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斗离婚的事,陆海超是第一个知道的。他立刻恭喜:“龚老师,可喜可贺,下赌桌了。”八斗啐说你就笑话我吧。海超道:“说实话,过去我看着你都难受!其实你真的那么爱小冯吗?”声音陡然增大,“不见得!你就是舍不得自己这巨大的付出!总想着,再多投入一点就能回本儿了,结果,恶性循环。”笑嘻嘻地,“真的,你这婚,离得好!早死早超生,赶紧再投胎。”
八斗尴尬地说:“还超生、投胎,我现在才是家徒四壁,满盘皆输。”
海超还是笑着脸:“你要跟她过一辈子,那才真叫输得彻底,一点翻盘的机会都没有了。”拍拍八斗的肩膀,“老兄,想开点儿,谁离了谁不行呀,北京那么多女的,你还不是分分钟……”
八斗不让他说下去,嘲讽地说:“那也没见你弄一个来。”
海超说我这不是谨慎吗。又说:“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八斗说知道,还是你妈的事儿,你爸的事儿,你们全家的事儿。
海超说都不止!神情极其严肃。“给孩子找个什么样的妈,这可是朝下管三代的大事儿!好妈成就三代,矬妈毁掉三代。整个一个百年大计!能不谨慎吗。”
八斗垂头,头发耷拉下来,好一阵没理发,刘海长得发尖扫到眼角。手指插进头发往后梳,颇有几分民国范儿。
失意落魄的文人。
海超鼓励他:“哎呀,打起精神来!有什么呀!我跟你说你以后一定要比小冯过得好,那才真叫大仇得报呢。”
“我跟她没仇。”八斗很平静。
“没仇?谁信?”海超动了动屁股,“离婚这事儿,有没仇的吗?没仇离什么?不是你对不起她,就是她对不起你,”八斗刚要反驳,海超拦住了,“你也别跟我抬杠了。反正,就一点,别对婚姻失去信心。你还没儿子呢。”
最后这半句刺激人。八斗蔑视地回道:“你有?”
“你看你,自尊心又爆棚了吧,我没有我也没摔沟里呀,”海超头头是道,“我现在还是完璧,不说钻石王老五,水钻王老五总是吧,我跟你说你就是战略思想不对。”
“你就是纸上谈兵,什么战略思想,屁!你打赢过一场胜仗吗?”八斗不屑地。海超不气馁,继续分析:“你想,你当初跟冯一笑在一起,往婚姻里头奔的时候,你就奔着爱童年女神去的,对不对。”
八斗纠正:“青年。”
海超说行,青年,青年女神。“然后呢,你就可着劲儿对人付出,拼命对人好,结果呢。有回报吗。就跟炒股似的,你低价抄底了,就能赚个盆满钵满?高买低卖才是真理!”
八斗越听越糊涂。他不炒股。
“反正你就记住一点,”海超苦口婆心说:“这结婚,不是说不要感情,感情不重要。”拍了个大掌,“很重要!必须讲!不顺眼,不喜欢,长得跟恶怪样。坚决不能请回家。但是,本质上,就得当它是个买卖,是个交易!买卖交易的头一条底层逻辑,那就得公平!公平交易,才能长久!”
老陆的一番教导,虽不至于醍醐灌顶,但八斗也多少领悟出些味道。他的第一段婚姻,血泪教训,就是一桩不公平交易。冯一笑全身而退,一个卵子都没留给他。只剩一地狼藉由他收拾。
吃一堑得长一智啊!
李骐联系八斗,让他去医院一趟。估计有大事。八斗连忙开车去了。到地方才知道李老爷子和李老太太同时住院了。李骐忙不开,让他过来帮忙。
老爷子小中风,已经度过危险期了,但身体很虚。老太太没大病,也是虚。怕出事,索性住进去了。八斗觉得奇怪,他跟着李骐忙前忙后一整天,没见李骥两口子的身影。夜幕降临,李骐跟八斗出去吃饭。李骐不想在医院附近的餐馆吃,八斗开着车往牡丹园去。他试探性地问李骥和屈梦呢。
李骐说李骥出国了。吴屈梦在家,要照顾孩子,抽不开身。八斗不理解:“这个时候出国?”李骐长吁,并不遮瞒:“这趟出去,能不能回来都难说。”
八斗不晓得怎么接话,认真开车。事实上,他早就从别处听说过,李骥这两年生意玩儿得有点邪乎,包括海南的一块地,别人不敢接,他运作,打的自然是老爷子的招牌。
空气静默了一会儿。八斗开音乐,里面在唱“最爱这一天”。这是最近八斗单曲循环的一首。他喜欢其中一句歌词,叫“苦也好痛也好生老事命运知道”。
李骐忽然撒气似的说:“反正,我没沾到他光,这样最好。”话锋一转,“苦的是吴屈梦。”
再度沉默。李骥一走,梦姐的压力可想而知。老人,孩子。虽然有李骐的帮助,那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李骐伸手关了音乐,笑嗤嗤地对八斗说:“你呢,有什么新闻?”
“没有。”八斗的回答很干巴。
李骐的笑容逐渐诡异:“还保密呢。”
八斗明白了,没好气地回:“知道了还问。”
李骐道:“哎呦,这个世界有秘密吗,”摇头摆尾地,“再说了,我就不能当一回主持人,采访采访当事人的心情。”
“你这是幸灾乐祸。”
“有点儿,”李骐抠按钮,车窗开了条小缝儿,“干吗,就不能让我开心开心。”
八斗不接话,看都不看她,专心开车。李骐又说:“实际上吧,我就觉得那人跟你不合适。但当时你一意孤行,我也不好说什么。是吧,青梅竹马,爱得死去活来的。可人家那心是什么做的?那志向,那叫一个远大,八匹马都拉不回来。”停顿一下,“我是真心疼你。”
八斗又羞愧又不好意思。他反倒要用大喇喇来冲淡尴尬。“有什么好心疼的,反正我是男的,我不吃亏。”
李骐立马哎呀呀地说:“你还有这种思想呢,她是女的就吃亏了?你是男的你就占便宜了?人,在时间面前是平等的。而且她借着你这段婚姻,走了多少捷径呀。”
这话八斗就不明白了。他刚要问,李骐又说:“你现在跟她切割,挺好,谁知道这种人哪天就不行了。”
八斗不乐意把话题持续锁定在小冯身上。他问李骐最近尤高畅的情况。
李骐道:“他?逍遥着呢。说是又谈了一个。”
这么快,有钱就是好,
李骐反问:“那个史慧慧呢?”
八斗说不知道。不过没过几天,八斗在王斯文家就看到慧慧了。慧慧住在学校宿舍里,封闭管理,难得出来一趟,来了也是围着牛爱玲。看那样子,慧慧已经从失恋的阴影中走出来了。牛爱玲却还提不起精神。结束了极可能是今生今世的最后一段恋爱。爱玲心如灰死。
慧慧拉着爱玲的手,劝得邪乎:“您放心,那老赵肯定走你前头,咱们都能看到那天。”
牛爱玲双目茫然,呆了一会儿,嗷一声:“反正活到这岁数,我知足!过了七十按年活,过了八十按月活,过了九十按天、按小时活!过了一百我按分钟活!人他×的就那么回事儿!”粗话都安排上了。斯文见老妈激动,连忙安抚,又支派慧慧去剥蒜头。牛爱玲情绪不稳定,实在受不了刺激。她现在就是属白蛇的,动不动就水漫金山。不是自己哭,就是整得别人哭。
小厨房,史慧慧钻进去。龚三元不让她待,三言两语打发出去了。厨房是她的势力范围。三元跟斯理的关系暂时稳定了。那事儿,暂且不提。据她观察,王斯理也不在网上玩儿了。督察组下来后,严尔夫吃紧,他也跟着紧张。三元的店正式关闭,她趁机当贤妻良母,修复夫妻关系。
过去,她眼里不揉沙子。现在,她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店关了,收入来源断了。她要再离婚,真没活路了。而且一想到这么多年的夫妻感情,尤其又是初恋。她终究舍不得。
这趟她让八斗来,就是想让弟弟帮着善后。还有一批临期食品需要安顿、处理。再等下去,只能是过期。八斗钻进来,三元安排他剥蒜头。她简单跟八斗说了店里的善后情况,八斗表明会想办法。
三元道:“最好是卖掉,不能放,如果实在快到期了,送人也行,好歹做个人情。”
八斗苦笑:“都到期了,是做人情还是拉仇恨。”
三元提着调子:“真到那一天,吃树皮的时候也有呢,过期就不能吃?期是谁定的?还不是人定的?”
八斗没往下接茬儿。蒜头剥好,拢在小筐里。他突然说一句:“梦姐那儿好像有点情况。”
三元没反应过来。“哪个梦姐?”
“吴屈梦。”八斗说。
“她什么情况?”三元手没停。但等八斗简单一描述,她惊得手立刻停了。专心听讲,专心揣摩。
吴屈梦的新情况,对于龚三元来说是个大新闻。李骥跑国外去了。眼下的局势,只有国外的人往国内跑,哪还有逆流而动的?三元觉得八成是畏罪潜逃。李家二老住院,应该就是被儿子气的。三元问八斗:“李骥走了,那财产呢?”八斗说这个不清楚。三元说:“人走了,财产留下也行,不过就算李骥没留,那老头老太太那些个家当,将来留给老吴,那她也等于是秦始皇吃花椒。”
八斗一下没理解姐姐的歇后语,追问。
三元撒了一小把花椒进锅里,反问:“秦始皇叫什么?”
八斗跟背课文似的:“秦王赢政。”
三元笑道:“秦始皇吃花椒,那叫什么?”八斗愚钝,还是猜不出。三元大声宣布谜底:“秦始皇吃花椒,嬴(赢)麻了!”
这个大八卦,三元第一时间跟燕玲分享了。结果,没人回应。三元不尽兴。她只好打电话给屈梦,说去看看她。吴屈梦倒大方,给了个新地址。她不住别墅了,现在住在四季青的小套房里,说为孩子上学方便。屈梦生了三胎,有一胎滞留国外。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儿子,忙前忙后。
保姆也不请了。虽然不至于蓬头垢面,但神色是真憔悴。三元本来有点看笑话,可一见屈梦这么坦诚,又一副惨样,恻隐之心顿起,不由得拉着屈梦的手哀叹道:“咱们都是苦命人儿!”
吴屈梦倒坚强:“生活,高高低低都正常。”又说问三元的店现在还干不干。龚三元道:“还怎么干?干一天,赔一天。净他×给房东干了。”
屈梦忧心忡忡地讲:“这么下去不行,还是得做点事。”
三元来了精神。“关键是,做啥?我这一身劲儿我没处使。”
吴屈梦道:“倒是有朋友建议我一起做月子中心。”
三元思忖几秒,说:“这可不是一般的工程。”屈梦说是她婆婆的一些老关系,也是医疗系统退下来的朋友。还说,不用她投入什么,算入干股。最后说:“但我自己忙得跟陀螺似的,总得有可靠的人帮我跑啊弄的。”
三元喜出望外,本来是来听八卦的,不曾想意外碰到个工作,她当即拍胸脯保证:“老吴,我就是你的兵,时刻准备着。”
生孩子生的一身病。中药,屈梦断断续续吃一年了。一天两顿,下午自己煮,三元帮忙淘洗。屈梦连忙制止,说洗了就没药气。三元吓得住手,小心倒掉点儿水,做在火上烧。
吴屈梦随口问八斗的近况。
三元说还那样。
屈梦道:“跟小冯没扯皮吧。”
三元不解,说扯什么皮。
屈梦说:“我估计也是,又没孩子,钱应该是各人管各人的,房子是不是也分开的?”呵呵一声,“那真叫干脆利落,拎包走人了。”
三元惊得上牙打下牙,说老吴你什么意思啊。
这下轮到屈梦惊讶了,问:“你还不知道?”
三元的表情像见了鬼。
吴屈梦道:“我不敢确定啊,也是隐隐约约听说,八斗跟小冯,是不是离了?”话音刚落,三元头嗡了一下。但也就几秒,又强笑着说:“真要那样倒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