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干那就真动真格儿的了。冯一笑忙到飞起。八斗觉得自己跟一笑现在就是周末夫妻。每个礼拜,她三天要去上海、杭州,要么就去佛山,在北京那几天还要加班,他面儿都见不着,忙得比当初三元做二手衣回收时还厉害。
八斗一面满满心疼,一面十足怨气。只是,他自己也忙,正在项目上。李骐反复叮嘱这次不容有失,每一处都必须他亲力亲为。她原话:“忙完这个,你就能换房了。”
是,换房。从那小而窄的公寓换出来。不过八斗并不为这个兴奋,他跟一笑心照不宣。两个人都这么干下去,房子是不成问题。他要求的是地段。孩子上学、老人就医,都必须方便才行。
一笑的近况兰芝没问过。但三元知道,也是拐着弯探听到的。又是从她那个所谓的“创投圈”。默默过生日,作为老舅,八斗去丰台送礼、给钱。兰芝不在,三元说又跟宫明月去东北了。
八斗也觉得诧异,问:“第几次去了?”三元说没数,起码三次了吧。八斗也来点方言:“老去那旮干吗?”三元撇着调子说“那旮香”。不过这回在三元那到遇到个新闻。小攀来给默默庆生,带着小段,说有结婚的打算。饭桌上,八斗看看小段,又看看小攀,这红线是他牵的。他既觉得荣幸,又感到愧疚。小攀的喜悦是简单而真实的,小段抿着嘴,半低着头,吃菜也小口,一改往日的豪放。有些事,她跟八斗心照不宣。但他们永远永远永远,都不会说出来。
斯理说:“这八斗,就是红娘体质。”三元嚷嚷道:“必须走一个!”小攀和小段立即向八斗敬酒。八斗只好讪讪地喝了。不过一转脸他就把这事儿告诉了海超。拍了张照片,发微信,是小攀和小段腻在一块的图。配上五个字:准备结婚了。
半晌,海超回复两个字:祝福。一个笑脸,饱含深意。八斗回复:你可错过一好人。海超回复:就当积德吧。八斗狠狠回:“你是缺德,活该一辈子单身”。
海超不回复了。八斗又觉得自己的话说狠了。撤回太晚,只好找补,叫海超出来吃饭。见到真人,才知道陆海超跟那位女博士掰了。他重新回到单身状态。海超着急道:“你倒是给我介绍几个呀!”八斗说:“公务员系统三十上下的女的可多了。”海超道:“是,倒是有个聊得不错的,愿意跟我结婚。”八斗哎呦一声,重点关注。
海超说了那女的的前史。不用说,又一个苗玲。只不过,苗玲是跟领导,那女的是跟个商人。知三做三许多年,现在她心灰意冷,玩累了想结婚。
人家也坦诚,上来就没瞒着,如果陆海超接受,那就立刻领证生孩子,奔着过日子去,事业上也能强强联合。听完,八斗又哎呦一声,语调向下。又问海超说:“你接受吗?”
“我不知道。”
“别不知道啊。”八斗逗趣儿地说:“谁没点过去,她要真跟人断干净了。倒也是……”
“倒也是什么?”海超抢白,嘟囔着说:“都不知被用成什么样了。”侮辱性极强。八斗不愿意听,说:“这吃饭呢”。海超较劲,手一摊,说:“这不事实吗。反正一想到这个……就膈应……”
“还能生孩子不?”八斗问,“这是重点。”
“那谁知道。”
“可以先试试,要中标了,就按程序办。”
海超出着大气说:“哪那么容易,你这么久了不也没中标,大龄就是大龄。谁天天啃那老猪蹄子”。说着,海超夹起盘子里嫩乎乎的香辣猪蹄,大快朵颐。
看似无心一句,八斗心里却又不痛快了。加之三元也对他发出过警告,说话的时候她鼻孔朝天,满面怀疑地跟八斗讲:“我可告诉你,这商业系统,复杂!”八斗还辩解道:“不会,笑笑不是那样的人”。三元没往下说。但还是在八斗心里扎了根毛刺。
周末,八斗飞杭州。一笑在杭州下面的卫星城。他下了飞机还要转汽车,等到地方了已经是已经晚上九点了。这回一笑倒贴心,算着时间,给八斗点了外卖,到酒店能吃个热乎的。端着饭盒,八斗打量一笑,说她胖了。
一笑道:“别人累,都瘦,我越累越胖。”事实上一笑胖在局部,肚子大,尤其是小腹,跟怀了三四个月似的。八斗感觉她也在“失去”。失去过去迷人的魅力,失去青春。但与此同时多了一份笃定。
他点明了这种变化。一笑为自己找了个解释,说是因为星座的原因。三十岁之前看太阳,三十岁之后看上升。她上升星座是金牛座。所以笨重点可以理解。
八斗讥讽地说:“那也没见你停脚,走得可快。”
吃完饭快十一点了。再洗个澡,已将近午夜。一笑还没睡,斜斜躺着。八斗从淋浴间出来,望着她已成水平线的身影。他现在对她兴趣也不大,但既然来了,少不了履行义务。他套了件T恤。伸手扳了一笑一下。冯一笑转过身,懒懒地。八斗找台阶下,说:“那先休息吧”。冯一笑突然来一句:“我这个月那个都没来”。
这话在心里停驻了几秒。“什么意思?”他问。
“就是没来。”
“有好事了?”八斗压着兴奋。
“没啥好事,”一笑笑他天真,“坏事儿,不正常”。
“测了?”
“测了,”一笑果断地说:“不是”。
“有病看病。”
“吃着药呢。”
“什么药。”
“找大夫抓的汤药。”
八斗着急地说:“你得看西医!”才多大就闭经了!简直开国际玩笑!一笑安抚他说没事儿,又说偶尔不正常是正常的,主要是压力太大。这一说又触到了八斗的逆麟。他又从老根儿上说起,说就不该这么急,业创得太仓促,再年轻也不能这么拼,何况也不年轻了……一笑看着他,不吭声。八斗说了一会儿,自己也觉得无趣,闭嘴了。
关了灯,两个人都躺下了。一笑老翻身。八斗知道她没睡着。他轻声问怎么了。一笑背对八斗,“要不再给你开一间房?”八斗没理解什么意思。凌晨一点了,还开什么房。一笑又说:“你在这儿我睡不着。”
黑暗中,龚八斗觉得自己脸上的肌肉都发僵。他在这儿她睡不着?一句话含在嘴里嚼了又嚼。明白了。好,成。是他影响她,是他误了事儿。可问题是,这如假包换的两口子,怎么还必须分房了?八斗妥协半步,说自己可以打地铺。一笑不同意,坚称地上太凉,睡病了不值当。最后,还是给八斗在隔壁开了一间。
这下轮到八斗睡不着了。大灯开着,太亮。关了,开床头灯,还觉得刺眼。那就开廊灯。一点点毛黄的光。八斗坐在暗影里,这下稍微好点。八斗实在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到了这一步!冯一笑,创业创得月经停了;合法夫妻不能躺在一张**;一笑胖了,胖得像猪,他瘦了,瘦得像鬼。这叫什么日子?还怎么过?隐隐约约,隔壁传来电视声。一笑怕是还没睡。八斗不放心,起来,想去看看,衣服披上又却步了。她自己作,他也没必要心疼她!一夜无眠才好呢。知道难受,才知道往后退。八斗光着脚,踩着冰凉的地回**,拉上被,迷瞪了一会儿,天就亮了。
自杭州返京,刚下飞机,三元就打来电话,让八斗去丰台的家里一趟。八斗见姐姐口气严肃,不敢怠慢,连忙叫车前往。到地方发现老妈也在。姐夫斯理和外甥默默不在家。八斗直觉判断,估计是他小家的事儿了。
母女俩背对背坐着,三元在摆弄花,兰芝枯坐。八斗来,三元一边给花喷水一边说:“你跟你儿子说吧。”
兰芝延迟,没吭声儿。
八斗着急地问:“妈,什么事儿啊?严重吗?”最后一句是废话,不严重不会那么着急让他来。
兰芝说:“不是啥大事,你姐大惊小怪。”说话间还有笑意,是硬装出来的。八斗怀疑跟一笑有关,可又不好主动提。三元猛然转身,言简意赅地说:“妈要走”。
八斗第一时间接话,问:“走哪儿?”
三元看兰芝,好像逼寒毒一般要把她的话逼出来。姜兰芝这才款款地说:“我跟你明月姑姑,要去买个房。”
“买房?”八斗更迷惑了。她们买什么房。跟宫明月有何关系。什么房?什么价格?八斗率先想到这个。
“东北。便宜。”兰芝两个字两个字嘣,跟磕掉了牙似的。八斗更不明白了。三元抢白道:“哦,北京不住,环京不住,非要跑到东北天寒地冻那旮住?哪儿舒服?人家东北的都往外跑,海南云南的。您光着头往里扎?固安那么大房子,我跟老王也不常去,你想怎么住不行?放心,默默也就不需要您操心了,您就安心养老!”
三元哇啦哇啦。八斗了解了个大概。他忽然想起老妈跟明月表姑的几次东北之旅。合着不是去旅游,是去看房了?八斗上前,关切地讲:“妈,姐说得有道理。”
兰芝倒不动怒,循循善诱地,“我跟你明月姑,考察好几遍,不远,就在辽宁,过去是煤炭城市,现在枯竭了。但好歹是个地级市”。
“枯竭了你还去。”三元插话,眼睛吊着。
姜兰芝主意大了去,稳稳地说:“枯竭了,年轻人走了,老年人多,正好养老,那儿物价低,医疗也还方便,离北京两个半小时高铁。冬天有暖气,夏天凉爽。最关键的是,四五万元就能买到一套大产权房。我看那装修也还行,一楼,你明月姑也看中一套,前后楼。养老不香喷喷的?”
八斗还是疑惑。再追问。明白了。老妈要去一个叫阜新的地方,买当地的回迁房。综合考虑,那儿也算北京都市圈的最边缘,对于他们这种买不起北京的房,也买不起环京的房,同时也不愿意回老家养老的人来说,去阜新养老,是最后的体面。想到这儿,八斗感到一阵悲凉。是,那房子是便宜,可问题是,你姜兰芝是有儿有女的呀!转而他又怨自己无能。假若他有能力买两套房,那老妈是不是就不会走。
八斗也有点怨姐姐。虽然老妈嘴上不说,八斗也觉得兰芝是带孩子带烦了。在教育问题上,三元总是有意无意找茬儿挑刺儿。八斗还从老妈的讲述中捕捉到一个关键词:独立住房。老妈反复强调的,是她自己名下的独立的住房。跟儿女都没关系,完全属于她自己。那么,阜新的回迁房给了她最后的尊严。
周叔戏剧性的去世,令兰芝无法返乡养老。她在那儿也住够了。阜新是个全新的开始。见老妈坚持,八斗也不好再反对。至少表面上,他同意了。他还要给老妈钱。姜兰芝坚决不要。说自己能搞定。
房子已经下了定金,就等着落户。三元没工夫跟着,八斗愿意陪同前往。作为儿子,他有义务过去看看情况。好在,还有个宫明月搭伴儿。八斗给明月姑打电话,宫明月很激动,也做他的工作,让他放心,还把阜新描绘成世外桃源。不过,一起帮老妈收拾行李办托运的时候,三元又责怪八斗。确切地说,是怪冯一笑。
“还是寒心了。”三元怪腔怪调,“租房子,妈舍不得,你们又没个孩子,她住你们那也名不正言不顺。”
八斗无言以对。他能说什么呢。他觉得姐姐多少有点“拉歪屎”,但确实也是部分事实。冯一笑的“只顾自己”,剥夺了姜兰芝享受正牌天伦的权利。她永远盼着抱孙子,但一直没实现。不带孙子就不能“名正言顺”住在北京。因为老妈从来都是干活吃饭那种人,最不喜欢“不劳而获”。
进而,八斗认为,他跟一笑的关系,虽然还没质变,但已经在极速的量变中。他觉得有些恐怖的是,他现在看一笑,也已经不觉得她“美”了。滤镜消除,光环褪去,在他眼里,她就是个自私自利的女人。某个瞬间,离婚两个字也曾在八斗脑海中冒出,但立刻就烟消云散了。过去的感情累积得太厚,他总觉得自己跟一笑还有转机。他甚至邪恶地想,宁愿一笑生一场大病,落个残疾都不怕。这样她就完全属于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