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那次“洗手间事故”,三元觉得这个家的领土有必要重新划分。至少那关键的一小块儿,那资源,不能被王斯理独占。只吃不拉,那不成貔貅了。于是这天,三元明确跟斯理表明,厕所,必须变成公共区域。斯理嚷嚷,“那你厨房也没公开啊!要不咱俩换,你住这边儿,你当厕所管理,我管厨房!”三元不干。斯理说那你说吧,怎么办。
三元笑着敲敲厕所旁边的墙,“把这墙打掉不就行了。”
“打通?”斯理为三元的脑洞惊诧着。
“可以打通,”三元打量着,“本来也不是承重墙。”
“能行吗?”斯理踌躇。三元说你只要同意你就别管了,我找人来弄,这样以后,厨房厕所,都是公用。痛快。这一回,王斯理还算通情理。同意了。不日,龚三元果然找了几个工人来作业,很快,走廊便建成了。
斯理可能觉得自己让步了,也好意思觍着脸来找三元,“元元,你这气,也该消了吧。”三元正跷着脚歪在客厅沙发看电视,手捏着南瓜子儿磕着。
她没好气地,“什么消不消的,我没气,最主要,咱俩不是一个意识形态。”
这帽子扣得大。敌我矛盾。
斯理道:“行!就算不是一个意识形态,那总该是同一个地球吧,邦交也该正常化了。”
三元懒得听,直接抬屁股进屋。她才不要正常化。事实上,跟八斗通过气儿后,她已经开始看房了。虽然太忙,但只要下了班,只要有时间,她就见缝插针地看。她的理想是要个一居室。虽然一度也能接受大开间,但考虑到老妈姜兰芝未来的养老状况,三元觉得,最低标准还是应该控制在一居室。去东北,只能说玩玩,就当度假,真到那一天,不还得接回北京,最终,十之八九还是她的事!这天,三元看完房子到家,轮到斯理吃瓜子了。
他跷着二郎腿,脸色像随时都能下雨的云。
三元问儿子呢,斯理说,刚吃了炖蛋,做作业呢。三元轻呵,“天天炖蛋,迟早考零蛋。”王斯理呛声道:“那也是遗传呢,元元,还三个,都是零蛋!”三元懒得跟他掰扯,卸妆去了。王斯理站起来。
三元一抬脸吓一跳,镜子里的斯理,黑得跟个鬼似的。“刚才干什么去了?”他发问。不,叫质问。三元觉得没必要回答,转身往自己屋去。
斯理追问:“你是打算搬出去吗?”
三元还是不买账。白眼都懒得给他一个。
王斯理一副循循善诱的口吻,“干吗花那冤枉钱,虽然楚河汉界了,这不还能将就住嘛。”说实话,这套死皮赖脸的工夫,还是王斯文传授给他的。男怕磨,女怕泡。斯文觉得,同一屋檐下住着,日复一日,三元迟早回心转意。斯理还要唠叨。
三元转脸正色,“我不打算租房子。”
“那是要……买房子?”斯理推理。
踩到点子上了。
三元没吭声。等于默认。
斯理来劲,“你这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你现在工资待遇是上去了,但还没到独立买房的程度吧。我也挣过钱,这里头的难我太清楚!你要想独立买一套房,没有外财,等于异想天开!一个人的力量太小了。”
呵呵,大事被点破了。三元的心颤了颤。尽管她不想承认不愿面对,但不得不说,王斯理说的是实话。靠一个人的力量,靠上班,想在偌大的北京城买一套房子,恐怕只能考虑六环边上的那些个。三元看房子的时候也有这种苦恼,看哪套都觉得小,即便这小房怕都不是她能负担的。
斯理像是看到了三元的恐惧,继续出击,“你要真想再买一套,也不是不可以,咱强强联合……”
三元不许他说下去,一点不给面子,反问:“你是强吗?”靠山山倒,靠人人跑。王斯理能顺利干到退休都是他的造化!
谁知斯理嬉皮笑脸地,“癞蛤蟆也有垫桌角的时候,众人拾柴火焰高,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一口气堆砌不少俗语,“我再不济,也是个人,也能当个劳力用,就算去开滴滴,跑外卖,也能赚个吃饭钱。元元,咱们是要养儿子的。北京,就不是一个人能活下去的地方。”
真理了。真相了。老王的话,龚三元竟无从反驳。这一深刻体验,是她从十几年的血泪史中提取出来的。是胼手胝足较出来的那个真!进皮进肉,入骨入髓,痛得不由得你不信!可是,她能让步吗?不能。退一步就是万丈悬崖。前面就是一路荆棘,她光着脚也要往前走。由此,龚三元反倒有几分佩服一笑。当年,她冯某人可是力排众议,独立买房,多么坚决!多么勇敢!多么无畏!多么高瞻远瞩啊!一套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独立住房,对于每一个在北京漂泊的人,尤其女人,比男人重要多了!
三元听过伍尔夫的一句话,叫女人要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但到她这儿,升级了,一间房不够了,起码得一套房,因为她还有老妈,还有儿子!而且,进一步想,就算将来再找,有自己的房子,底气大不一样!选择男人的范围没准也能变宽。可是,这话跟谁也不能说。吴屈梦是不打算借钱给她。八斗已经表示明确支持。跟燕玲说,她又怕人家多想。毕竟,张燕玲在北京一套房都还没有。她再去抱怨,就显得太显摆了。
周末下班,老妈姜兰芝来电话,说小攀跟小段陪人上北京看病,不日就到。当初兰芝回家,是住在人家那儿的。三元姐弟有必要帮老妈还这个人情。而且,龚三元也确实想看看小攀的现状。毕竟,他曾经是她的手下。
三元跟八斗通气。八斗说他订饭店。八斗说:“也不知道这小两口混得怎么样了。”三元道:“笨想,就那样。十八线小城市,工作岗位少。糊口罢了。”
等见到真人,小段维持得不错,比过去洋气了,很有些地方网红的样子,小攀则明显幸福肥。三元怕八斗尴尬,没多问孩子的事儿,看看照片,就又把话题引到工作生计上。三元话说得很直接,“现在老家,干什么能发财?”小段笑:“还发财呢,能混口饭吃就不错了。”
三元以为他们又开始干小买卖,多半开个店什么的,或者就是混得不济,跑跑外卖、滴滴之类。也就这些了。结果小攀说,他们在做短视频,每天打对战。虽然三元是互联网公司出来的,可离开这二年,生疏了。尤其对短视频,她不太了解。八斗倒知道对战。
三元不解,“这个对战,兼职还是全职?”
小段和小攀对望一眼。小攀才说:“目前全职。”
三元不含糊,“一个月能赚几米?”她也懂点网络语言。小段和小攀都笑了。这笑容有点不明所以,可好可坏的样子。三元逼紧了,大声大气地,“不用不好意思,都是自己人,谁还笑话你不成。”只是,当小攀把收入报出来的时候,三元顿时觉得脑门都要炸了。五千!打这个什么对战,能赚五千。不是一个月,是一天!一天!疯了!
这顿饭立刻变得不美好了。事实上,直到回到家,龚三元都还在觉得浑身无力。时代抛弃你的时候,果真是招呼都不打。对战。她会吗?打开短视频软件,哄哄闹闹,呵呵,这是她不懂也不想介入的世界。人,终究只能赚她认知内的钱。好,就算她愿意创新,打破界限,奋起直追,那也晚了。这个风口已经跑了一阵啦!红利都被别人吃啦!来不及啦!
三元就不明白,她的人生,为什么总是晚一步。
门响了,斯理带着默默进来。放下东西,他看到龚三元瘫在沙发上。标准葛优瘫。斯理笑着问:“又受什么刺激了?”三元不理他,转个身,屁股对他。斯理只好去招呼儿子,跟赶羊似的,“去做作业,我给你炖蛋。”
三元的火顿时上来了。炖蛋!又是炖蛋!吃炖蛋,考零蛋!她嗷的一声,“这个世界就没别的吃的了吗?!”
斯理从墙拐角探出个头,“儿子要吃的。今天放银鱼。”
三元懒得再吵。他王某某最近总给儿子吃一些怪怪的东西。比如,默默记性不好。他就给他吃“状元丸”。好笑,吃状元丸就能考状元了吗?三元越来越觉得,斯理迂腐得可怕。
天稍微凉一点的时候,老妈姜兰芝来了个电话。是打给三元的。说表姑宫明月摔了,且不轻。她一个人弄不动,找了邻居才把人送去医院。三元一听,立刻叫上八斗,周末赶过去一趟。到地方才发现宫明月女儿没来。
三元随即开骂:“真行!这就一个妈!还撂给我们!”
姜兰芝只好解释,说她那女儿忙,抽不开身,下周过来。三元当然明白老妈话里的话。明月姑跟女儿,始终不太对付。年轻时候离婚,女儿怪她;中年失业,女儿不大看得起她;老年不帮着带孩子,女儿怨她。宫明月搬来东北,也是为开辟自己的一方小天地。哪知天有不测风云……白云苍狗,换了人间。
三元私下跟八斗商量,趁着这趟,还是劝劝兰芝回北京。话当然是三元先出面说的,有点吓唬人的意思。“这才几月,就摔跤了,等天真冷了,这地儿到处是冰,怎么弄?”
兰芝表示没那么严重。
八斗附和说“妈,要不你春夏过来,秋冬回去。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们不放心。”
姜兰芝蹦出一句,“回去,住哪儿?”
“住我那儿。”八斗不假思索。
“你不找女朋友了?”这是大事。兰芝一直记得。
“那也不耽误你住呀。”
三元横插进来,“住我那儿,香河也有房子,还愁没地方住么。”兰芝不大高兴,“香河那地方,住得够够的!”
言辞透着狠劲儿。
三元八斗不好再往下劝了。
这趟治病,李骐倒帮了大忙。她在东北人头熟,找人打了个招呼,宫明月便插了个队,第一时间把手术做了。老宫自然千恩万谢。姜兰芝也感叹,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又说:“现在这个社会,没人行么?有些事,你捧着钱,都没处送去!”
三元接话,“何止现在的社会,从古到今都是一样,没有人,寸步难行。”说完瞄八斗。八斗不动声色。显然,在撺掇他跟李骐这件事上,老妈和老姐已然结成联盟了。
私下,三元跟八斗吹风,夸得直白,“李骐这丫头,不错!”
八斗叨咕,还丫头呢。
三元撇着嘴,“干吗,人没结过婚,不是丫头是什么,别一说你还不爱听,过去,追这个求那个,都没追到点子上,竹篮打水一场空!当初你说那会儿你要追人骐姑娘,没准现在都得手了!”
“啥叫得手?”八斗不喜欢这个词儿。他觉得姐姐心术就不正。“咱跟人家就不是一个阶层的人。”
三元抢白,“那又怎么着,阶层是固定的吗?能上去,就能下来。反之,优秀的也能往上去。”哼哼一声,“就是阶层再高,没有人也是白搭。你没看到么,包括他们家也是,早都黄鼠狼下耗子,一窝不如一窝了!再不引进点新鲜血液,那以后没准这点老底都撑不起来了。”吐一口痰,“别说她家,就是英国皇室,也娶了黑人王妃了,都在变!”
八斗不往下接话。不支持不反对。龚三元上去就是给弟弟后背一掌,“自信儿!你不差!就他们家老爷子去世这回,没你,她反正也不好过!陪伴,太重要了!等回头人家习惯了你的陪伴,那就稳了。”
八斗越发听不下去,“陪久了没准还烦了呢,不然那些个离婚的都怎么离的。”
三元被刺痛了,嚷嚷着:“我可告诉你,人生有时候,关键就那几步,你已经走错一步了,错不起了!而且,现在人家女方都往前迈半步了,你干吗踯躅不前。”
晚上睡觉,母女俩一张床。龚三元又把自己对八斗婚恋现状的分析跟兰芝说了一通。兰芝完全赞同。她转操心女儿复婚的事。
三元尴尬,“我跟他,暂时还是势不两立。”
兰芝叹气,“将来遇到事儿你就知道了,身边有个人,总比没有强。”三元侧着身子,躺得跟尊卧佛似的,“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就把事业干出来,多挣钱。其他什么都是假的。”
真心话。
活到这岁数,感情这东西好也罢坏也罢,都经历过了,有,接着,没有,也只能继续过。但钱,或者说财富,就不一样了。那是硬通货。三元忽然觉着,事业发展得好,挣到了钱,才是对自己最大的尊重。过去,别人提到有钱人什么的,她总会不屑地来一句,“有钱有什么了不起”,现在,她的想法变了。有钱有什么了不起?不不不,有钱就是了不起。财富也是一种福德。而且,财富的积累,归根到底,是靠你对世界和社会规律认知的积累。而王斯理这种人,就是她坚决要从认知中清除出去的。她的人生,没有顿悟,只有渐悟,她现在所做的,都等于在补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