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弟弟离婚了,消息还要从吴屈梦那儿传来,三元觉得很没面子。八斗家门口,三元戴着口罩杵在那儿,邻居见了绕着走。电梯门开了,八斗快步出来,一见三元就喊姐,口气甚是惊讶。三元下指令:“开门。”八斗只能伸手指开了密码锁,不想开也得开。
门一打开事情就全清楚了。三元的眼就是雷达。门口没了女鞋,家里的东西也少多了。再分辨,少的几乎都是女人的东西。三元去洗手间洗手。看看,化妆品也没了。
好了,破案了。
心放回肚子里。一方面,龚三元有那么一丝丝高兴——弟弟终于甩掉了那个飘在天上的女人,落到实处,要重新开始了;另一方面,她又为弟弟担忧。离婚,分到什么了?吃亏了吗?镜子里,八斗向三元走来,脸耷拉着,一个头两个大的样子,眼神充满幽怨。三元回了个犀利的眼神,避开身子。八斗洗手、洗脸。
三元在客厅等他。龚八斗一出来,三元就发难:“什么时候的事儿?”单手比划,“这到底是分居啊,还是彻底拜拜了?”八斗瞟了一眼三元,眼神又落到别处:“也就将将才的事儿。”停顿一下,“是离婚。”最后找补,“正准备告诉你呢,这不到处都乱,没来得及。”
明显是谎话。上回在公司附近见面,也没见他说。但对弟弟,三元还是以鼓励为主,她强笑着说:“离了就离了,就当是个屁给放了。”实在粗俗。八斗微微皱眉。三元不论,**地问:“财产怎么分的?”
八斗抬头:“各人归各人。”
三元口气立马吊起来了:“那不行,婚后共同财产,该怎么分还是怎么分。”八斗不作声。三元追着嚷:“你别犯傻!她婚后能发财,也是你旺她!你别觉得自己不该得,做那个烂好人烂好事!人家根本不会念你的好!”
八斗淡淡地说:“过去了就过去了,不提了。”
三元大声说:“不行!她也就能糊弄你!”说着拿手机,要打的样子。八斗赶忙挡着,说:“姐!我这刚缓过来,能让我歇歇吗!”三元恨道:“感情都没了,你还在钱上玩仁慈?!人对你可是一点都不手软!”
八斗陡然激动道:“姐,事情不能做绝了,她赚钱,也是累坏了身子挣的,我要,我成啥了?换位思考,那要是姐夫跟你闹,要离,你舍得让他净身出户吗?”
三元像被打了一闷棍,愣在那儿。第一反应,八斗知道什么了?!再一想,不对,就是个比方。三元的心痒痒的麻麻的、酸酸的、苦苦的,这个问题她想过,真要到那一步,她还能狠下心让他净身出户。无他,他是过错方。姐弟俩僵持了一会儿,龚三元才说:“行,只要你能想通,你愿意吃亏,我们没意见。”
她说我们,把老妈也包含进去,当同盟军。
八斗去冰箱里拿饮料,问三元要什么。三元坚持喝热水。酸枣仁茶端在手里,她才问:“是她提出来的吧。”
八斗怔了一下,说“是。”
三元宽慰地说:“还算知趣儿,良心发现了。我要是她,我也会离,这么一天天地耽误别人实在犯不着。”
八斗不愿意接受这个说法,纠正道:“我跟笑笑离婚,不是因为孩子。”三元抢白:“是,不是因为孩子,因为性格不合。”“掩耳盗铃有意思吗?两个人在一起是要相互加分的,相互扯后腿就没意思了。”
八斗觉得有必要把话说明白了,他十分严肃地说:“姐,孩子是另一个因素,但我跟笑笑,主要是对生活的要求不一样。我还是想找个过日子的人。”
三元抚掌,音调高一个八度:“你这么想就对了!我老弟弟总算是开窍了!要我说,离了好!你愁啥?工作不错,房子车子都有了,又是正当年,再婚也就一眨眼的事儿。”又提醒,“不过,年龄上留点神,别太往上找,也别太往下找,就找那年龄相当的,最好。小个三两岁,美滋滋的……”
八斗不想听下去。这一番老婆经,他听得耳朵都长茧子了。
龚三元却双手合十,眼对着天花板看,求的也不知是哪路佛祖神仙,但最终嘴里说出来的却是“上帝保佑”。她真心祈求老天爷,赶紧给她亲爱的弟弟八斗一份正缘。结婚,生子,有个完整的家。
三元问八斗这事儿妈知不知道。八斗说还没说。三元道:“不能瞒太久。这种大事情,妈有知情权,不然将来知道了又要生气。”八斗唔了一声,说你说还是我说。
三元揽下来:“我慢慢透给她吧。”随即叹息,“妈一个人在外头,万一受了刺激连个安慰的人都没有。”八斗说不还有明月姑姑吗。三元哼一声,说:“你还指望她?我话撂这儿,宫明月跟那男的最后的结局,参照牛爱玲和老赵。”吸一口气,摇头晃脑地,“都是前车之鉴!知道是坑,还往里跳!”
说是“慢慢透”。结果回家路上三元就把这事儿跟兰芝说了。听筒里,兰芝沉默。
三元安慰:“没事儿,车皮不愁。”
“真离了?”兰芝还是难以置信。
“那不真离还能假离,东西都搬走了。”
“车皮怎么说,开始找下家了吗?”
“哎呦妈,您比我还着急!”三元拉长声调,“我跟八斗也说了,要开始留意了。吃一堑长一智,咱就找过日子的人。我倒觉得,经过这一次,对八斗反倒好。玩也玩够,赚也赚够,该定定神了。”
兰芝这才说:“车皮肯定不好受,他心重。”
三元又安慰说没事儿,她看他状态还行。
“要不我回去吧。”兰芝提议。三元连忙反对,她不建议兰芝坐火车,说等再过一阵,她跟八斗开车过去接。兰芝道:“你们接,三个都有风险,我坐火车,就我一个有风险,放心吧,口罩手套都戴好,酒精随时杀毒。没问题。”三元知道劝不住,只好由着老妈随时报告行程。挂了电话,她当即转告八斗老妈的安排。
八斗质问:“你不是说要缓缓,慢慢透吗。”
三元尴尬,说一不小心说漏嘴了。又强词夺理地说:“妈也是关心你。车次定了我告诉你,回头去车站接。”八斗虽然心里对姐姐的“快言快语”不大高兴,但嘴上依旧没什么怨言。
到家。默默已经回来了,斯理接的。三元问考试成绩,斯理钻屋里去了。默默吓得像老鼠见猫。三元把小房间门关上。默默被逼到书桌旁,三元问:“多少分?”
默默仰头看着她,一双大眼睛水汪汪地,就差掉眼泪了。三元追问:“本子呢?卷子呢?”默默还是不敢动。
行,自己动手。龚三元抄家一般把书包翻了个个儿,终于发现了那张数学卷子。硕大的红色印记打在开头!13分?!她儿子得了个13分!三元脑袋像被万根针扎了,情绪失控,她哭!大声地哭!
默默也跟着哭,边哭边说:“妈妈我错了,妈妈我错了……”三元顿时又不哭了,她用那种理智又冷酷的声音,卷子被翻得哗啦啦响。“错哪儿了?这次为什么?是跟不上时间?还是哪里不会?来,跟妈妈说说。”她坐在写字桌旁,下定决心,今天不把错题都教会,就不睡觉。
默默握着笔,屁股撅着,身体前倾,写写画画。三元在旁边盯着,总觉得儿子没用心。但也不能说啊,人家至少演出了用心的样子。灯光照着眼,三元时而恍惚,她感觉自己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
一切都是真的。一切又都不像真的。
她龚三元奋斗了半辈子,怎么就混成这样。老公玩上了“云”端,儿子栽进了泥里。她努力经营的幸福生活,被撕裂得无论怎么缝合都缝不上。
她难受。
坐着坐着,眼泪就下来了。默默发现了督查者的异常,声音小而怯地说:“下次我肯定好好考……”三元只能收泪,继续监督。娘俩磨到快十一点,默默还是没能全部通过。三元就不明白,她跟斯理都会的,生个儿子,怎么突然就不识数了。
默默肚子响,他说想吃炖蛋。
不行,必须阻止!一到学习就想吃东西,而且还是在刚考了13分这天!饿一顿怎么了!就得有这个狠劲儿!
“先做题。”三元铁面无私。
默默又说要去上厕所。这没法阻止。三元放行了。
嗒嘀嗒,计时器快速跑着,像小虫啃噬着人心。默默必须在倒计时结束前完成考题。
门被推开了,光照进来。三元下意识回头,却发现王斯理用抹布捏着碗边子快步走来。是一碗炖蛋,上面有零星葱花。还点了酱油、香油。一把勺子插在蛋里,跟个战斧似的。
斯理把炖蛋放到写字桌上,笑着对默默说:“吃,儿子。”
默默馋得眼亮,可动手之前,还是用眼神向三元询问。
龚三元及时回应:“不许吃。”
斯理顿时跳脚:“你是不是有病呀,身体重要学习重要?”三元冷笑一声。她觉得这样的斯理着实可笑。从结婚到现在,他做过几顿饭?现在却麻姑献寿般巴巴地捧来一碗炖蛋,他倒成好爸爸了!这打的是谁的脸?!
三元不想吵架,极力控制情绪:“做完再吃,你出去吧。”斯理不动。看来铁了心要对着干。三元不理,敦促默默加快进度,她自己拿起勺子,挖了一块送嘴里。蛋还没咽下去,王斯理一个飞掌,勺子被打落,少部分蛋也跌出了三元的口腔。
龚三元愣住,转脸向看外星人般看着斯理,眼珠子恨不得化成子弹。一枪就能毙命。
默默被恐怖的气场震慑,哇的又哭了。
“你出去!”三元再次下令,以一个长期看着孩子做作业的家长的威严。斯理还嫌不够乱,胳膊再一抬,整个蛋碗被打翻了,滚在地上。默默被吓得更狠,边哭边嚷,说谁来救救我,谁来救救我……三元气得要打人。斯理轻巧躲开,抱起儿子,冲回自己屋去。
这注定又是个不眠夜。一个人一个屋,各有各的监牢。三元在小**辗转。睡不着就数羊吧,结果越数越烦。不行,还得吃安眠药。龚三元坐起来,哦,药在斯理那屋床头柜里。算了,还是耗着吧。三元又躺下去,听自己的呼吸声。迷迷糊糊,三元似乎睡着了。
一个巴掌拍过来。她睁开眼,王斯理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跟巨灵神似的,一张脸怒不可遏。三元晓得要出事,她迅速坐起来,想要弄清当下形势。王斯理却把一只空杯子举在她面前。
细长的杯身,杯壁有白色沉淀物。
三元问了一声干吗。
“仔细看。”斯理又晃了晃杯子。
三元定睛,看,再看,终于发现了黏在杯底的一小片没能完全溶解的白色药片。她彻底醒了,那是安眠药。她那天给他喝的那杯牛奶里有。没溶完,成物证了。这是哪儿来的?!三元发懵。她当然不知道,这杯子是她当初随手放在了地板上,夹在床头柜和床之间的缝隙,王斯理也是找安眠药吃才发现的。百密一疏,她从来也不是个高智商的犯罪者。
三元强作镇定:“跟我有什么关系?”
斯理道:“还不承认?人证物证俱在,我说那天我怎么睡了那么长时间。龚三元,你应该庆幸,庆幸我醒过来了。我要是醒不过来,你现在就不是在家吃炖蛋,你吃的是监狱的牢饭!你这是谋杀!”
阴谋彻底败露。
“胡说!”三元嗓门大,底气却不足了。否认得不够张牙舞爪,就等于承认了。
斯理反倒平静下来,说:“你说,怎么办,是我报警,还是咱们离掉。A还是B?”
三元呆了一会儿,说:“B。”她别无选择。
“明天去?”斯理反问。
“行。”龚三元没想到自己还算沉着。离婚算个屁,该离离,至少比吃牢饭强。她只能这么安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