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打开一条缝。三元戴着防护手套把打包好的塑料袋拎进来,默默在旁边看。三元呵斥他:“口罩戴上!”默默连忙将口罩就位。
打开塑料袋,一样样清点。菜得点清楚了,白菜、胡萝卜、黄瓜、豆角、豆芽;肉也得点清楚了,猪里脊、羊肉、牛肉卷、鱼丸、香肠……
默默一看到香肠就大嚷:“我要吃这个!”三元依旧用呵斥的口吻说:“洗手去!”
最近龚三元跟儿子说得最多的两个字就是洗手。一家三口困在这,她的临期食品店暂时关门,默默上网课,斯理居家办公。菜肉存储一度紧张,一家人吃了两天临期食品。
斯理一肚子抱怨。
现在好了,供应恢复了。龚三元连忙把菜拎进厨房,准备大干一场。他们一家又不得不待在一个地界儿了。一天二十四小时,不是一家人也是一家人。
身体靠近了,心似乎也往里凑了凑,三元觉得充实。在消杀的过程中,斯理是总指挥,三元和儿子是执行者,就比如煮筷子和碗,还有全家的消杀,都是在王斯理的指挥下完成的。
男人得捧。这是龚三元从不久前的“事变”中得到的经验教训。
事实上,龚三元在发现并戳破了斯理的“秘密”之后,一度想要把水漫金山的丈夫镇压在雷峰塔下。可现实“教育”了她。三元注册了个相亲网站账号,上传了她认为最美的照片。遗憾的是,压根儿没人给她发私信。
红娘倒是来电话了,明着关心,暗着打击:“女士,您这种情况,如果不走VIP通道的话,是很难匹配到合适对象的。像您这样的年纪,又带着儿子,不是特别乐观。”
三元对电话怒吼:“乐不乐观我自己知道!用不着你瞎操心!”
嘴硬,但心已经发颤了。她不得不承认,早先她对自己的确有些高估,高估了自己的容貌,高估了自己的能力,高估了自己在婚恋市场上的位置……总而言之,高估了自己的处境。
作为男人,王斯理是在升值的,走爬坡线。作为女人,她龚三元却似乎在贬值,走下滑线。在这个社会制定的评价体系中,她这个年纪一旦离了婚,再找,难度是相当大了。三元不想跟自己过不去。斯理不也强调了吗,他没有实质性动作,一切只在“云”上发生。那么,她是不是也可以“退一步海阔天空”?
三元觉得这事得聊。细聊。思想通了,相处起来才能顺畅。这段“居家”,正好给了她这个机会。好在,王斯理并非全然不顾大局。就比如老妈姜兰芝打视频过来,斯理还是愿意继续扮演好女婿、好丈夫、好爸爸的。家还没散,那么就需要继续维持下去。
食材来了,午餐就丰富了。一袋四根肠,默默吃两根,斯理和三元各一根。斯理直接把肠夹给三元。三元有些感动,她说你吃。
斯理说:“你吃吧,你运动量大,我都不饿。”
三元说那你吃鱼。
客气得好像回到十几年前。只不过,位置对调了。过去是斯理对三元客气,现在相反。吃完饭,默默去里屋了。斯理要起身离开饭桌,三元叫住他,说买了红茶。斯理从国外回来后,有了喝红茶的习惯,而且喜欢放点白糖。三元此前不大关注,今天全部满足。
一人一杯红茶,土耳其进口的。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三元问斯理觉得怎么样,口味正不正宗。王斯理说还行。
三元正式破题:“老王,咱们聊聊。”
斯理不耐烦道:“不都过去了吗,还提。”他不想谈判。黑不提白不提最好。“云”上那点事儿,漂在上空还好,拿到人间看,就有点龌龊了。他自己都觉得上不了台面。
三元一笑,说不是那事。又说没有具体的事,就是务务虚。
斯理抬头等她下文。
三元说:“我知道你压力大,其实你有什么烦恼,都可以跟我说,咱们是夫妻,彼此之间没秘密。”
秘密两个字一说出口。斯理似乎打了摆,表情不大自然,被刺到了。
三元又改口:“适当有点秘密也不是不可以。但对彼此的心,得是好的。”
“是好的。”斯理鹦鹉学舌般,但透着不耐烦。
“你怎么想的?”三元还是那招——引蛇出洞。
“什么?”他装糊涂。
“对我,对这个家,有什么意见和建议没有?”三元耐下心来,化身居委会大姐。挖地三尺也得让你口吐真言。
“没什么意见,就这么过挺好,”斯理说,“哦,有一点,好多事情,没必要大惊小怪。”
三元继续道:“你的意思是,我还是可以信任你的?”
斯理深呼吸,道:“我不想吵架。”
三元呵呵地笑着说:“我明白我知道,我之所以愿意谈,就是已经接受了某种状况。”停顿一下,一段一段阐述,“那就是,你可以,在一定的范围内,展开,适当的活动。”
说得极具书面和学术色彩。
三元又说:“如果有需要,我也可以帮助你。”
这话说得更隐晦。
斯理愣了一下,转而极不耐烦地说:“能不能不要在这些事情上纠缠,我有我的自由,我有我的安排,我背叛家庭了吗?我影响你生活了吗?我不是你养的狗。笼子大一点小一点,那都还是宠物!没分别!我是人,得有人的权利、自由、尊严,得过人的日子!”
三元气顶上来了,但还压着火:“那你要怎么样,出去野?”
斯理斜着眼睛看她,回:“不是,你能不能不要盯着这些破事儿!”
三元嚷嚷:“那你的意思是,我没吸引力了?网上那些人才能刺激你。”
这下,斯理反倒平静了,他反问:“我就问你一句,搁你那儿,我有吸引力吗?”
三元硬着脖子说:“有。”答得极快,不假思索。
“谎话,”斯理戳破了,“两个人在一起那么多年,左手摸右手,说有多大吸引力,这不扯吗?!”
三元分辩道:“那当时上班的时候,在小宾馆……”是,那时他们还制造了个孩子。但转念一想,她又觉得当初可能是斯理为了要孩子处心积虑,因此不作数。她声音越来越小,“可你这样,我很不好受”。
斯理长叹息:“慢慢调整吧。你这么一闹,我也觉得一点意思没有了。”
听听,这什么话。他倒觉得没意思了。合着妻不如妾,妾不如偷!三元起身,拉着斯理的手,要往卧室去。斯理问干吗,三元说,我帮你弄。斯理厌恶地说真的不用。三元还强行要求着。
斯理恼了,手一拽,吼:“真的不需要!”
三元呆立。她也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误。哦不,错的是时间,时间稀释了**。他们就是一对麻木的夫妻。针戳不疼,水泼不冷。下油锅炸没办法让他们重燃爱火。日子就应该这么麻木下去,像一块放出哈喇味的炸糕!
是啊,王斯理是不想改变家庭结构的。现在多好,有人顾着孩子,兼带还能赚钱。她的存在,让他的社会形象完整。可在此之外,他不是不想寻求刺激。但就是这种行为令三元无法忍受!过去,她多骄傲啊!现在,她甚至愿意“帮他一个大忙”,结果人家还不领情!三元猛然想到,既然王斯理变成了这样,那姐夫严尔夫呢。
她下意识脱口而出,问:“你们是不是都这样?”
斯理不懂这个“你们”的所指。三元说:“严尔夫呢,是不是也玩这套?!”斯理叨咕,说他的事我不知道。呵呵,看他的微表情,严尔夫只会更严重。没准,还在外面包了个人!就算他岿然不动,也保不齐有女的往他身上冲。如此想来,三元忽然感觉王斯文的固若金汤不过也是海市蜃楼。
一阵悲哀袭上心头。
龚三元还来不及细细品味,手机响了,是斯文打来的,三元接,她却要找斯理。王斯文担心她妈。牛爱玲还在燕郊。她跟老赵本来说去别的地方养老,后来还是改燕郊了。现在新冠肺炎疫情突起,斯文怕封城,爱玲被隔离在外头,想让斯理把人接回来。
斯文声音很尖:“你姐夫天天在单位忙,他是领导没办法,我这在家看着孩子,一步也走不开。”
斯理立刻接下任务,说去接。三元提醒他,说去了,万一回不来,耽误工作。讨论到最后,为求表现,龚三元大无畏地把这活儿接下来了。
她店关了,暂时是个闲人。而且,紧要关头,她需要更多的同盟者。拉拢斯文和爱玲是当务之急。
斯文笑着感谢:“元元,那就麻烦你了。”
三元连声说:“不麻烦不麻烦。”她又问老赵怎么处理。斯文道:“他要愿意回来,就捎带着,要是不愿意,咱就不管。”三元说了句明白,又交代斯理、默默几句,匆匆启程了。路倒不远,但一路上氛围却紧张得很。
到地方,牛爱玲一个人在家。窝在沙发上,客厅大,人就显得特小。三元问赵叔呢。
“走了。”
“啥意思。”
“被他儿子接走了。”牛爱玲撑不过一秒,眼泪就喷出来,“还说要跟我分……”三元连忙上前抱住婆婆,此时此刻,她不是她儿媳妇,是闺蜜。
龚三元用大惊小怪的口吻问:“怎么回事儿呀?”
爱玲哭着唾骂:“他们……他们嫌我长了个甲状腺瘤……”三元发懵。怎么跟慧慧一个理由。合着这也祖传?!三元假装愤怒:“他凭什么嫌你呀!他自己都是癌症患者!”
爱玲继续咧咧:“不是他……是他儿女……说不想让他死在这儿……赶紧接走……”
哦,明白了,他儿女担心,跟他们这边一样。只是,人老了,连死都不能自己做主,未免太过悲哀。
三元由衷地说:“所以呀,男人,靠不住!爱情的力量没那么大……”说完她都吓一跳。她又谈爱情了,在这兵荒马乱的岁月。
爱玲跟着骂:“爱情就是他×的王八蛋!”又念古诗似的,“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她忘了,她跟老赵还不是夫妻。
三元抱住爱玲。牛爱玲痛哭。龚三元也跟着贡献了几滴眼泪,多少有些物伤其类的意思。她真想把斯理“云出轨”的事情告诉爱玲,可她又必须保持清醒。人家牛女士终究是王斯理的妈呀!儿子再不好也是好!他就是犯了一个万个错,活该被天打雷劈,在老妈这儿,也是值得原谅的。牛爱玲永远不会站在她这边儿。
三元开着车。路上没人,车都少,一片坦途般。牛爱玲在后座睡着了三元觉得自己像逃难。她忽然想起独自在家的斯理,一整天的“时间差”,他又可以在“云”上快活了。玩儿就玩儿吧。但三元不希望默默发现他老爸的丑事。毕竟,那是多么糟糕的示范。
她打给斯文,说人接到了。一会直接送家里。又打给斯理,交代了这边的情况,包括老赵的“临阵脱逃”。斯理没谴责老赵,只说那就回来吧。
三元多问一句:“你干吗呢?”
斯理冷冷地回:“没干吗。”
三元又小声提醒:“稍微收敛一点,儿子在家。”
斯理怼得干脆:“说了没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