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她们是一个人
等到董梦在断崖下找到李眠和董雪梅,两人都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惹乎拉沟里的采空区极多,每逢大雨就会被冲塌,而他们所处的这处断崖显然也是这样形成的,上下的落差虽然不算太大,但是山崖下方却有很多大大小小的落石还有枯枝……李眠和董雪梅正是直接摔在了这片落石堆上。
董梦浑身冰凉地冲上去,发现董雪梅在下落时后脑直接撞在一块石头的棱角上,鲜血淌了一地,而她大睁着双眼,胸口已经没有了任何起伏。
“妈……妈,你别吓我……”
董梦伸出颤唞的手指试了对方的鼻息,最终腿一软,直接摔倒在了地上。
怎么会这样……
一切发生得太快又太突然,董梦的大脑甚至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这一切,怔怔地盯着董雪梅的尸体看了很久,才像是忽然回过神,手脚并用地爬向了摔落在一旁的李眠。
相比于董雪梅,李眠的状况要稍微好一些,但也没有好太多。
她还有呼吸,只是,一根断崖下的枯枝直接捅穿了她的腹部,导致董梦光是碰到她便摸到了满手的血。
“不……不不……不要这样……不会这样……”
董梦尝试着想把树枝拔出来,但是稍微一碰,李眠便浑身颤唞地醒转了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疼……梦姐,别动,好疼啊……”
头灯的照射下,李眠一开口嘴角便淌下血来,在董梦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流了满脸的泪,语无伦次地抱着李眠说道:“没事的……没事,我找救援队来救我们,手机……手机!”
董梦立刻在身上翻找,但很快就发现,她们身处的地方毫无信号可言。
不会……不会的!她不会让李眠出事的!
董梦彻底慌了,起身要去别处找信号,但是,李眠却死死拉着她,不住抽着气说道:“别走……梦姐,梦姐你听我说,那个手机里,有个备忘录,是之前我爸妈去世之后我整理的,所有的密码,都在那儿……银行卡的,支付宝和微信,都在里头……”
“你在说什么呢李眠,赶紧让我去打电话求救。”
董梦的眼前一片模糊,她当然听得出李眠话里不祥的言外之意,抓紧了她冰凉的手:“别放弃,李眠,我们可以一起出去的,千万别放弃,别丢下我……”
她忍不住哀求,但李眠却只是缓慢而坚定地摇头:“幸好,人脸识别我已经关了……梦姐,我之前已经想好了,我们可以一起做棉花料理,那样我们就是一个人,我可以做董梦,你也可以……做李眠,一起活下去。”
董梦的耳边嗡嗡作响,她看着李眠的嘴一张一合,到了这时候,竟然还笑了:“我爸妈一直想要让我出来走走……如今我总算是,自己打开了门,他们应该会为我高兴的……所以,我不后悔,梦姐,你也不要后悔……”
短短几分钟,李眠的眼神已经明显变得涣散了起来,她用尽全部力气,将颈子上的挂坠扯下来按在董梦手里,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但口中吐出的却只是一连串的血泡,而董梦此时已经六神无主,只能手忙脚乱地帮李眠擦着那些血,却没想到越擦越多,越擦越多……
之后的事,在董梦的记忆里是一大片支离破碎的玻璃。
她无法将它们拼凑在一起,只知道,随便拿起其中一块都锋利得足以将她割得鲜血淋漓。
她记得,最后的最后,李眠留给她的是两声急促的喘熄,董梦抱着她,看着她慢慢合上眼睛,吊坠落在了泥里,明明悄无声息,但却仿佛瞬间将她的心砸出了一个大洞,董梦每次呼吸,都能听到那个大洞里传来空落落的回响,让她痛不欲生。
她还记得,她抱着李眠在漆黑的山林里坐了很久,直到天亮前,露水打湿了李眠的睫毛,让她看上去好像一直在哭。
在某一瞬间,董梦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是假的。
她猛地撑起麻木的双腿,倒下,再站起,再倒下,然后就如同疯了一般,爬着去试探母亲和李眠的鼻息,伸手去探她们的心跳,一遍又一遍地扇自己的耳光,希望自己能从这场噩梦里清醒过来。
只可惜,她所幻想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夜晚的山林让董梦的身体几近失温,她记不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倒下去的,只知道,最终唤醒她的,是惹乎拉沟的朝阳。
太阳升了起来,穿透树林,照亮了她面前李眠还有董雪梅苍白的脸,同时,也让李眠手里那条金灿灿的项链闪闪发光。
“梦姐,我之前已经想好了,我们可以一起做棉花料理,那样我们就是一个人,我可以做董梦,你也可以……做李眠,一起活下去。”
山野里一片寂静,就只有李眠的声音在她耳边回响不停,那声音是如此清晰,如此响亮,就仿佛……李眠还活着一样。
忽然间,董梦不知从哪儿生出了力气,她猛地撑起了身子,头晕目眩,跌跌撞撞扑到了李眠的身边,擦着她脸上干涸的血迹,口中喃喃说着:“我们是一个人……是一个人……”
太阳又升高了,更多的光线照射在她的脸上,董梦仰头深深吸进了一口冰凉的空气,随即,她摸出随身带的食物大口地嚼了起来,就如同一只饿坏了的动物,贪婪地汲取着热量。
她不能死在这里……她要活下去,让李眠活下去!
董梦麻木地想,如果她也死在了这里,李眠就真的死了……她明明是为了自己才来到这里的,她必须要让李眠通过她,继续活下去!
终于,食物的充实感驱散了部分寒意,董梦的腿生出了一些力气,就如同一只新生的小鹿一般迎着太阳,颤颤巍巍地站起了身。
在她面前,董雪梅和李眠并排躺着,而董梦看着她们恍惚地想,原来属于董梦的一切,都已经在这个地方死去了……
她的父亲,她的母亲,她的朋友,她的过去和她的未来,都消失在了这片土地上。
或许,董梦也该死在这里。
没错……
她要让董梦留在这里,然后让李眠走出去。
想到这儿,董梦猛地站起身,在附近找了一处天然的地缝,不顾双手鲜血淋漓,用手指一点点地将它刨开,然后,把董雪梅和李眠的尸身拖了过去。
而之后,董梦去找到了自己遗落的包,将董梦的所有东西都塞在了李眠的怀里,想象着那是她在这里陪着李眠,最后,慢慢填平了土。
在雨季到来前,惹乎拉沟的人很少,四下寂静无声,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了董梦一个人。
再一次,她深深吸了口气,起身背起了李眠的包,拿起了她的身份证和手机,最后,戴上了她的金项链。
莫名的,董梦忽然想到了自己刚刚做棉花料理的时候,她把视频放上网,看着那些人不再叫她董梦,而是叫她棉花……不知为何,她的身体里一下就多出了某种奇妙的力量,支撑着她,继续在那个小小的厨房里翻过这一天的日历。
如今,董梦终于明白了。
只要不做董梦,她就可以走下去。
想到这儿,董梦低声说道:“我是李眠,不是董梦。”
说完,她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用力到立刻就尝到了牙龈血的味道。
“我是李眠,不是董梦。”
又是一个耳光。
“我是李眠,不是董梦……”
就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骨头里,董梦反反复复地说,反反复复地打,终于,随着痛觉变得麻木,她再开口时,这句话就像是那些齿间的鲜血,自然而然地从她的舌尖流淌出来。
“我是李眠。”Ψ
时间已经到了正午,她最后检查了一遍,确定所有沾了血的东西都被深埋地下,这才一步三回头,慢慢迈动步子,离开了那片石滩。
再走出惹乎拉沟,是三天后的事。
董梦身上穿着李眠洗净的衣服,在公路旁拦了车,司机是一对渝江来的夫妻,走完312正打算返程,而他们注意到董梦身上的泥点,热情地问道:“妹子,来徒步的?”
董梦的手心里全是汗,她裹紧了李眠的衣服,就像是为了给自己壮胆,点了点头:“我也是……渝江来的。”
之后,那对夫妻将董梦带回了渝江。
随着车子驶出大山,来到城市,他们穿梭在曲折的高架,行驶过望不到顶的大厦,无数的霓虹灯从车窗里折射进来,几乎让董梦看呆了。
他们最终在一个地铁站前停了下来。
董梦谢过对方,拿起包下车,一刹那,美食街上麻辣火锅的香味钻进鼻腔,人声,车声,叫号声,如同一张大网从天而降,董梦环顾四周,却发现街对面便是派出所,她看到警车上晃眼的红蓝光,背后顷刻间就被冷汗浸透。
不……她不能留在这儿。
董梦慌张地掏出李眠的手机,从她的购物软件里找到了地址,再一次,她回到了小小的车厢,被出租车一路带着狂奔,驶向了李眠口中那个荒僻的家。
……她们回家了。
用李眠留下的钥匙打开门,别墅里是一片寂静,门口摆着两双毛绒拖鞋,一红一蓝,其中一双她穿着正好,还有另外一双,有些紧。
董梦小心翼翼地在屋子里走了一圈,看到了过去李眠曾经在微信里和她说的一切……
那些为了模仿她的风格重买的锅和碗如今都静静地放在厨房里,还有拍摄用的脚架和打光板,一如之前李眠离开时那样被搁置在原地,仿佛在等待着主人带朋友归来。
“之前我已经跟他们预告过了,说这次回去之后要换风格,毕竟我们两个一起做嘛,肯定可以做出点新意的……到时候,梦姐你做饭,我来给你拍,偶尔我俩还可以换换,我剪了你的头发,他们肯定看不出来。”
那个声音再度响了起来,董梦的眼前一片模糊,她强忍着没有哭出声,只是再一次,用力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我是李眠。”
没错,董梦在痛的余韵里想。
董梦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李眠。
如今回到这个家里的,也是李眠。
在之后的几天里,董梦反反复复地重复着这句话,每次感觉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她就会听见真正的李眠在她耳边轻言细语。
“你也可以做李眠……梦姐,你也可以做李眠。”
将近一星期,她将自己关在家里,找遍了家中的每一个角落,却发现或许是因为太过内向,李眠的家里甚至找不出一张她的照片来。
如今的李眠,只活在她的记忆里。 董梦开始学习,如何叫外卖,如何叫菜,如何使用李眠的电脑剪片子。
好在,她和李眠的年纪终归差不多大,哪怕之前没有接触过这些,但真正学起来却也不难。
董梦计划着,等她开始熟悉这一切,她就要恢复棉花料理的更新,毕竟这也是李眠想要做的……而她们现在是一个人。
那一个星期里,董梦奋力将过去的一切抛之脑后,她试图忘记董梦,成为李眠,融进新的生活……只是,还没等她完全适应,一通来自亚坝的电话便将她拉回了现实。
那是亚坝市刑侦大队的电话。
站在李眠家的客厅,董梦浑身冰冷地听着另一头的警员和她说,董梦和她的母亲董雪梅在不久前在惹乎拉沟里失踪了,有人向他们举报,说她买了董梦的号,还查到她最近买过去亚坝的火车票,就想问问她有没有和董梦一起去惹乎拉沟。
一瞬间,董梦仿佛回到了那个冰冷的夜晚,而她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止住了声音的颤唞,对电话那头的警员说,她确实买了董梦的号,也去了川西,但是不是去见董梦的,只是,想去看看她逝去的父母。
挂了电话,董梦腿一软便跌坐在地。
她当然知道,那个举报的人是谁,身为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发小,对方也绝不可能这么轻易地放过“李眠”。
而这场她做了快两周的美梦,在这一刻,也终于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愚蠢的幻想。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董梦的神志也猛地被拉回了现实,就如同一只受惊的动物,她猛地抓起了桌上的手机,发现就在刚刚,黄杉又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
此时门外不止有一个人的脚步声,董梦心脏紧缩,只觉得眼前的一切仿佛旧事重演。
难道……他们都已经知道了?
一如一个多月前的那一天,董梦在如雷的心跳声中清晰地听见了耳畔响起那三个字。
要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