才不会讲究什么迎送的礼数。她跟着他出来,只能是因为她想这么做。

就这么想着,竟是有些不舍,直到拉开车门,他才转身打发她回去。

她却又想到什么,说了声:“你等一等!”

他于是等在那里,看着她快步走进房子深处,片刻再跑回来,递给他一封信。

“这是什么?”他问。

她不语,似是不确定应该怎么回答。

他展开来看,借着门廊下的灯光粗粗读过一遍。那信纸是挺讲究的云笺,落款写着何世航的名字。

“你要我怎么做?”他抬头看着她。

“你知道怎么做,就照你的意思吧。”她回答。就在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其实是相信他的,信得盲目而完全。外面挺冷,她双手抱臂,口中吐出细细的白雾来。

他笑了笑,将自己的围巾裹在她身上,这才坐进车里,关了门,发动引擎。

反光镜中,他看到夜色下她的脸,一面被微光照亮,一面沉在黑暗里,肃穆而精巧,犹如黑白版画,又像艳阳下的闪光,在眼前烙出一个印记,经久不去。

车子开到大门口,偏屋那边尚有灯光,他本想过去跟赵得胜打声招呼,也算是叫里面的人都知道他已经走了。但此时此刻,他实在不想跟任何人讲话。像是难得任性,他决定纵着自己一次,就这样走吧。

回目录:《孤岛余生》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1《玫瑰的故事》作者:亦舒 2《颜心记》作者:时音 3《交错的场景》作者:松本清张 4《月升沧海》作者:关心则乱 5《梦华录》作者:关汉卿 6《在暴雪时分》作者:墨宝非宝 7《长相思第二季》作者:桐华 查看图书全部分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