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到棉花料理的更新,是在阿俊他们离开后不久。
董梦依旧在渝江的街头徘徊,她穿梭在这座巨大城市的小巷,仿佛是个透明人一般,脑中浑浑噩噩,看着四周如同大山一般的高楼大厦,搞不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为了躲避阿俊,她不得已,只能让“李眠”失踪。
然而,失去了李眠这个名字,她现在又是谁呢?
看着网吧里全神贯注沉浸在游戏里的人们,每个人都拥有自己的名字,董梦忍不住又想起了在阿金的那些日子,只有在登录棉花料理的时候,她才感觉自己活着。
最初的时候她还不明白,一直到历经了将近五年藏在被窝里剪辑更新的日子,董梦才终于搞清楚,原来,要想要活下去,她就不能做董梦,甚至,哪怕只是做一个虚拟的网络人物也比做董梦要强。
她不能做回董梦,但是,她现在也做不成李眠。
没有名字,她要怎么活下去?
这世界上,她还能做谁呢?
就在董梦恍惚思考着这个无解的问题时,她面前恒定不变的网页忽然提示更新,而在她按下按键的瞬间,棉花料理的账号下竟然出现了一条新的视频。
这是什么……
黑暗的网吧深处,董梦怔怔地看着画面里熟悉的大山和河流,那些跳跃的火光倒映在她苍白的脸上,给她无光的瞳孔染上颜色,仿佛是要给她注入新的生机。
那是,惹乎拉沟?
他们竟然真的……去了惹乎拉沟?
董梦再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这个噩梦一般的地方竟然会以如此美丽的方式出现在她面前,那些吞噬掉所有珍贵事物的阴森树林还有冰冷河水,在镜头里看上去都仿佛是童话故事的背景板,让她看着看着,竟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也是直到这一刻,董梦终于知道,黄杉要做什么了。
那天那个和她在一起的小个子姑娘,原来,是一个替身……根据黄杉的回复,他们这一次去惹乎拉沟,似乎是要在里头呆满十天,拍一系列户外露营的片子。
可是为什么是这个地方?
又为什么……阿俊会跟着他们一起去?
这些事情盘桓在董梦的脑海里,虽然她完全想不明白答案,但是她知道,阿俊之所以会去那个地方,一定和自己有关……他多半还在找她。
网吧深处,董梦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屏幕,看着烤鸡,篝火,还有柔和的晚霞……反应过来时,她的手掌已经贴在了屏幕上,好像可以感受到那一边的火光穿透过来一般。
一个这几天一直深埋在内心深处的问题便在此时浮上水面。
这是她一手做出来的账号,更是李眠费尽心思想要做好的账号,是连接她们的纽带……她真的该就此放弃吗?
一条十分钟的片子,却让董梦反反复复地看了一个晚上,直到又一个黎明到来,董梦走出网吧的时候大街上还十分冷清,而她下意识望向被朝阳浸染的北方,吸进了一口清晨冰凉的空气。
在逃出将近一个月之后,她想回去了。
不光是为了棉花料理,更是为了阻止阿俊。
董梦知道,她必须得回去。
因为手上只有李眠的身份证,无法通过人脸识别,从渝江到亚坝的一路,董梦只能不停地徒步和搭车,好在,她的外表说明了一切,许多自驾游的旅客还有拉货司机一看她背着一只巨大的包便二话不说让她上车,载着她向大山更进一步。
就这样折腾了一路,终于,董梦带着在亚坝收来的破旧帐篷还有睡袋站在了铁砣沟的入口。
最后一次在网吧看棉花料理的片子,他们正在吃火锅,看位置,应该在金汞厂附近,董梦在背景里听到了阿俊的声音,很低,但是她还是一下就认了出来。
得抓紧时间了。
董梦不敢耽搁,几乎立刻便踏上了那条熟悉的土路,而和先前那些旅客还有司机想的不一样,虽然董梦的外表瘦小而不起眼,但是过去十年的经历却早已将她训练成了这片山林里的一只动物,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去金汞厂的路。
好在这一次,老天似乎是站在她这一边的。
一路上,雨下得不算大,老旧的帐篷勉强还能支撑得住,而在满是泥泞的土路上,她甚至能清晰地看见他们留下的车轮印和脚印,一路向前,朝大山的深处去了。
一天二三十公里的赶路,但董梦却仿佛感觉不到累,走到双腿没有知觉还在继续。
夜晚,她蜷缩在满是潮气的睡袋里夜不能寐,恍惚间觉得身边还睡着另一个人,她给她唱歌,一直到天亮,对方才一言不发地消失在了自己的怀里。
雨又来了。
第六天,山沟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气味,董梦对此很熟悉,立刻就判断出,夜里必然会有暴雨,而差不多,她也要追到他们了。
他们的车就在白头山露营点。
又是一路无言的追赶,随着董梦远远看到白头山露营店破旧的告示牌,一道巨大的闪电也跟着划破夜空,大雨倾刻间便浇了下来,为了防止身上的睡袋被淋湿,董梦只得匆忙钻入了露营点旁的一间废屋躲雨。
连着赶了一百公里的路,董梦的肩膀都已经被沉重的装备勒肿,脚也被磨出了无数血泡,而也是直到看到墙上歪扭写上去的紧急求助电话,她才猛然反应过来,这一路她没有手机,如果真的出了事,恐怕连求救的机会都失去了。
好在,她终于赶上了。
透过破烂的窗玻璃,她看到远处那辆白色的车就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孤舟……雨季快要来了,过去这个时节,本就冷清的惹乎拉沟里几乎是看不到人的,当地的司机本就不爱跑这条线,如今这个季节只怕是更没有人愿意来了。
他们到底为什么会……
董梦啃着干硬的饼干,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远远的,她却看到车上下来了一个穿着雨披的姑娘,而她还没走两步,背后的车底下便又爬出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阿俊?
没有时间给董梦反应,她立刻便丢下装备冲进雨幕里。
惹乎拉的黑夜还有大雨遮蔽了她的身形,以至于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到来,就连那个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人也没有。
在黑暗里,她眼睁睁地看着他将那个姑娘拖进了林子里,随即,又在她的腰上捆上了绳子。
难不成……他是把她当成李眠了?
董梦浑身冰冷地站在一边,想要叫他却又不敢,正在踌躇之际,只听一声惊叫,阿俊竟是直接将那个姑娘丢下了悬崖,口中还在恶狠狠的逼问:“说!你到底把董梦弄去哪儿了!”
“阿俊!”
听到自己的名字,董梦再也控制不住地喊出了声,一瞬间,男人回过头,难以置信地在雨幕中望着她,像是在看一个幽灵。
“小梦……”
阿俊的嘴巴开合,像是在叫她的名字,而董梦想要和他解释这一切,但还没等她再次开口,一道身影猛地从树林里冲了出来,眨眼间,便将人撞下了山崖!
不要……阿俊!
分秒间,眼前熟悉的一切只让董梦的心跳都要停止,她想到不久前在断崖下发生的一切,此时此刻再也顾不上任何事,飞快地绕出了树林,直奔溪滩!
无论如何,她绝不能再让阿俊也死在她面前!
“如果在你内心深处,真的当董梦已经死了,那你那一晚就不会来救我不是吗?”
倏然间,脸上汗湿的手带回了董梦的神志。
她看着面前熟悉的脸满布泪水,就如同那个夜晚一样,到了嘴边的千言万语也跟着咽了下去。
不久前的大雨夜,差一点,她连阿俊都要失去了。
他们为了救人将他推下山崖,好在那里不算高,大雨让泥土湿软如一张褥子,董梦这才没有再一次看到悲剧在面前重演。
而直到被抱紧的那一刻,她终于知道,原来在这世界上,还有人在如此殷切地在等待着董梦的归来。
之后,是她将阿俊带进了林子,本以为阿俊会怪她,但是,他却只是什么都没说,甚至还想尽办法带她追赶他们的脚步,像个影子一样协助她,最终,在渝江用录音救下了黄杉,帮她拿回了棉花料理。
也是在重逢之后她才知道,原来在她离开后,阿俊不但放弃了他的信仰,甚至还改了他的名字。
他如今已经叫蒋文清了。
想到这一切,董梦终于失去了 逃跑的力气,她靠在熟悉的怀抱里,许久才干涩道:“不是说好……这一回要听我的吗?”
“他不是已经听了你的吗?”
而黄杉走上前来,苦笑道:“要不是他拦着我,我恐怕在几个小时前就已经带着李眠的家人来找人了,你心里应该很清楚,李眠不是活在真空里的,这世上总有认识她的人。”
董梦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或许,从她选择继续跟着他们的那一刻,她就已经隐约想到了这一天。
她舍不得棉花料理,不想回去做董梦,更想要让李眠“活着”。
为此,她才会在那个河岸边露面,才会偷听他们说话,才会要阿俊帮她,在回到渝江之后继续跟踪他们几人,继而阴差阳错地救下了黄杉。
本来她还以为,这一次有阿俊在,一定可以成功的。
只可惜……她终究不是李眠。
这时,几人将他们从地上搀了起来,宋昱上来给她递了纸巾,苦笑道:“我现在终于知道谁是真正的棉花料理了,谢谢你,要不是你的菜谱,我可能也走不到这里。”
“我……”
董梦的大脑一片空白,不知为何,她想象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反倒是被几人重新带回了屋子里,陈真去烧了热水递到她手里,淡淡道:“不管怎么说,谢谢你将保费给我们……虽然那并不属于你,但是多亏了你,顺子的妈妈马上要做手术了。”
“你……不怪我吗?”
热水的温度穿透掌心,董梦等了许久,面前的几人却似乎都没有报警的意思,她不由紧张地抠紧了玻璃杯:“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我只是想要离开那个地方,但是,却害死了她们。”
“你有没有害死任何人我不知道,但是,你不是李眠,董梦。”
闻言,黄杉拿着一张照片走了过来,蹲下`身子递到她手里,董梦低下头,发现那是一张高中毕业照。
照片上的女孩儿生着圆圆的鼻头,柔软的脸颊,这张李眠自己不喜欢的脸,对董梦而言,却像是一支只会盛开在她梦里的,柔润的花。
董梦心中一痛,用颤唞的手指抚摸上那张她每晚都梦到的脸:“她应该活下来的,应该死在那儿的人是我才对,是她说的,我们是一个人,我至少应该要让她活下来。”
“但是,你真的确定李眠是那个意思吗?”
而这时,黄杉又拿出了她的手机。
不久前,为了帮棉花料理炒作解燃眉之急,她和李眠的姨妈聊了很多,这张难能可贵的照片也是这么拿到的。
黄杉翻到最后,按响了其中一条语音,李眠姨妈絮叨又嗔怪的声音便清楚地在室内响了起来。
“她爸妈走了之后,我也担心这丫头一个人想不开,一开始经常去看她,好在,做自媒体之后她好像振作了一些,后头又认识了一些朋友,有一次还给我打电话了,说之后她也要像她爸妈一样出去走走,我让她要小心,结果这丫头竟然给我来了一句,她连遗书都写好了,随身放着……你说说这丫头,天天闷在家里一点都不通人情世故,没事说这么晦气的事儿干嘛呀。”
一瞬间,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董梦的胸口,那里有一只金色的挂坠,董梦之前一直以为,那是一个普通的经筒。
而黄杉看着她,一字一句问道:“董梦,你真的明白,李眠说的,‘你也可以做李眠’是什么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