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解封,八斗可以去上班了。接触到“外面的世界”,他觉得自己跟刚做了一场梦似的。软软的,绵绵的,带点微甜,但醒来嘴里却是苦味。八斗恍惚意识到自己似乎犯了个错误。在这个短暂的真空中,他一不小心把自己跟燕玲的关系向前推进了一大步。这可是顶顶危险的一大步啊。朋友以上,恋人未满。当一切恢复正常,他又觉得这个关系如沙筑塔,根本没办法成立。那感觉仿佛一块奶油蛋糕,在无菌无氧的环境中还能保持,一旦接触到空气,就迅速腐败了。不作数,一切都不能作数。总而言之,那只是非常态下的非常人物非常事件。他不认为封锁期间的他是他。但,苦恼的是,一切就是那么发生了。事实坚固,不容质疑。
八斗觉得这关系尴尬极了。好像燕玲鼻子底下的一颗小痣,天生长的就不是地方。天然的鼻屎样,抠又抠不掉。
燕玲虽然跟一笑没有血缘关系,但好歹算远亲,沾亲带故的。这边刚离婚,那边就把人姐姐给拿下了。算什么?再者,燕玲也是他亲姐姐的同学,同属于大姐级别的人物。她这场“年下恋”,同样不恰当,不合适。
更重要的是,当理智重新占据上风,八斗不得不清醒地认识到,一旦脱离了那个封闭的与世隔绝的环境,他就应该跟燕玲保持“礼貌的距离”。说白了就是,他并不爱燕玲。甚至还有点恐惧。燕玲是蜘蛛,他就是飞蛾。她这张大网好像专门为他织的。然而,张燕玲似乎还陷入在那种情绪那种状态中。她好像一辆循环列车,你不喊停,她就会一圈一圈绕下去。
不,不能这样。如果是错误,就应该及时停止。
三元来电话了,问八斗的情况。她说听说小区解封了,还说要来看看。八斗即刻阻止,“那个……刚解封,别贸然行动,先观察。”又反问:“你跟姐夫还好吧。”
三元陡然紧张,说还好。她又把牛爱玲跟老赵分手的事儿说了。感叹道:“看看,爱情,多脆弱!根本指望不上!”这话一下打到八斗心上了。是啊,爱情是脆弱,经不起任何考验。
办公室内,龚八斗坐在工位上,半闭着眼睛。他忽然想到,封闭期间,每次跟三元通话,只要燕玲在旁边,他都会格外小心,当即跑开。但燕玲似乎从来不避。有好几次,燕玲跟一笑通话,也当着他的面儿,一点都不觉得尴尬。为什么?难道,一切都是冯一笑做的局?要不怎么燕玲回国,刚好跟他们住在同一个小区?但也未必。毕竟人家带亲,相互照应也应该。但仔细核对时间线,张燕玲应该是在他跟一笑彻底拜拜之前就回来了。
再加上一笑之前说过给他介绍对象,让他顺利过渡的话。那么,燕玲会不会真就是一笑安排的那步棋?这么一分析,八斗很不愉快了。他想向一笑打电话求证,可又觉得小冯即使做了也不会承认。好在,一切刚刚开始。他觉得如果能够以一种自然的、心照不宣的方式结束,对双方来说都是一种体面。
下班了,八斗偷偷摸摸回家,自己家。没联系燕玲。到晚饭时间,张燕玲的电话又打来了。她刚回国,还没找工作,用她自己的话说是,要“享受几天生活”,过几天“安泰”日子。她特别热衷做主妇,烧菜水平直逼姜兰芝。
八斗握着手机,发颤,深呼吸,但还是接了。
燕玲的声音很柔:“到家了吗?”
“刚到。”他口气发虚。
“过来吧。”她轻声发号施令,理所当然的样子。龚八斗本能地想拒绝,可喉管里不知道怎么的发了一声“嗯”。他步履沉重,腿像灌了铅,跟要上刑场似的,又站在楼底下吸了根烟,才终于到燕玲的住处。
菜已经摆好,琳琅满目,是贤妻良母的标配。她敦促八斗洗了手,两个人坐在饭桌旁。她笑着说开动吧。八斗却没什么胃口。她做了凤爪、山药排骨、白菜牛肉,都是他的最爱。她主动夹菜到他碗里,见他兴致不高,顺带问他是不是在单位遇到了什么困难。
“没有。”他答得干脆。没困难,困难就是你。他说不出口。
李骐来电话,八斗到旁边接。没什么事儿,也是来问情况的,诸如是否解封,是否上班。八斗如实答,挂了。
回到饭桌旁,燕玲问是谁,说怎么问得这么详细。
“李骐。”八斗不遮掩。
燕玲问:“她还没结婚吗?”八斗说没有。燕玲淡然一笑,不予置评。八斗也不说话。吃完饭,八斗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朝外看。他在酝酿,做心理建设,等切入的时机。
燕玲端薄荷茶过来,递到八斗手里。
八斗转脸,微微低头看着她,有点结巴,说:“那个,燕燕姐……”
燕玲打断他:“还叫燕燕姐。”
八斗更慌了:“不是,那个,燕玲……”
她轻应一声,等他下文,眼神里饱藏期待。时不时抿一口水,不知真喝还是假喝。或许只是润润嘴唇。
“跟你商量个事儿,”八斗极艰难地,又立刻否定了,“也不叫事儿,就是……”难以启齿了。
燕玲利落放下茶杯,拽住八斗的手腕往里屋去。“先别说。”推开卧室门,一屋子蜡烛。他怀疑燕玲是从一笑那儿套的情报,知道他喜欢烛光。可是,眼前的星光闪闪他却一点不觉得浪漫,仿佛置身某种巫术阵法中。
燕玲柔声下令:“把灯关了。”
八斗只好一抬手闭了吸顶大灯。他无处可逃了。进了盘丝洞,他就不再是猎人,而成了猎物……一番酣战,八斗半推半就。都这样了,不发生点什么实在不礼貌。反倒是燕玲反客为主。她大方地求,他怯怯地给,反复被折腾了几次。八斗觉得自己仿佛坐了好几次过山车,心都快呕出来了。终于,雨露遍洒,他狼狈退出,斜躺在那儿,跟死人一般。
她从后面抱着他,牙齿轻轻咬他后背,像要一口一口吃了他。好一阵儿,他才起身要去冲澡。她还盘着他,轻声在后耳背边问:“我就不行吗?”
八斗的背抽搐了一下,浑身发冷,额头却出汗了,汗是也冷汗。他这盘唐僧肉,她势在必得。
呜呼。她全明白了!是啊,她从来都是个明白人。这样好,这样最好。大家心照不宣,就不用他费力解释了。他清了清暗哑的嗓子,“那个……”话还没说出来,她便拍拍他的背,说去洗吧。
一切戛然而止。
从卫生间出来,八斗蹑手蹑脚的。他经过卧室门口,门虚虚留一条缝儿。烛光全部熄灭了,暗夜无边。八斗刚想转身,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燕玲的声音却飘出来:“你在怕什么?”
八斗没前进也没后退,整个人僵在门口。他清了清喉咙,有痰,又不知往哪吐,只好生咽下去,终于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觉得自己跟燕玲的关系就好像这口痰,不吐不快。
燕玲的气息很稳,她的话跟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似的,“我们都是单身,我们有选择的自由,你不用怕笑笑的看法”。
“不是……”八斗应对着,企图以弱胜强。
“也不用怕你姐不同意,咱们两个可以慢慢做工作,”她总用“咱们两个”这个词儿,听着很不服。“只要真心诚意真心相爱,元元一定会被感动,我了解她,她是性情中人。以后咱们两个就过简简单单的日子,一屋两人三餐四季。如果你喜欢孩子,随时可以要……”燕玲絮絮叨叨说着。八斗脑海中也跟翻PPT似的,不断有各种画面。
是,这些都是他的人生理想。简单日子,温馨而圆满的家庭,但他从未想过合作的对象是……燕玲……
“那个……”八斗又开始结巴了。
燕玲的语速突然加快,情绪也变得尖锐起来,她嗓音颤抖着:“我是死过一遍的人,你把我救活了,不能再让我死……你给我下了毒药,不能不给我解药……”
天!谁是毒药谁是解药?八斗觉得中毒的是自己!再不走出这间屋子,极有可能当场暴毙。哀哉!生死事大,八斗觉得自己实在负担不起这么重大的责任。怪只怪,他无心插柳,柳却成荫。落花有意,流水根本无情。
八斗只好无比艰难地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房间内没声音了。龚八斗不敢朝里看,他怕看到燕玲那怨怼的眼神,像女鬼,随时都要报仇,射出寒光。
怪只怪这突如其来的封小区,让他们都变得感性、软弱起来。八斗恨自己的怯懦,但又为自己的“坚守”骄傲。然而,在这一片黑暗中,他忽然能够换位思考,明白了一笑可能会有的感觉。爱,终究没办法勉强。
这一晚,八斗没在燕玲那儿住,几乎是落荒而逃。次日正常上班,一天没联系。晚上到家八斗也没给燕玲打电话。但透过窗户,他能看到燕玲的住处亮着灯。不知怎么的,八斗忽然有些愧疚。他还在这儿支支吾吾,人家燕玲呢,听明白了,立刻快刀乱麻,一点儿不拖泥带水。
江湖儿女,俐亮!
相形之下,他则有点黏糊的不像男人了。第三天,依旧一整天没联系。到了晚上,八斗觉得有必要问候问候,别恋人当不成,朋友也毁了。他发消息给燕玲,却发现自己已经被删除了。对面楼的那一小间窗,黑着。这个点,她家没人,不正常。八斗怕她想不开,出意外,连忙跑过去探看。敲门,没人应。打她电话,已关机。对门大妈开门,问他找谁。八斗急忙询问。大妈却说,对门的小姑娘,下午搬家走了。八斗失魂落魄,羞愧难当。这一段短得不能再短的人生插曲,虽然他认为自己不是绝对错误的一方,但两相对比,男女有别,燕玲受害更深。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他甚至预感有生之年,燕玲怕是不会在他面前再出现。由此,八斗又忍不住念起燕玲的好来。比如,厨艺绝佳、善解人意、知书达理……然而,这所有的优点加起来,也不能胜过“不动心”三个字。人,归根到底还是应该忠于自己的感觉。一想到不用跟燕玲过一辈子,八斗又觉得庆幸。
飞蛾挣扎出了蛛网,重新获得了自由。
三元找八斗,八斗没让她去家,约在公司附近,也没吃饭。三元在路边等,八斗开车接上姐姐,就往王斯文家去。三元给八斗一大包防护品,包括酒精、口罩、消毒液等。她叮嘱八斗,不能麻痹大意。姐弟俩谈起在阜新的老妈。八斗的意思是,尽早接回来为妙。小地方,医疗条件不比北京,万一开始在社区传播,就太被动了。
三元却说:“先观察,越是这个时候,越要以静制动。总不能让妈自己坐火车吧。等平稳了,咱们开车过去接。”聊完老妈,三元才问一笑的情况。八斗心咯噔一下。冯一笑的事,他已经没有资格管了。这个人,也必须从他心里清除出去。但三元还没得知实情。八斗认为现在不是“官宣”的最好时机。姐姐问,他就简单敷衍,说一笑还在出差,在外地。
三元讥讽:“她不怕,本身就是做药材生意的,得病了,自己煮药就行。”又说:“我要是她,就知趣点儿,耗什么呀,耗别人也是耗自己。直接分手快乐最好。”
八斗不想聊这话题,岔开说现在生意不好干。这可触发了三元的伤心事。她的临期食品店干不下去了。现在店开不了,但仍交着房租。八斗问三元打算怎么办。
三元愤愤:“只能赔,赔光了,赔到底!”八斗说幸亏姐夫那边还算稳定。三元心里膈应,不接话。过了一个红绿灯,她又说起外国的情况,说燕玲在那边也不好受。
八斗问:“什么时候说的?”
三元说前几天还通了个电话。“她在那边也是乱,还得照顾个老头子,想想都麻烦。”停顿一下,“不怕说句天打雷劈的话,老头要在那边没了,她一个人怎么待?不还得回来。”
八斗哦了一声。不予置评。他当然明白燕玲说的是谎话。没准儿,是正在为自己回国铺路。这个故事必须捋顺溜了。但他跟燕玲的这一段插曲,想必三元是不知道的。
万幸。
说到底,他得感谢燕玲是个靠谱的女人。懂进退,知分寸。既然注定是秘密,那就索性封棺深埋,永不出土。
快到王斯文家,三元再一次说起牛爱玲的爱情。这次全是同情的调子:“惨!谈这一次恋爱,少多少阳寿啊!”又对八斗,痛心疾首地说:“人呐,只要你一动感情!那就是,鸡飞蛋打,人财两空!”八斗深以为是。
到地方,八斗不上楼了,三元一个人进了斯文家的门。王斯文忙前忙后,一会去这屋看蓓蓓,有没有用心学习,一会又要去那屋看牛爱玲。她老人家躺在**,憔悴得拉皮手术都挽救不了那张脸。魂被夺了,只剩躯壳。
王斯理坐在沙发上刷手机。三元进屋安慰了婆婆一番,又跟斯文出来。三元道:“大姐,这怎么弄,到底什么病,该治治该去医院去医院。”斯文说医生说牛爱玲的甲状腺结节暂时不用手术。现在就是心病,抑郁症。睡不着,吃不好。一躺下就做梦。一做梦就出汗。一出汗就失眠。看了中医,汤药扎针拔罐都用上了,没用。
三元着急道:“解铃还须系铃人。老赵呢?”斯文道:“别惹他!长痛不如短痛。”还说,牛爱玲现在靠安眠药,多少能睡几个小时,慢慢来吧。
三元问具体吃的是什么药。斯文说:“还用的佐匹克隆。”严尔夫回来了,进门,王斯理也站起来。他现在为大姐夫马首是瞻。不给三元的面子可以,不给严尔夫面子万万不可以。严尔夫面目严肃。斯文看出来不对,上前问:“没事儿吧。”老严说督查组进驻集团了,最近可能会比较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