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要置换髋关节,在积水潭医院住着。牛爱玲投桃报李,忙前忙后。她老说拉皮的时候老赵帮了大忙。
两个人还没领证结婚,斯文劝老妈悬崖勒马。老赵有糖尿病,借这次病,斯文才得知“实情”。她觉得老赵简直就是诈骗!牛爱玲说:“这些我早都知道。”
斯文怒其不争地问:“知道还要跟他?伺候老头有瘾?”
爱玲嗓门也大:“你这叫狭隘!老年人一有点儿感情,就被说成妖魔鬼怪!”王斯文拖着声调说:“我的老妈妈,就算有感情,是不是得有点质量?”她为死去的亲爹抱不平,“跟我爸一辈子,没感情?这遇到几天,就生死相许了?”
牛爱玲瞪她一眼,说了句你不懂就钻进病房去了。
三元来了。见大姑姐满面怒容,只能先劝。她跟斯理,过去就不赞成妈跟老赵,现在更是和斯文统一战线。
为了证明老年人越来越任性,龚三元把兰芝去阜新买房的事跟斯文说了。
斯文嚷嚷道:“买房子,完全可以理解!实物,钱花出去,好歹能见着东西!感情就不好说了,这是感情还是洗脑咱真不知道……”三元忙说妈不至于,妈精。斯文道:“她精,人比她更精!人家就是搞外交的,国内国外都玩儿过!把你卖了你还得替他数钱呢!那是什么段位!”调门越来越高。牛爱玲气不过,出来了。她把两位女将领到楼梯间,才厉声反击:“我不找,你顾得着我吗?你眼里除了你老公、你孩子还有谁?”
斯文怒道:“妈,您摸摸良心,自打您来,吃的穿的住的用的,哪点不是紧着您!”牛爱玲翻白眼:“哦,人活着,就只为了吃喝?那是牲口!你要还是我女儿,就别跟我搁这儿闹腾!”说完,牛爱玲就拉着三元走,把王斯文给孤立了。
婆婆的倾吐,令三元不适。因为过去,从来都是斯文爱玲统一战线,她是敌人。现在,敌人变朋友。三元小心应付着,一杯饮料下肚,她也不得不站在牛爱玲这边,支持所谓的“爱情”。分开后,三元给八斗打电话。龚八斗已经和兰芝、明月两位女士在绿皮火车上了。
行程是宫明月定的。从燕郊出发,坐绿皮火车,到锦州,再转一趟火车去阜新。八斗认为坐慢车纯属浪费时间。可老年人有的就是时间。一路上,老姊妹俩欢歌笑语。明月姑姑还拍短视频,带动作设计的那种。八斗原本有点担忧,但看到老妈笑呵呵的样子,他那颗悬着的心慢慢放下了。而且宫明月反复强调的一点,八斗倒觉得多少有些道理。
“富人就待在富人该去的地方,穷人就去穷人该去的地方。”北京有穷人。但北京显然不适合她们这种外来“穷人”。在明月姑姑的描绘中,阜新,简直就是穷人的天堂。地级市,有三甲医院,房价低,消费低,夏天凉爽,冬天有暖气……火车上,宫明月手舞足蹈,又拉住八斗胳膊保证:“你放心,我跟你妈在那儿结伴养老,一个字,美!”
她还说那儿还有老年大学,她还打算去学点东西呢。下了火车,一路往“家”去,坐在出租车里走马观花。八斗对这个城市的印象是——一个衰落的工业城市。不知怎么地,他又不得不服从宫明月的判断。
明月和兰芝的气质,跟这个城市,搭。在北京,甚至在环京,她们都是手足无措的。虽然宫明月动不动就拿她那点可怜的海外经历说事儿。别说有些注水,就是实打实留过洋。现在她囊中那点资金,也不足以支撑她在环京过上体面日子。但来到阜新就不一样了。明月和兰芝说话声音似乎都大了些,底气足足的。
两个人买的前后楼,都是一层,窗户下还有一块儿小菜地。兰芝对这个“设计”非常满意。开春种点啥,多少满足了她的“田园梦”。放下行李,八斗还陪二位在小区周边转了转。有公园、市场、超市、学校、医院,也有路边摊。兰芝一个劲儿说这里物价便宜,苹果才卖两块钱一斤,玉米棒子论堆卖,还有各种土产蔬菜,以及一些看上去就来路不明的水果。兰芝总是用那种惊奇的口气道:“多便宜呀!这大橘子,这大白菜,这大萝卜,这面条儿,这猪肉。”
八斗没忍心戳破,便宜没好货,质量谁保证呢。算了,不扫两位老人的兴。人家要的就是这种优越感。从北京下来,拿着退休工资,在这儿生活,足以过成“上等人”。
找到体面了。
晚上八斗要住旅馆,兰芝坚决不许。“那怎么住?”八斗问老妈。房间里连床都没有。姜兰芝打算去二手市场淘一张。但眼下,只能打地铺。
好在宫明月有备而来。她玩户外,有好几顶帐篷,让给兰芝一个,娘俩晚上卧室搭个帐篷过夜。
三下五除二,帐篷撑起来了,跟个小坟包儿似的,荒诞。一时之间,八斗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兰芝却心安处即是家,睡得打鼾了。
听着老妈的鼾声,龚八斗悬着的心不知道怎么便放下了。行吧,阜新就阜新。只要老妈过得舒服就行。
从老吴的别墅出来。龚三元还有些发懵。
吴屈梦“一不小心”透露了个消息。话刚说完就捂住嘴,说不该说。可三元又怎会不懂。越是这样,越是故意演戏,存心告诉她的。
“我听了也是头皮发麻,有些女孩,真的,太敢了。”吴屈梦表情夸张得像川剧变脸。
三元当场石化。能说什么呢,那种事,她这样的良家妇女,也只在社会新闻里看到过。
“可能也就普通上上班。”三元找补。没有台阶,她自造,好歹先下来再说。
“是。”吴屈梦接了这一个字,就端起浸泡了花果茶的茶杯,云淡风轻地,望向远处。再说话,就是另外的主题了。可这个“秘密”在三元心里直到第二天都没法消化。
冯一笑过去在“天涯海阁”做过酒水推销?
天涯海阁!就是那个曾出现在新闻上的天涯海阁!
某著名娱乐场所!
老吴还算嘴上留情,用了“酒水推销”这一委婉的说法。其实呢,不就是“三陪”吗?!
不新鲜!三元中学时就听说过,她们学校有一个太妹,就中途辍学,去南方当了“三陪”。可那一切只是传说,离自己的生活很遥远。
结果呢,眼跟前突然冒出一个。活生生地,跟地老鼠出窝似的膈应人。她想不到平时如此“道貌岸然”的一笑,竟有那么一段污浊的历史!
最关键的是,她还嫁给了她龚三元单纯美好的弟弟八斗!纯属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美美的汤!是可忍孰不可忍!
可是,这些话、这些愤怒,又能告诉谁呢。直接跟八斗说似乎不合适,这叫给人添堵。而且,事情也尚未完全确凿,跟老妈兰芝说,同样不是时候。
三元憋得难受,只好跟斯理吐槽。斯理来一句,“不会吧,假的吧”。三元呛声道:“你怎么知道是假的,这个世界上,两面人多了,你看那些贪官,平时什么样,被抓之后什么样”。
斯理反问:“那你打算怎么办?告诉八斗,存心气他?建议他离?”他微笑着看三元,“算啦,得饶人处且饶人。谁没点过去。”
三元不依不饶,又是要让斯理交出他的过去,又是换位质询,说假如自己也在天涯海阁工作过,他怎么办?
王斯理微微怔了一下,道:“那工作也不是没门槛的吧。”三元读懂他的冷幽默,恨得要掐他后胳膊上的皮。什么门槛,就算是选美,她龚三元当年也完全达标。
不行,不能乱。要查,要问。若不知道这事儿,那跟她龚三元无关,既然知道了,就不能袖手旁观。两天后,三元找到了一个出口和切入点。她在跟燕玲通视频的时候,陡然插入一条问句:“嗳,笑笑以前是不是做过什么特殊工作呀?”燕玲没领会其中真意,“还真做过”。
三元立刻精神百倍,追问。
燕玲道:“她在养鸡场做过。”
三元追问:“然后呢?”燕玲说后来就辞职了,觉得不合适。再后来就没有然后了。三元问还有什么特殊工作吗。燕玲说没了,又反问三元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三元讪笑道:“就是感觉笑笑技能挺多。”
张燕玲的话,三元琢磨了一晚上。她总觉得,燕玲其实是在暗示。养鸡场,鸡,代称,委婉的说法。呵呵,那天涯海阁,不就跟鸡场差不多吗。
再顺着想下去,三元差点自己吓着自己。这不是她脑洞大。简单推理一下就可想而知了。冯一笑为什么一直生不出来孩子。莫非?难道?或许?可能?应该……是那段时期玩儿得太狠?三元随即在心中以良家妇女的立场对冯一笑大加鞭挞。进而得出结论:这事儿,不能瞒。
无论真相为何,八斗都有知情权。
三元在网上团购了个学八段锦的班,邀八斗一起去。八斗本来对这类项目不感兴趣,但看姐姐劲头十足,又怕她被骗,只好花了三百,也团购了一个。
场地还算清雅。顶上是布帘,打柔黄灯光。换好衣服,学员们按排站立。授课的是位少林寺来的和尚,一看就身强体壮,正气凛然,说研习过《易经洗髓功》。
三元入迷。八斗不明觉厉,跟着练。只可惜他肢体僵硬,一看就是那种比较差的学生。练了个把小时。休息时间姐弟俩站在场地边缘喝水,说话。
三元这才轻飘飘来一句:“笑笑就应该来练练,定定神”。八斗说她哪有时间。三元刺笑道:“是,她就没闲过。”八斗感觉出老姐言语里的讽刺,不过他早习惯了。三元就没说过一笑多少好话,家庭位置决定的。
三元手握保温杯,定定地看着八斗:“你了解笑笑吗?”
八斗立刻开玩笑地说:“了解呀。”
“了解多少?”
“从内到外。”八斗还是用俏皮化解尴尬。
三元正色道:“车皮,我不是背后说人坏话,你是我亲弟弟,我是你亲姐姐,咱俩一个爸一个妈,我永远希望你好。”
这一番大工程量的铺垫,八斗害怕。姐姐一定有事,可他又必须处乱不惊,四两拨千斤的,面带笑容地说:“那肯定的。姐,我永远信你。”
三元这才道:“按你们自己的说法,你跟笑笑,过去谈过。”
“是,谈过一小段。”
“然后,各奔东西。”
“是,没办法。”
“然后又遇上了。”
“命运的安排。”
“然后就走到现在了。”
“时间线很对,”八斗微笑着说:“姐,你这写推理小说呢?还是破案呢?”
三元并不嘻嘻哈哈,“那中间这一段呢?”
八斗叹了口气:“姐,都过去了,她那未婚夫,也是个不着调。”
三元语速加快:“未婚夫为什么要跟她分。”
“性格不合,还有笑笑自尊心的问题。”
“是笑笑的自尊心,还是男方的自尊心?”龚三元狂风扫落叶。
八斗也懵了,停了好一阵。他才问:“姐,你是听到什么了吗?”
三元凝神静气,面向两根柱子之间的空当。一副随时要发功,且一出手就能摧枯拉朽的样子。
八斗追着道:“我知道你肯定是为我好。”三元这才把脸转向弟弟,一股节一股节地说:“据知情人透露,你老婆,过去,曾经在—天涯海阁—工作过。”
轰的一下,血全朝脑袋集中。八斗听明白了,他竭力维持镇定:“谁是知情人?”三元只说是一个可靠的朋友。姐弟俩一时无言,面面相觑。等老师重新召集上课,三元才丢了一句:“我就是给你提个醒,这女的不简单。”就又去练习八段锦了。
后半程,龚八斗注定心不在焉,即便是少林的师傅教得行云流水,什么“双手托天理三焦,左右开弓似射雕”,他胸中的那口闷气,却始终纾解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