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北京,龚三元又投入到轰轰烈烈的事业当中。只可惜,生不逢时,月子中心刚坐起来,因为大流行病,生孩子的人少了。为了挽救生意,吴屈梦亲自下场找生意,好在有多年人脉积累,东拉西扯,勉强经营。
三元跟屈梦嘀咕,“怎么现在人都不生孩子了呢?”
屈梦笑说:“现在这个环境,生存都困难,还能顾得上孩子吗?不过好在我们面向的是高端客户,还有生存空间,能活!”
三元拦着屈梦的手,“老吴,我谁都不信就信你,你这嘴,开过光。”
不出几日,吴屈梦果然又带来个客户。高端的。一切都按照最高标准走。产妇姓朱。来的时候肚子已经显了。可三元冷眼瞧着,觉着这小姑娘怎么也不像能住得起她们中心的人。二十郎当岁,看着土不拉几,普通话也不标准。有技术人员或医生去服务,人还不好意思,总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消费得不那么理直气壮。八成是个大佬的三儿!怀上了,就坡下驴,赚点人口的钱,约等于一场交易。
这么想着,三元看这位朱女士的眼光又不一样了。念在同类,她觉得这姑娘着实有点可怜。拣了个日子,她以副总经理的身份进去做客户体验调查,巧妙地盘问了几个问题。诸如,“老家哪儿的?”“来北京多长时间了?”“住着还习惯不?”但这位朱女士十分警惕,能少说就少说,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三元不好往下问了。
同样如临大敌的还有八斗。他们刚回北京,兰芝就来电话了,说宫明月女儿去了,老宫有人照顾,她得空打算回京看看。不过,人还没回来,话就先传回来了。鉴于李骐帮忙找医生,宫明月姑姑委托,她姜兰芝必须请李骐吃一顿饭。
括弧,家宴。
三元向八斗转达,八斗立刻表示不用。“这点小事儿,她根本不放心上!”三元说是妈的一点心意。八斗着急,“请,在哪儿请?搁我那小房子?”
也是,李骐的家,富丽堂皇,请她去八斗的小房,寒碜。三元款款道:“请客,关键在诚心,心意到了,房子大不大有什么关系,吃的是饭,又不是房子。”八斗还要推辞。三元呵:“我可跟你说,妈要生气了,那可是大事儿!”八斗支吾。三元干脆地说:“你不请,我请,多大事儿呀!我还就不信了,又烧香又供果儿的,还请不到这仙女下凡了?!”
没辙,龚八斗只好趁跟李骐去银行打税单的时候把这事儿提了。“李骐,”他叫她大名,一下便引起了对方的注意。李骐偏头,瞅他,问干吗。
八斗期期艾艾地,“我想请……你吃饭。”
“请!今天就请!”李骐干脆。又问:“有事儿?”
“不是今天,”八斗更不好意思了,“是改天。到我家。”还是没说什么事儿。
“哦?”李骐更疑惑了,“你过生日?干吗不找个包厢。”八斗这才说:“不是那意思……是这次你不是帮了我表姑忙嘛……她老人家就觉得特别感谢……委托我妈……还有我……请你吃饭……”意思传达到了,但话说得磕巴,颠三倒四。
李骐手一挥,“心意领了。”
八斗上前半步,请缨似的,“不是……你还是去一下……”
“干吗,鸿门宴呀!”李骐挑破了。
八斗一脸尴尬。
李骐直接道:“他们是不是直接给我俩组CP了。”
“千万别误会!”八斗色变。怕的就是这个。
李骐从容而面带笑容,“怎么,女孩都不敢追了?”
“也不是。”这个他不能认。
“斗子,咱俩也认识这么长时间了,又一起做公司,你要有什么为难的,直接告诉我。”面对坦诚如斯的李骐,八斗觉得自己窝囊极了。实际上,在跟冯一笑离婚过后,李骐怕是他唯一稍微有那么一点点好感的女性。这个好感,属于那种日久生情型,是诸多烦事儿磨出来的,是同舟共济、相濡以沫的那种。而且,李骐剪短了一头长发后,他觉得她漂亮多了,清爽,潇洒。她爸去世后,又平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忧郁。正是这份忧郁,综合了她过去身上过多的男儿气,从而有了几分女人味了。
确切追溯起来,八斗觉得,自己怕是在她闹自杀那会儿,对她产生的保护欲。李骐这么一鼓励,八斗忽然生发出几分豪情,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嘴一秃噜,话说出来了,“那个……或者……我的意思……如果可能的话……我们,试试?”
李骐盯着八斗,一秒,两秒,三秒。许久许久,盯得他心里发毛。她才突然爆笑着,上气不接下气地,“瞧你那样儿!……胆儿也忒小。”
八斗手挠后脑勺,“经验还是少了点儿。”
李骐喜笑颜开地,“我考虑考虑。”又追问:“你喜欢我什么?怎么过了这么久了,突然来这么一出。”
八斗两手悬在半空,抓怕比画着,狠劲儿想着李骐的优点,可是一时半会儿,偏偏想不出来,他憋得脸涨红,终于撅出半句,“你人特好。”
言辞恳切。
李骐犀利地说:“这话我不爱听,也不是事实,我谈不上好,你要说我身材好,漂亮,有智慧,特吸引人,那还差不多。”
哎,女人。没办法。
八斗鹦鹉学舌语速极快地,“你身材好,胸大,漂亮,有智慧,特吸引男人。”他自作主张加了“胸大”和“男”字。适当的夸张。
李骐果然顺着说:“你是男人吗?”
八斗发愣。然后,闪烁其词地说:“是。”
李骐半闭上眼。好了,等于下指令了。八斗把嘴唇贴上去。她的唇是软的,弹的,香的。几秒钟后,她睁开眼,自自然然办业务去了。她还说,你今儿出来办事儿,可是占着大便宜了,能闻到她这纹过的半永久的唇,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兰芝的脚一踏到北京地界儿上。宴请李骐的前期工作就展开了。
兰芝和三元都把这次宴请看得很重。她们甚至还对八斗的房子进行了适当的软装。首先是彻底消除一笑的痕迹,连点味儿都不能有。这个工作是姜女士承担的。其次,龚三元帮八斗换了窗帘、桌布,买了花瓶,订了插花。
八斗颇有些不耐烦,“至于吗?人根本就不在意这些。”
兰芝一本正经地,“细节决定成败。”
八斗较真,“她就不是在意细节的人!”
兰芝道:“那是你认为,细节,氛围,都特别重要,小李现在需要的是什么?家庭的温馨!到咱这儿,就要能感受到家庭的温暖!人际的和谐!”
八斗苦笑,劝兰芝真不用,又说还不如去饭店请一顿,那氛围更好。
兰芝抢白:“人小李什么没吃过,缺你这顿饭吗?吃饭不是重点!”
八斗打电话向三元求助。龚三元的态度很明确,“哎呀,你就随妈吧!”事实上,这娘俩不但在基础建设下功夫,在统一战线上也狠抓落实。宴请前一天,三元通知八斗,吴屈梦也参加聚会。八斗有些着急,“姐,合适吗,又是咱们家人又是他们家人,搞得像三堂会审似,意图也太明显了。”三元道:“人家肯来,就不怕咱们有意图。”
八斗深呼吸,“姐,我跟李骐,这才‘小荷才露尖尖角’。你别过犹不及,最后又变成‘一江春水向东流’。”
三元来劲了,连说了三个呦,又建议,“干脆你搬他们家去得了!”对三元的这种“势利”,八斗实在不喜欢,可没办法,亲姐弟,这辈子不会变。而且,在这个偌大的城市,他也只有这个姐姐能够抱团取暖。不过,第二天的黎明到来之前,八斗出于礼貌,还是跟李骐透了个风。说梦姐会来。
李骐表示吴屈梦跟她说了。又开玩笑地,“放心吧,天王老子来我也不怕。”八斗感慨,这就是李骐。永远占一个“大”。骨架大,脸盆大,心大,是标准的“大”妞。可转念又觉得,这样的大妞,竟然闹过自杀,免不了又有色厉内荏、外强中干的嫌疑。
他忍不住心疼李骐。
宴请当天,八斗开车去接人。李骐本来说不用,但八斗坚持,说是老人的意思。李骐同意了。天冷。她却穿了一条裙子,同时有裤袜,再加上风衣,整个人层层叠叠好几道,洋葱似的。她还格外化了妆,眼角朝上拉那种,显得年龄小些。但声势却很凌厉。
八斗盯着她看。李骐笑,“干吗,不好?”八斗连声说好,又去给开车门。李骐这才女王般上车,端坐在后座上。车子发动,李骐才问八斗这顿饭到底什么意思。
八斗从后视镜看她,装傻,“我也不知道。”
“你跟她们说了吗?”
“说什么?”
“我们的关系。”李骐笃定地。
“我们什么关系?”八斗笑着,“我可不敢随便下定论,这得你批准,你官宣。”
李骐打趣,呵呵地说:“占了便宜就不想认了是吧。”
八斗难为地,“不是不认……我这不是不好意思,也不确定嘛……”李骐飒爽地,“那今儿我给你确定,咱俩目前,情人关系。”八斗差点噎住。
李骐越放得开,他反倒越拘束了。
“非法的?还是合法的?”八斗幽默一把。
“灰色地带。”李骐说。
“明白,”八斗自嘲,“主要是我配不上你,我二婚,你白璧无瑕。”他把姿态放低。进可攻退可守。
李骐也跟着自嘲,“哎哟我可不要白璧无瑕,在我心里,我都结过无数次婚了。”停顿一下,又补充,“形式不重要,重要的是内容。”
这论断有点沧桑了。八斗不好意思,她虚着说,他就虚着应和,“形式有时候也会影响内容。”眼神从后视镜折射过去,“还有一种说法,形式,就是内容。”
李骐突然哈哈大笑,说这个说法绝,形式就是内容。八斗补充说明,“形式就是个框,内容往里装,没有这个框,内容无边无际,反倒容易迷失。有了框,虽然有点不舒服,但心理上多少有点安全感。”
李骐想了想,说:“婚姻就是个框。”
八斗一笑,接话,“人生到处是框框。”车内一时间欢声笑语。八斗不得不承认,跟李骐在一起的时候,很踏实。那种踏实,是脚踏实地,天地任我游,是不用想明天的饭钱、后天的生计、未来的风雨。偶尔的几个瞬间,他似乎也能忽然忘记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回归到单纯的人,或是兽,抑或是鬼。跟谁都不相干,只关心自己,只在乎自己,只追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