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逃跑的终点
亚坝市刑侦大队打电话来的那一天,正好是董梦成为李眠的第十天。
如同当头一盆冷水,董梦跪坐在地上许久,从天亮坐到天黑,再从天黑坐到天亮,直到腹中饥火难耐,她才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爬上沙发,机械地拿了一只苹果啃了起来,脑中不住去想,为什么就不能放过她呢?
为什么……就不能让董梦就那样死了?
她和阿俊从小一起长大,有些心照不宣的东西其实董梦早就明白,她知道他为什么买车,她也知道他为什么赚钱,只是……
为什么这么长时间来,从有没有一次,阿俊鼓起勇气告诉她,他想要带她离开呢?
明明她给他写了纸条,甚至,她都不需要他真的带自己走……只要他能够像是李眠一样坚定地告诉她,会帮她离开,董梦都会选择相信。
但偏偏,面对她的请求,阿俊什么都没做。
整整三天,在李眠家的沙发上,董梦崩溃,麻木,睡着,清醒,就这样反反复复地循环着,随着客厅的时针咔哒咔哒地走,那个声音也在她心中变得愈发清晰起来。
要逃吗?
阿俊知道棉花料理的账号被卖,他已经想到李眠了,甚至还找了警察,或许,找上门来只是时间问题。
要逃吗?
要逃吗?
……要逃吗?
转眼间,三天过去,董梦几乎一直待在那个沙发上,看着客厅里的挂钟一圈一圈地走,看着面前的光线从青变黄,她的脑中一片混沌,面前时不时便会闪过董雪梅和李眠苍白的脸,她们躺在土坑里睁开眼问她,现在的这一切,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嗡——
忽然间,一阵手机的嗡鸣猛地将她从惹乎拉沟冰凉的空气里拉扯了回来,眼前的亡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银行的收款短信。
“【渝川银行】您尾号为3546的账户收到本行转入人民币150000元,付方蒋家俊(8312)备注:定金。”
一瞬间,董梦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下来,她手忙脚乱地拿起手机,打开她才刚刚学会的网银,发现那笔转账就那样清清楚楚地挂在收入明细里。
2008年,四川发生了震惊全国的大地震,渝江震感强烈,一刹那,地动山摇。
而那时,刚满十岁的陈真还只是个梳着童花头的小豆丁,她跟着父母匆匆跑下了楼,和许多人一起站在江边的解放路广场上等待震感过去。
站在父母身边,她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百货公司的大楼脆弱地左摇右摆,如同大地上摇摇欲坠的积木,随时可能归于尘土。
而那时,陈真还稚嫩的小脑瓜里也第一次清晰地冒出了一个念头,那就是,原来人类在自然面前,真的就是如此弱小的生灵。
而后,因为大地震的伤亡惨重,陈真开饭馆的父母赶赴灾区救灾,回来时,他们往家里买了一顶帐篷,本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却没想到没过多久,就被才刚上小学四年级的陈真偷偷带出了门。
那一年秋 游对于陈真来说很特别,毕竟,别的小朋友的书包里装的都是咪咪虾条和棒棒糖,而陈真不一样,她的包是父亲去救灾时背的登山包,风尘仆仆,比别的小朋友要大两倍不说,打开来一看,里头放着的,是四根和她小臂一样长短的地钉。
而后,个头小小的陈真在老师和同班同学的帮助下,奋力在公园里搭起了一顶瘪瘪的帐篷。
虽说样子是难看了一些,但那却也是她人生中的第一次露营。
陈真喜欢住在帐篷里。
或许是因为那场地震里的所见所闻,帐篷和坚实的土地总让她感到安全,为此,从小学四年级开始,陈真家的客厅里一直撑着帐篷,谁让她拆都不好使。
无论是写作业或者睡觉,陈真都喜欢往里钻,她的爸妈一开始还管一管,但后头等到搬家的时候,两口子也十分想的开,干脆连床都省了,直接买了顶帐篷放在陈真的房里,以至于整个初中高中,陈真都是睡在帐篷里的。
而不负众望,在帐篷里长大的陈真最终也毫无意外长成了一个喜欢野在外头的混世魔王。
整个学生时代,陈真的成绩一般,本来撑死了只能去个二本,然而,就在高三第一学期的动员会上,陈真意外听说了渝江大学有历史悠久的登山社,从此开始发奋图强,最终,在高考成绩出来的那一天,老陈一家喜气洋洋地给所有来陈家小馆吃饭的客人都免了单。
陈真在不久后如愿以偿地加入了渝江大学的登山社,之后几乎每个周末,她都要去附近的山上露营,到了寒暑假更是没有一天消停。
新疆,西藏,内蒙古,云南……陈真在那几年里几乎跑遍了全国,而当然,作为囊中羞涩的大学生,她的钱都是省出来的。
陈家的家底算不得殷实,陈家小馆虽说位置很好,但也终究是小本生意,能给她的生活费不多,其中还有大半都搭进了火车票,机票和青年旅舍,而剩下的一点,无论如何也是吃不起馆子了。
为此,陈真是必须要学会做饭的。
好在,家族遗传,炒菜几乎是刻在陈家人DNA里的技能。据说,陈真刚出生抓阄抓的就是铲勺,也因此,从小到大她在外头瞎跑,老陈家就从来没担心过她饿死在外头。
只是,在野外露营,条件终归比不上城市,大火爆炒没有大火,宽油下锅没有宽油,无奈之下,陈真只能把家里的菜谱都改成了室外版本,什么烤麻婆豆腐三明治,什么简易版水煮肉片泡面,靠着这一手传统和现代结合,正餐和垃圾食品交融,她的厨艺也意外征服了许多旅游搭子的胃。
其中,就包括一个爱吃爱笑的东北姑娘,大名李顺,外号顺子,个头比陈真大一圈儿,两人一个爱做一个好吃,又是大学同学兼同社社员,很快就混成了睡一个睡袋的姐妹。
转眼间,两人大学毕业,拿着四处野的简历,陈真和顺子顺理成章地加入了一家渝江本地的户外探险俱乐部,成为了那里的探险教练。
由于俱乐部主要的营生是户外用品售卖,带客人进行绝境探险本就是副业,也因此,为了维系运营,陈真和顺子平时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去一些国内的雪山冰川拍摄视频,以此宣传公司产品,并且为俱乐部扬名。
短短一年内,陈真的皮肤晒成了彻底的麦色,她的个头虽小,但却因为常年的东奔西跑练得很结实,扛着二十几斤重的装备徒步三四天不成问题。
而在当时,陈真最向往的藏地雪山,也并非是名气最大的冈仁波齐,而是一座对外鲜有人知的小雪山——拉布康嘎玛雪山。
在藏地的传说中,拉布康嘎玛是四大夜叉女之一,金刚独目女的居住地,清幽而美丽,距离日喀则大约三小时的路程,2009年之后才开始对外开放。
在俱乐部工作时,陈真总共去过两次拉布康嘎玛,可惜的是,每次都因为天气又或者是带队游客高反的缘故没能拍到当地的星空,而这也让陈真颇为不甘心。
就像是看出了她的遗憾,在陈真23岁生日的前夕,顺子忽然提出,她们两人请假一起去拉布康嘎玛转山,到时多拍一些星空的延时回来,就当是为陈真庆生了。
对此,陈真自然是欣然答应,两个姑娘一拍即合,立刻就请了假,定了第二天的火车票进藏。
按照计划,两人从日喀则出发,很快顺利走完了上山的路,住进了山口附近的宿营点,而在和老板打听过后,她们得知,就在客栈附近,就有一处可以拍摄星空的好去处。
当天晚上,随着夜幕降临,山上的气温骤降,两人裹好厚厚的冲锋衣,在老板所说的那块悬崖上架好了脚架,开始了星空延时的拍摄。
就如陈真所想,拉布康嘎玛下的星空美丽万分,肉眼可见无数繁星在黑绸缎一样的天幕上闪烁不停。
时近零点,陈真本想把这样的星空发给老陈家看看,然而,却也在这时意外发现,先前一直没有信号的手机此时竟是直接满格了。
如果,能在她生日的这一晚,将这片星空分享给更多人看呢?
那样她的23岁生日会不会变得永生难忘?
忽然,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出现在她的脑袋里。
陈真几乎立刻尝试着开了直播,并且成功了!
而后,随着大批俱乐部的粉丝涌进直播间对陈真说生日快乐,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却是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后来的陈真只记得,她当时全部的注意力都在直播屏幕上,以至于她根本没有发现,自己其实已经在一片昏黑里走到了悬崖的边缘。
而等她再反应过来时,她的一只脚已经踩空,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眼看就要一头栽下山崖,结果就在这时,一旁高她一头的顺子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拉回了她,然而,自己却因此踩上了一块不稳的石块,在尖叫中直接滚落了悬崖!
那一晚,俱乐部的直播间里有将近两百人,所有人都亲眼目睹了顺子的坠落,而下一个画面,就是手机摔落在地,六神无主的陈真尖叫着爬到断崖边高喊救命。
那是一个很冷的夜晚。
由于拉布康嘎玛的景点小众,两个小时后,顺子才被当地藏民还有救援队救起,而那时,她满身满头都是血,早就已经没有了呼吸和心跳。
陈真的23岁生日,是在警车上度过的。
她裹着毯子,浑身冰冷,记忆一团混乱,以至于她甚至记不得自己是怎么被边境派出所的警员带去做笔录,又是怎么赶去的当地医院。
时间变成了在她眼前闪烁不停的白光,陈真麻木地上车,下车,从县城回到了日喀则,然后又返回了拉萨,最终,她的神志是被一记火辣辣的耳光带回现实的。
停尸间里非常冷,比夜晚的拉布康嘎玛还要冷许多倍,陈真回过神来时,顺子的爸妈正在她面前哭泣,而她从渝江赶过去的父母身上还有饭馆里的油烟菜味,他们抱住她,想要安慰,但到头来却又说不出一个字。
就算是他们也知道,如果那一刻不去拉陈真,那本该在拉布康嘎玛上死去的人,不会是顺子。
警察最终将这一切都归为了一场悲惨的事故,而顺子的父母也并没有带她回到渝江,只是选择了就地火化,将她的骨灰葬在了她爱的高原上。
至于陈真,俱乐部的工作肯定是做不了了,她回到渝江的第一件事就是辞职,只是,还没等她回到家,手机便已经开始响个不停,上头显示的,却是一个来自外地的陌生号码……
原来,有人将那场直播全程录了下来,发到了网上。
等到陈真看到原帖的时候,那条名为“你还敢和好闺蜜一起去爬山吗?”的微博转发已经过了三万,而陈真也是直到那一刻才明白一个道理。
人不仅仅是在自然面前很渺小,在无数同类的口诛笔伐下,也很渺小。
连着一周,她的手机响个不停,短信箱也随之被塞满,甚至就连她爸妈的手机都没能幸免,陈家小馆被迫关门了大半年,再开张时,却已经搬离了原先开了二十年的旧址。
陈真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坚强的人,但是在那几个月里,她吃过药,看过医生,却依旧还是夜夜都梦到顺子在自己的面前跌下山崖。◥
她将自己闷在家里整整八个月,瘦了快二十斤,直到网络上一切尘埃落定,陈真才终于有机会去见了顺子的父母。
她几乎一直在道歉,但从始至终,那对头发已经变得花白的夫妇却始终没有对她说一句重话,更没有索要任何的赔偿,直到最后,顺子的妈妈拿出了顺子过去常用的露营铝饭盒,交到了她的手里。
她轻声说道:“既然你的命有一半是她的……那么,就一定要带着她一起,好好活下去。”
也就是在那一天,悄无声息,m站上多出了一个名叫路边野餐的账号。
不断有快递送到家里,只是这一回,陈真买的不再是登山杖,而是卡式炉。
如果说,她的命有一半是顺子的,那顺子的父母就也是她的父母,她需要挣钱赡养他们。
陈真没有那个脸面,事到如今还要用家里的钱弥补自己犯下的大错,所以,在这件事上她必须要自己想办法。
一周后,陈真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去了渝江周边的露营基地。
当天晚上,路边野餐也发布了第一支视频,是改良过的麻婆豆腐三明治,播放量虽然不高,但比她预想要好很多,甚至立刻就有了很少的收益。
在路边野餐的视频里,陈真总是一个人安静地在旷野露营做饭,不露脸,也不说话,只是记录下火灶,厨刀和自然的声音,最后,将做好的食物递到镜头前。
坐在那里的,本该是一个满面笑容的东北姑娘。
对陈真来说,只要她还活着一天,她就要尽自己所能去完成顺子没能完成的事,露营也好,照顾她的父母也罢,路边野餐,本是为了顺子而诞生的账号,所赚来的一切收益,都是属于顺子的。
在这件事上,她绝不会允许任何人阻碍她的赎罪。
2000年初的时候,有个电视台为了揭秘仙人湖深处的秘密,还特意请了专业的深水摄影来做节目,结果却没想到,片子拍了一半就紧急叫停,原因不明。
这件事在当地流传很广,有很多五花八门的说法,但是,作为一个下过水的人,王哥其实很清楚,大多数死在仙人湖里的人当天就被捞出来了。
毕竟,仙人湖旁潜水基地里的教练大多数都是救援队的人,每年五月到十月,他们在训练时隔三差五就会接到要去捞尸的任务。
原因也很简单。
仙人湖是在地壳运动中形成的断层陷落湖,不同于一般的淡水湖泊,岸边就是断崖,以至于常有游客在拍照时一脚滑落深渊。
而从科学角度来说,随着深度骤降,水温也会从十几度瞬间降低到接近零度,此时,便是深谙水性的人也很容易在慌张下产生肌肉痉挛,导致溺死在湖中。
在当地呆了这么多年,老板见过了无数这样的惨事,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而非要他说,仙人湖里最可怕的东西,也从来都不是尸体。
许是那天喝多了酒,王哥在兴头上同她们说起了一桩旧事。
那也是差不多2000年初的时候,仙人湖上的潜水基地才刚刚建成不久,而王哥自己也不过是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刚入职一年,却已经在湖里捞过至少三具尸体了。
那一年初秋,因为下雨,中秋才刚过,湖水便已经开始变冷。
王哥还记得,那是一个周六,他在潜水基地忽然收到通知,说是有个基地里的新人在湖里潜水时无端失联,现在家属就坐在门口痛哭,说无论如何,都至少要把尸体带上来。
据家属称,出事的年轻人是在东南亚学的潜水,家里条件非常殷实,甚至这次回国,他还特意带了一台国外刚出的潜水摄像机,只为在中国的“无底湖”里一探奥妙。
只是,在当初没有人想得到,他最终竟然会不带潜伴,独自下水。
由于出事当天是个阴天,眼看就要下雨,为了尽快把人找到,基地里出动了将近三十个潜水员下水寻人。
而那时,距离年轻人失联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其实所有救援队的人都心知肚明,这人恐怕早已凶多吉少,他们最后能找到尸体都算是运气好。
然而,随着包括王哥在内的第一批潜水员下水,他们竟是很快就在湖底有所发现。
就在一条水底的断崖旁,他们找到了年轻人的潜水摄像机。
不知为何,这台原本该被随身携带的摄像机竟然被取了下来,而且还被系在一块断崖旁的石块上,正随着水波来回飘动。
众人大喜过望,当即判断,既然潜水摄像机在这里,那人应该也跑不远,于是,便开始组织在那一块集中搜索。
只是,由于仙人湖海拔有将近2400米,高原潜水,免减压极限时间更短,也因此所有救援队成员接到的任务要求就是,搜索十五分钟就要上去换人,避免救援队成员也跟着出事。
当时,救援船做了简单定位,发现摄像机被发现的位置已经是水下四十米左右,接近仙人湖中心,而了解这片水域的人都知道,一旦顺着摄像机旁的断崖继续向下,便会最终到达一百五十米的最深处。
可以说,在这种地方找人,所有人的神经都异常紧绷,而王哥全神贯注地在附近搜索了一会儿,正要换地方,却没想到就在这时,他却忽然在离他大概三米远的地方,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团轮廓不清的白色,不像是鱼类,更不会是石头,在能见度极低的水下,乍一看就像是一张塑料袋,但是,它又明显正在断崖的边缘,以一种极为规律的方式移动个不停。
那是什么东西……要去看看吗?
心中模糊冒出这个奇怪念头的同时,老板忽然在一片麻木里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出现氮醉了。
高海拔地区的潜水危险性远超平时,就算是他们这些专业的潜水救援人员在水下也很容易碰到各种突发状况,甚至可能在更浅的地方就遇到氮醉,导致自己都说不清的幻觉。
想到这儿,老板立刻打起精神对不远处的潜伴打手势,然而,他的潜伴此刻竟也一动不动,似乎也正在盯着那团白色东西出现的地方看。
难不成……他也看到了?
一瞬间,老板只感到毛骨悚然。
他又尝试打了几次手势,但对方还是没有反应,老板担心再这么下去氮醉会越来越严重,于是只得上前强行抓着对方上浮……就这样,在他回到湖面后不久,和他一起下去的同伴也都陆陆续续地回到了船上。
不知为何,阴沉的天色下,所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原因无他。
第一批下去的六个潜水员,竟然无一例外,都在仙人湖下的深渊旁看到了一团白色的东西。
比鱼要大,比人要小,规律移动,看上去明显是个活物,但是却又无法和他们过去在仙人湖里见到的任何一个物种对应上。
而非要说的话,那东西的白,是死白……捞过尸的潜水员们心中都有联想,却不敢说出口。
毕竟,坐在那条船上的所有人都接受过正规训练,他们非常清楚,氮醉症状因人而异,有些人会呼吸困难,还有些人会出现幻觉,个人特异性很强。
换句话说,即使他们真的出现了氮醉,看到了不该出现在那儿的东西,一起下去的六个人也绝不可能会在同一个区域看到同样的幻觉。
就更不要说,他们在找的人,也是前不久在那里失踪的。
众人越想越是后怕,当即向上反映了情况,最后猜测,可能是基地里的气瓶出现了统一的问题……为了避免救援队的潜水员也出现生命危险,在他们之后的第二批潜水员并没有下水。
当天晚上,基地紧急排查了所有的氧气瓶,一切正常,无奈之下,为了寻求更多线索,救援队争得家属的同意,打开了那台被找回的潜水摄像机。
不幸中的万幸,摄像机并没有损坏,他们很快便在找回的录像里,清晰地看到了那个年轻人的身影。°
不难看出,摄像机就是被他自己绑在那里的。
哪怕戴着面罩,但年轻人看上去依旧十分兴奋,他对着镜头手舞足蹈地比划,用手指指向远方,似乎是要引着看视频的人去看那里的什么东西……
只可惜,由于水面下的能见度太低,他们最终也看不清年轻人到底要让他们看什么,只知道,那个方向大概是通向最深处的断崖。
之后,视频又持续了不到两分钟,只见,年轻人做完这一切后便将摄像机留在原地,而他则游向了刚刚他手指的方向,目的十分明确。
视频的最后十秒钟有些摇晃,但是,如果慢放便能清楚地看到,年轻人一边游,一边竟然还在拔着嘴里的二级头,而最终,他的身影消失在了画面的一角,再也没有出现。
整个放映室里一片死寂。
在场的所有人都很清楚,在水下拔掉二级头呼吸器的结果只有一个。
换言之,就在这个视频里,年轻人已经当着他们的面,在水下四十米的地方自杀了。
没有人能搞明白,他在最后到底经历了什么,又游去了哪里,只能猜测,十有八九,年轻人的尸体已经进入了仙人湖下的深渊。
而直到今日,还是没有人将那个年轻人找回来。
“当时他们高度怀疑,年轻人也经历了和他们差不多的氮醉,他对着镜头比画,就是想要拍下那团白色的东西,而之后,他也是被那东西引走的……他出现了严重的幻觉,以至于虽然人在下潜,但是主观上却觉得自己在上浮,甚至最后认定自己已经来到陆地上,因此才拔掉了二级头。”
一口气讲完了这个故事,陈真回头去看宋昱的脸色,果不其然,惨白里透着绿。
摄像勉强笑了一下:“所以……那个白色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陈真耸耸肩,表示她也不知道。
虽说她讲这个故事的目的是为了吓人,但故事本身却不是瞎编的。
那一年,她和顺子真的在仙人湖边见到了王哥,明明是个精壮汉子,但提到那场水下的事故,对方的脸上却有显而易见的恐惧。
事后,老板也曾经和许多人打听,想要知道水底那团白色的真面目。
而最终,他能得到的最确切的答案也只有一个。
常在仙人湖旁生活的彜族老人告诉他,那东西,是一个孩子。
24岁时,黄杉曾经录过一档名叫《爱的加减法》的户外冒险综艺,节目内容是让娱乐圈的明星夫妻在野外进行求生冒险,在逆境中互相扶持成长。
而当时,黄杉对接的是一对香港的艺人,从一开始就因为黄杉不懂粤语导致沟通上多有摩攃,后头,情况则愈演愈烈。
对方似乎看准了她在导演组里的位置不高,提出的要求越来越过分,从专门让她跑二十公里去买粤菜当艺人餐,再到凌晨四点去房里送药,最后,更是上升到了向制片人投诉早已定好的台本,让黄杉去下跪道歉的地步。
虽说,最终在制片人和总编剧的斡旋下,为了拿到更漂亮的工作履历,黄杉不得已还是做了口头的道歉,但是,这却不代表这事儿在她这里过去了。
哪怕不能和对方撕破脸,黄杉也至少要让自己心里舒坦一些。
而也就是在这时,她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办法——
倒插香。
香港的明星多有些迷信,每回综艺开机前都要烧香祭拜,而且,比一般人要隆重许多。
黄杉看在眼里,故而每每在对方离去后,她都会趁四下无人,将那对夫妇的香倒转过来,把燃起的那一头倒着插进香灰里。
正所谓正拜神灵,倒祭鬼神。
民间传闻,如果说正插香是为了让神灵垂青,那倒插香,则是为了让鬼怪上身。
黄杉虽不信这个,但心里憋着的那口气让她无论如何都不愿让对方挣得好彩头,故而,几乎每回开机前她都会泄愤一般地倒插对方的香,还要看着那香完全烧完,这才会满意离去。
本来,她做这一切不过是图个心里安慰,然而黄杉却再也没想到,节目才刚录三期,她的嘉宾就发生了变故。
当时,按照导演组安排,爱的加减法包了一座海边的无人小岛,让受邀的夫妻在岛上自由活动,进行求生演习。
户外综艺,一般每个明星家庭配套的工作人员至少有十到十二人,其中有妆造,有助理,有fpd,还有摄像。
而在有台本的基础上,通常无论明星怎么跑,他们都不该彻底跑出导演组的视野,更不可能出现人直接不见了这样的拍摄事故。
但偏偏,当时黄杉负责的这组香港夫妻,就这样凭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消失了足有两个小时之久。
一整个下午,导演组,摄像,舞美,制片,还有岛上的无数安保一直找到了天黑,这才终于在小岛东北侧一片僻静的树林里找到了那对夫妻,而那时,这两人就如同惊弓之鸟,即便是对着经纪人,嘴里都只是重复地在喊着同一句粤语。
“林子里有鬼。”
而事后,那对夫妻更是宁可赔偿高昂的违约金也要退出录制,节目组不依不饶,非要对方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无奈之下,经纪人才只能代为转达了那一天在岛上发生的一切。
原来,就在那天录制开始后不久,两人就在林子里迷了路。
这件事本来就很奇怪,毕竟,在正式录制前,他们都做过彩排,踩过点,对岛上的路线早就一清二楚,实在没道理会在一大堆人跟着的情况下,忽然走进他们完全不认识的地方。
然而,事情就是这样莫名其妙地发生了。
当时,两人的手机都在经纪人那里,联系不上任何人,无奈之下,他们只能顺着地上的路往林子深处走,却不想走了一段后,身后却忽然传来动静,像是有人跟了上来。
由于节目还在录制中,夫妻二人第一次碰到这种古怪的状况,本能地以为,那是节目组因为之前他们的种种刁难,想要录制什么“突发状况”来整他们,于是几次大声呼唤对方出来,但不知为何,林子里的人却始终不为所动,不应声,也不露面。
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终于,暴脾气的丈夫忍无可忍,再也顾不上还在拍摄,直接回过头就要把人揪出来,然而他没想到的是,也就是这么一转头的功夫,原先还“跟在”他们身后的声音竟也随着他们的转身,再次来到他们身后。
而这一下,两人才终于双双感觉到不对劲,瞬间便出了一身的冷汗。
毕竟,就算节目组要恶整他们,也不可能做出如此不科学的事,瞬间让十几个人在他们身后瞬移。
而如果,那不是节目组的人发出的动静,在跟着他们的,又到底是什么?
随着太阳渐渐西沉,夫妻二人越想越慌,但是,无论他们怎么走,那东西都紧紧跟在他们身后,甚至,还会模仿二人的脚步。
他们慢,那东西就慢,而他们快,那东西也跟着加速。
反反复复,他们在林子里折腾了不知多久,直到夫妻二人的精神都已经濒临崩溃,四周都始终还是茂密的林子,根本找不到任何出去的路。
绝望之下,两人自然不愿这样坐以待毙,于是,只得拿出了身上补妆用的小镜子。
无论如何,他们都至少得知道,身后追着他们的,到底是什 么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最终,就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丈夫颤颤巍巍地拿起镜子向后照去,然后,他几乎立刻就在倒影里看到了一双大睁着的,无神却熟悉的眼睛,藏在林子的深处,窥视他们。
一瞬间,丈夫的喉咙就仿佛被卡住一般,他浑身冰冷,完全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已经认了出来。
林子里的眼睛,是他自己的。
21岁的宋昱在一夜间就从家里的大儿子变成了一家之主,他艰难地学习着那些学校里没有教过的东西,找中介,谈价格,卖了房子,紧跟着又变卖了父亲那辆已经不值什么钱的老车,家里的积蓄逐渐在他手里变成一笔又一笔插着翅膀的汇款,最终都用来堵了先前借钱的窟窿。
宋昱还记得,那是一个午后。
宋年还在医院,而他精疲力竭地坐在被翻得一地狼藉的老房子里,看着远处那张他和妹妹曾经坐过的老餐桌,反复思考一个问题。
他到底该不该放弃做一个摄像?
从宋昱记事开始,他最大的爱好就是盯着那些他觉得好看的东西,一看就是一整天。
而同样,对待好看的人,他也能滔滔不绝夸上很久。
可以说,捕捉美,称赞美,是他从小的梦想,而他也确实擅长去美化他所看到的一切,只是很不幸,这一行也是出了名的烧钱。
先前家里凑了很久才勉强给他凑出了学校要用的一套佳能和尼康,让他在艺术院校深造,可如今,顶梁柱的父亲都已经不在了,以他和宋年的状况,显然,更加务实的工作才是首选。
空荡的房子,宋昱一坐便是一个下午,直到夕阳的暖光洒满他的半身,宋昱这才猛地回过神,意识到他该去医院给妹妹送饭了。
虽说自从事故发生,宋年很少向他抱怨,但宋昱知道,这场意外已经彻底改变了妹妹的一生。
而那一天,当宋昱提着饭盒到了病房门口,隔壁床的护工忽然叫住他,将他拉到了楼梯间,小声告诉他,宋年下午刚和换药的护士吵了一架,只因为对方在拆绷带的时候随口问了她一句,要不要照照镜子,看看伤口的愈合情况。
护工到底是在医院里干久了,看宋年年纪太小于心不忍,告诫宋昱,一定要注意安抚烧伤病人的心情,毕竟,不同于一般的病,随着烧伤的伤口开始好转,伤疤的颜色会逐渐变深……过去有许多人都是在这个阶段崩溃的。
而也就是在那一天,透过病床门口小小的窗子,宋昱看到了床上缠满绷带,却连哭都做不到的妹妹坐在夕阳的余晖下盯着窗外发呆,他忽然就意识到,妹妹的样子已经回不到从前,如果连他都无法端起相机哄妹妹开心,那个过去在他面前爱臭美,喜欢拍照的宋年或许就真的再也找不回来了。
想到这儿,宋昱最终掐断了自己想要变卖相机退学的念头,决定了,无论再苦,他都要把这条路走下去。
之后两年,就连宋昱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撑下来的。
为了之后好找工作,他必须要回归学校,为此,他将宋年带去了周宁,在学校旁租了一间小小的房子让妹妹养病,定期还要带妹妹去医院做康复训练。
生活里全是要用钱的地方,医疗费,房租,水电费,他和妹妹的学费……宋年帮他计算好一切,而宋昱要做的就是拼命在外工作,填补上那一串串的数字。
想来,也多亏了这一副天生的好长相,宋昱从不会缺活儿。
他奔波在婚礼和影楼之间,几乎没有一日停歇,而为了能有回头客,宋昱更是拿出了先前他找人借钱时的本事,对着棵仙人掌都能笑眯眯地连夸二十分钟,直到把对方哄得喜笑颜开为止。
整个大三大四,宋昱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周末,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搞钱。
他东奔西跑,连吃顿饱饭的时间都没有,不但整个人变得精瘦,更是练就了一身“一体机”的本事,无论老板需要什么,要拍,要剪,要跟车,要飞机,要下水,只要钱给到位了,他什么都可以。
熬了许久,好不容易,账户里的数字慢慢变得好看了起来,但宋昱的脚步却没有停,毕竟,他早就在医院的康复科看到了烧伤修复的广告,知道为了让妹妹好好生活下去,他需要攒够一大笔钱,在未来给宋年找一个好医生,做一场能够改变她后半生的瘢痕修复手术,让那些她身上凹凸不平的红色疤痕都变回干净的皮肤。
这件事,在广告词上只是一句轻飘飘的话,但真正做起来的时候,却很不容易。
他需要钱,也需要人脉,在两年的时间里,按照大学室友的话来说,宋昱逐渐把自己操练成了一个“管杀不管埋的糖衣混蛋”。
大三大四,光是烛光告白,宋昱就碰到过四次,还有五次给校外的客人堵在门口,其中甚至还包括一个男人。⊥
显然在他的客人眼中,满嘴甜言蜜语的宋昱必然深谙此道,只是,他们却不会知道,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个“风月老手”,其实是一张彻头彻尾的白纸。
身为一个没有感情的夸夸机器,宋昱的嘴甜和命苦恰到好处地弥补了他的迟钝和青涩,也因此,他成功做到了让所有人都忘记,他所做的一切,其实都是为了生意。
曾经……也有被他伤透心的姑娘提醒过他,即便他是无意的,但这样下去早晚会招惹上更大的麻烦,毕竟,年轻人的感情总是来得快而炙烈,对一个人的期待越大,失望也就会越大。
而那时,宋昱已经回到渝江,并且刚刚开始经营自己在筷子巷的门店。
刚满二十四岁的他看着十分年轻,却着实已经是个旅拍的老手,生意开张很快,眼看账面上一片喜色,宋昱计划着尽快给宋年做手术,故而对这样的提醒,他也只是置之耳后,没有在意。
当然,这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就在筷子巷的门店开张的同年冬天,宋昱接到了一笔去西藏的大单,客人是一个沉默寡言并且异常消瘦的姑娘,名叫王弯,希望能去日喀则看看雪山。
当年十二月,正赶上姑娘的生日,秉持着一贯的原则,宋昱不但帮人拍了一套精美绝伦的照片,还为了以后能有回头客,陪着姑娘一起庆了生。
那一晚,雪山上的月亮很圆,王弯对着窗外飘落的大雪灌了好几大口青稞酒,露出了手腕上深深浅浅的伤疤。
她告诉宋昱,其实这一次她是瞒着家里来到这里的,在此之前,她已经痛苦太久,本来想要留在雪山不回去,但是,因为遇见了愿意陪她庆生的人,她还想要再往下走试一试。
时近零点,姑娘绯红的脸颊还有发亮的眼睛其实已经说明了一切,只是过去这些年,这样的话宋昱曾听过无数次,加之酒精作祟,他昏昏沉沉地微笑着,并未真正明白王弯话里的意思。
而在回去的高铁上,王弯轻声问他愿不愿意之后再陪她来这里,宋昱想了想,只说看他时间。
这对他而言不过是又一次的“生意流程”,而他作为一个被喜爱的对象,也不过像是那一组组精修过的照片,被放上网之后博人一时的喜欢还有点赞,却不会真正地被人记住……至少宋昱一开始是这样以为的。
回到渝江后,他很快就在忙碌的工作中忘记了那位苍白消瘦的客人,将成片发到对方的信箱,随即就投入到了新的拍摄当中。
他并不知道的是,就在王弯的身影消失在人群的那一刻,他的命运其实已经在悄然发生改变。
两个月后的某天夜里,宋昱正在店里挑灯剪片,忽听一声巨响,有人轮着大锤,砸掉了他刚刚挂上去不到一年的门店招牌。
不明所以的宋昱踩着一地的玻璃碎渣跑出店外,却一下给为首的那人提住了前襟,来人恶狠狠道:“就是你骗我妹妹?”
不知为何,这人的眉眼有点眼熟,但还没等宋昱认出来,他就给摔在了一片狼籍里,随即才知道,原来来的这个人叫王烁,而那个不久前和他一起旅行,在雪山下露出腼腆微笑的姑娘是他的妹妹王弯,已经在不久前因为情伤自杀去世了。
可以说,如果两人可以心平气和坐下来交流爱护妹妹的经验,说不定他们会很有共同话题。
只可惜,他们现在是仇人。
王烁并没 有给宋昱太多的解释机会,又或者说他通红的双眼早已说明,他本就是冲着鱼死网破来的。
一夜之间,宋昱不大的店面给砸了个干干净净,招牌,橱窗,电脑……甚至还有一整面的墙壁,全都像是他的生活一样支离破碎。
王烁平时在工地上干活,手下有一帮兄弟,也根本不怕坐牢,他来找宋昱唯一的诉求,就是不让伤害他妹妹的人好过。
王烁在这件事上说到做到。
就如同附骨之疽,之后的几个月里,无论宋昱去到哪里,王家人都会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他开店,对方就会砸店,而他去别人店里工作,对方就会举报。
整整半年,宋昱报警报了无数次,私下也调解了无数次,只是,人死终归不能复生,便是他跪下求王家人放过自己,王弯也不会再一次活过来。
然而,活人却是耗不起的。
半年时间,宋昱没有工作,没有进账,加上店面被砸,他身上还负了债,导致宋年甚至没有按时去医院做这几年从未断过的康复训练。
最终,在走投无路之下,某个下午,宋昱提着一把刀去找了王家人,刀尖冲着自己,将刀柄直接递到了对方的手里。
一切至此才终于尘埃落定。
王家人收手了,但宋昱在筷子巷上的名声也已经臭了,没钱租房子,也没有旅拍店敢要他,无奈之下,他只得选择单干,接一些大店不要的单子捡漏。
午夜梦回,他时常会想起那个在雪山下冲他腼腆微笑的姑娘。
虽然不知压垮对方的最后一根稻草到底是什么,但在那半年的鸡飞狗跳之后,宋昱似乎也默认了,这一切阴差阳错的悲剧都是他点燃的引信。
随着王弯在噩梦里出现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她的模样也开始变得越来越可怕……身体干枯而瘦长,双眼流血,微笑狰狞。
他们在梦里继续着那段旅程。
雪山在远方阴森地伫立,轰隆作响的火车此时也寂静无声,而王弯带着僵硬的微笑坐在他身旁,在月光下反复问他同一个问题。
究竟为什么,在那一天不答应她?
而渐渐的,宋昱也开始意识到,或许王家人根本就没有放过他。
只是这一次缠上他的,是死去的王弯本人。
60万?赖账?
陈真一愣,心想黄杉还钱用的是保费,哪里来的赖账的说法,更不要说,黄杉之前明明问他们要走了那200万保费里的100万,还有40万哪儿去了?
她一时间搞不清楚黄杉到底在想什么,但很明显,讨债人对她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也因此黄杉话音刚落,为首的杨哥上去就狠狠给了她一个耳光,抓住黄杉后脑的头发逼她仰起头。
他冷冷道:“就知道你要耍花样,所以才要提前把你请过来……你有钱不是吗?这次出去干活儿你还找了人,难不成他们是免费的?如果还要分他们钱,不如把这笔钱先给我,免得你吃苦头。”
这一下,陈真终于知道黄杉为什么会被绑走了。
应该是她去见他们的过程中被讨债人堵个正着,对方也早知道她干活儿有帮手,认定了她手里肯定不止这些钱,谈崩了,才会趁着这一带巡逻监控稀少,直接将人带到了这里要钱。
只是,为什么她还要拖延呢?
陈真有些不解。
黄杉没法动宋昱和自己的那一份也可以理解,毕竟,她先前骗了他们那么多次,信用早就已经透支了,如果继续在底线上大鹏展翅,万一弄的她直接爆炸,那可能真的会鱼死网破。
但问题是,黄杉分得的保费明明不止60万这么多……都生死攸关了,不至于在这种事上还要抠抠搜搜吧。
陈真完全想不通其中的缘由,但黄杉显然是有自己的打算,给打得嘴角出血还是没有松口,咳嗽了一声却依旧淡淡道:“杨哥,你这个年纪应该也有孩子了吧,就不能体谅一下?这次的金主年纪很小,比我儿子大不了几岁,又刚刚没了父母,人生头一回谈这么大的赞助,被人家甲方欺负,金额上有出入也很正常……钱都是金主打给我们的,你要我把其他人的钱分给你我也做不到啊。”
而话说到这份儿上,陈真看着黄杉脸上那破罐破摔的神情,内心深处竟然冒出了一个十分古怪的猜测。
总不会……黄杉是想要给李眠留一些她父母的保费,这才只拿了其中的60万还债吧?
她觉得李眠还会回来?又或者说……她需要给后续找李眠留下一笔钱?
联想到先前黄杉的所作所为,陈真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可能是对的。
黄杉说过,“她只想要拿走属于她的那一部分”,而她之前一直不愿意向她和宋昱透露这笔钱的存在,可能就是因为她想把剩下的钱留给生死未卜的李眠。
只是偏偏,这件事最终被她和宋昱识破,无奈之下,黄杉只能说了实话,又拿出足够的钱来安抚他们防止他们报警……也正是因为这样,黄杉最终只能“克扣”了应属于自己的那份保费,想要赌一把能够再次拖延,却没想到落得如今的下场。
……该死。
事到如今,陈真倒是希望黄杉能够没良心一点,但偏偏接下来两人的对话,却是更加佐证了她的猜测。
听了黄杉的话,杨哥自然不为所动,只是冷笑:“既然金主是个小丫头,你就问她借钱就是了,黄姐,你可是在娱乐圈混了这么久的人,讲讲故事骗个小丫头,让她给你再拿40万救急不行吗?几句话就能保住你三根手指,这还不划算吗?”
而对此,女人只是苦笑:“杨哥,从我儿子被抓的那一天,我就已经家破人亡了,因为几个钱就去骗一个刚刚父母双亡的小女孩,这种事儿,就算是我也没脸做。”
“是吗?”
闻言,杨哥脸上凶相毕露:“那可就不要怪我了。”
说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了刀,陈真见状心里咯噔一下,就听不远处宋昱大喊一声:“住手!”
宋昱毕竟是个大男人,忽然出声将那几人都吓了一跳,而黄杉更是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他:“小宋你怎么……”
“我和这边山城分局的何副队认识,我已经报警了!他很快就过来,你们不要再乱来了!”
陈真听得出来,宋昱已经使尽了他的全力让声音听起来有点底气,只可惜他这人天生就长着一张好欺负的脸,加上手无寸铁就冒了出来,很快就让杨哥看出了端倪。
男人冷笑一声,手里很溜地耍起了刀,笑道:“黄姐你养的小白脸啊,报警?知不知道这儿最近的派出所我们哥几个都门儿清,你要是报警了,他们早该到这儿了……”
他话音刚落,身旁的小弟们都掏出了长刀和钢管,明晃晃的刀子更是映得宋昱脸色惨白。
杨哥恶狠狠地把刀一转,刀尖就直接抵在了黄杉的脸上:“怎么,你想替她断指头?那也行啊,反正今天要不给钱,要不断手,小哥,你是给左手还是右手?”
就说这个事儿应该让她来做!⑨
躲在暗处的陈真见到这种情形简直两眼一黑。
债主为了对付黄杉,找来的都不是善茬,再这么下去,别说是唬不住对方黄杉救不出来,恐怕连宋昱都得赔进去给人家当压寨夫人。
想到这儿,陈真咬了咬牙,左手飞快地在拨号键上按下了110,右手则随手抄起一根地上的钢管,心想如果她也没法让这些人滚蛋,那恐怕就得给派出所直播“斗殴”了。
深吸口气,陈真正要起身,却不想就在这时,废厂外竟真的远远传来一阵警笛声。
一时间,包括黄杉宋昱在内的所有人都是脸色一变,而陈真还没反应过来,背后忽有人快步走来,随即,一只冰凉的手按住她的手背,阻止了她继续按下那个拨号键。
15万……蒋家俊……阿俊这么会知道李眠的账号?
他为什么要给李眠打钱?
什么定金?他要做什么?
董梦在慌乱中思考着这些无解问题,最后再一次忍不住想,或许,她可以联系阿俊告诉他这一切真相?
但是……他会相信吗?
一想到上一次她鼓起勇气向阿俊求救,对方眼里的沉默和顾虑,董梦几乎下意识便收回了这个念头。
那天晚上,从惹乎拉沟里走出来的人只有她一个,而且……她还埋掉了李眠和董雪梅的尸体,又以李眠的身份接了警察的电话……
以阿俊的性子,都不敢带她离开老成渝,一旦他知道她做的这些事情,或许他又会退缩,又会有顾虑……
如果连阿俊都信不过她,警察就更不可能会相信了。
董雪梅和李眠的死是意外,而她之所以成为李眠,也是李眠自己的意思?
无数纷乱的念头纠缠着董梦的神经,让她头痛欲裂,最终汇聚成了一道响如惊雷的声音。
要逃吗?
终于,董梦抓着手机的手无力地耷拉了下来,她摇摇晃晃地走到客厅的一面镜子前,看着里头那张干瘪又苦涩的脸,慢慢地流下了眼泪。
在夜晚来临前,董梦决定要再次逃走。
她将李眠的家里整个收拾了一遍,擦掉了所有和自己有关的痕迹,其中,自然也包括了李眠手机里的记录。
打开微信,李眠的手机置顶里有三个人,她,姨妈,还有黄杉……这个人李眠曾经和她说过,是她的经纪人,最后一次联系,是在李眠去惹乎拉沟前。
似乎……李眠花了很多钱雇用了黄杉,来帮棉花料理炒作。
董梦不太懂这些,但是她在饭馆里帮过工,有一件事她是很明白的。
李眠和黄杉之间存在交易,如果她现在一走了之,这笔钱在未来就会成为一个导火索,如果黄杉非要将“李眠”找回来付这笔报酬,那么,她埋藏在那片山里的一切就可能会见光。
不论如何,董梦都希望死在那里的人是她,而不是李眠。
哪怕这个谎言如今摇摇欲坠,她也要让李眠在这个世界里存在到最后一刻。
想到这儿,董梦犹豫了片刻,很快找来两张白纸,开始一笔一画地将那些李眠留给她的密码写在了纸上。
或许,只要让黄杉拿到她应有的报酬,她就不会再深究李眠的突然离开,甚至作为她的经纪人,黄杉还能体面地给棉花料理画上一个句号。
这对于她和李眠来说,都是最好的结局吧?
写下最后一个字,董梦用李眠被删得干干净净的手机发了一条消息给黄杉,环顾四周,确定这里已经被还原成了两周前的样子,这才在夜色里走出了李眠的家,又将钥匙留在了地毯下。
在那时,她确实以为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即便她没有在字条上明说,但在李眠口中,黄杉是个很厉害的人,她不可能想不到那些话的言外之意。
不论是李眠,董梦,又或是棉花料理的故事在那一刻迎来了结局……董梦本来是这样想的。
之后的几日,如同一道游魂,董梦浑浑噩噩地在外游荡,住在不需要人脸识别的小宾馆,等待着最后的审判像是铡刀一样落在她的头上。
那个她舍不得自己告别的账号,如今已经在黄杉的手里了,她等着黄杉给自己一个了断,然后或许,她就该去找李眠和董雪梅团聚了。
而那时,李眠也会变成失踪吗?
坐在黑暗的网吧深处,董梦忽然有些后悔起来,只因为她比任何人都知道,失踪是种多么折磨人的结局。
李眠还有姨妈,让她失踪,她还在世的亲人岂不是也要像是她和董雪梅一样一直一直寻找下去?◢
这个结果对于李眠来说,真的好吗?
就在董梦感觉恍恍惚惚之际,忽然间,她一直刷新的主页却在瞬间跳出了一条新的消息。
那是她一直在等待着的结局。
董梦心跳如擂,花了好几分钟的时间做心理建设,然后才仿佛下定决心一般,将视线投向那排字。
“棉花料理,现招聘助手一名,要求年纪在20-25岁之间,女,擅长做饭,吃苦耐劳,胆大心细,喜爱棉花料理并了解其账号风格,可以接受长时间的出差。”
一瞬间,董梦睁大了眼睛,几乎感觉自己在做梦。
她看着下面那一排字。
“赴岗后第一份工作可能是海外出差,地点为东南亚,因为工作性质具有一定创意性,需签订保密协议,月薪三万,奖金另谈,有意者请尽快私信棉花料理,非诚,勿扰。”
董梦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不明白,黄杉应该看到了她的消息,可是为什么……
反应过来时,她已经用注册的新号私信了棉花料理,得知了面试地点是在渝江的一家酒店。
出于某种原因……黄杉并未按照她之前所想去报警,反而是在假装“李眠”还在,继续做着这个账号。
董梦弄不明白这一切,但她仍然去了那家酒店,远远地跟着,看到黄杉领着一个小个子姑娘去找了摄像,不久后,他们又在观音里见了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人。
阿俊……
董梦在火锅店的街对角呆呆地注视着那道身影,她认出了他身上的藏服,是过去她替他选的样式,还有那些耳坠,念珠……全都是阿俊为了帮她找到父亲,在寺庙里求来的。
如今那个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人就站在不远处,面色冷峻,甚至……和几个月前的他看上去截然不同了。
阿俊怎么会在这里?
他们又是要去做什么?
此时的董梦已经意识到,恐怕事情和她想的不一样,只是,还没等她厘清这一切,阿俊已经带着那三人上了路,而在心底深处,董梦其实也已经预感到,他们要去哪里。
咚咚咚!
又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董梦猛地站起来,后知后觉自己又在原地呆愣了太长时间,以至于门外情况正在变得越来越糟。
很明显,在门口的人是陈真,她的声音听起来和她还有李眠都很不一样,有力且急躁,像是一个真正活着的人:“董梦……你先开门,我们已经知道了,先聊聊好吗?”
同时,背景里还有两个人在说话。
“她还在这儿吗?不会已经走了吧……黄姐,你之前是不是吓到她了?”
“我就是打两个电话而已,什么都还没做呢。”
董梦倒退出一步……她认识他们的声音,毕竟先前在惹乎拉沟,她曾经跟过他们一路。
他们果然都已经知道了。 董梦在绝望中忽然生出了一种极度的恐慌,就如同一只不能见光的野兽一般,她急着想要从这里消失。
后门……对,还有后门。
董梦立刻向屋子的另一头跑去!
她已经做了太多的错事,害死了母亲,害死了李眠,如今,她还以李眠的身份站在这里……
对于不知道那一夜发生了什么事的人来说,她就是一个恬不知耻的骗子和凶手。
她要逃走!
只要董梦不露面,活着的就是李眠,没错!只要她能逃走,她就可以完成和李眠的约定,她就可以让董梦永远地消失在那片深山里,让李眠通过她活下来!
董梦一把拉开门,想要一头扎进黑夜,就如同那一晚她奔逃进惹乎拉沟的林子里,就此消失!
“小梦!不要再跑了!”
然而,迎接她的却是一个如同牢笼一般的怀抱。
那个和她一起长大的人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她的面前,几乎是一把拦腰抱住了她,不顾她拼命挣扎,死死地将她按在怀里。
“放开我!”
董梦一口咬住他的肩膀,很快便尝到了血腥味,但是腰上的桎梏并没有松,对方只是死死地抱着她,一遍又一遍在她耳边说:“没事了小梦……没事了,不用再逃了!是我的错……是我该带你走的,是我的错。”
而此时,前门的三人也已经绕了过来,正沉默着站在不远的地方,在夜色里看着两人用像是拥抱的方式厮打在一起。
“为什么……为什么非要来找……”
董梦挣脱不开,只觉得崩溃,胸口起伏不停,心脏几乎要跳出来。
明明……明明只要他不找来,她和李眠所想的一切都可以实现的,她们可以做一个人。
“我只是,想要完成我们两个的心愿而已……我之前都告诉你了,李眠是为了我才去的,她是为了我才……”
董梦泪流满面:“你明明知道了,为什么还要……”
“因为你不是李眠。”
忽然间,青年人猛地抓住她的肩膀,在暗淡月光下直视着她的眼睛,双目通红:“小梦,先前你和我说,你只是想要替李眠好好活下去,我才会帮你,但是我错了……小梦,你不是李眠,你现在也已经自由了,即使不做李眠,不做棉花料理,你也可以用董梦这个名字好好活下去,这才是李眠希望你做的,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