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躺**,一笑才跟八斗抱怨开。她说妈是什么意思,是你派来监视我的吗?八斗劝:“妈就是关心你。”
“本来压力都够大了,她还来当我助理。”
八斗不耐烦道:“妈就这么一说,到时候什么样都没准,就是个意头、态度。”咕哝着,“她要当,我都未必愿意。”
一笑的颈椎按摩器快速震动。她脸上的肉乱抖。
八斗又说:“反正我就觉得你心里没我。”
一笑说没你就不会同意你回来。
“几天了?电话没有短信不发。”八斗语速很快,一副质问口吻。
“这是女的主动的事吗?”一笑反问。
“这时候又分男女了。”
一笑道:“人,女人,不光只有家庭,不光只有老公,不光只有孩子,她还有自己的事儿!”她关闭按摩器,盘腿坐起来,“这不又绕回老问题了。我对你的感情,我对你的爱,这事反反复复说过。我当初是觉得自己压根儿跟婚姻边儿都不沾,”停顿一秒,“你又出现了,你邀请我,我才有勇气到这围城里走一走。龚八斗我告诉你,你可别让我后悔。”
八斗扭脸望着一笑,她似乎又有点少女神态。八斗知道,这种神态,只有在冯一笑谈感情的时候才会出现。
他心又软了。
一笑说的也是事实。目前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追来的、求来的。他不应该抱怨,而且在履行妻子责任的方面,一笑虽然没做到尽善尽美,或者说,及格分都还不够,但人家起码没有彻底放弃。
八斗愣神。
一笑拿按摩锤打他,“你也是,屁大点事儿,到处说,怎么还跟燕燕姐抱怨上了”。
哦,果然。燕玲跟一笑通气儿了。八成还说了一笑,所以她才这么愤怒。八斗嗫嚅,说她找我说个事儿,顺带我提了两句。
冯一笑说:“以后,咱俩的事就咱俩解决,行吗?”
八斗只能说行。
没多久,三元冒出来了。她从燕玲那儿听了一嘴,立即高度关注。先问老妈兰芝,兰芝承认有这事。三元怪兰芝不早说。
兰芝道:“就怕你炸毛。”
三元不认道:“我是那么沉不住的人吗?她生不生孩子是一回事,我得了解她赚钱的路子。”
兰芝说你开个小店每天都忙不过来了。
三元拖着腔调说:“哎呦我的妈,要都我自己干,干到老死也发不了财。”
去找一笑之前,龚三元先跟弟弟通气。八斗说都过去了,不用聊了。但三元依旧拎了个炖锅,颠颠儿地去“看”笑笑。她没说自己跟八斗和兰芝通过气儿,只说:“笑笑,不够意思啊,还瞒着呢,创投圈都传疯了!”还没等一笑弄清楚这创投圈是哪个圈。
三元又道:“看你这样儿,估计是下定决心出山了。”
一笑认定三元是兰芝的同党,率先自我解围道:“姐,放心,我跟妈也说了。该做的事,一样不落!”
三元一下没反应过来。
一笑施施然端着手。三元看一笑的小腹,明白了,她笑得极不自然,嘿嘿地笑道:“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任需努力。”又说:“笑,你这话可把姐的格局想小了。我哪能是来催你生孩子的?咱俩是一根藤上的,我理解你!那生老二的时候,被你姐夫算计……”
一笑打断她问:“怎么成姐夫算计了。”三元摆手:“这个回头再跟你说,老长一篇故事,”又正色,“笑笑,你这生意,看样子是要往大了做。”
一笑不谦虚,说刚开始不大,后面不好说。
“能带上姐吗?”三元问核心问题。
冯一笑迟疑。三元心里顿时不高兴,但面儿没露出来,还是笑,“姐不会拖你后腿。我的意思是,能不能我也投点儿,沾沾光”。
“投多少呢?”
“盘子有多大,”三元问,“百分之十?”
一笑报了个数字,三元惊得屁股都脱离凳子了。这数额,怕是她今生今世挣不到的。可三元又不甘心,她是从互联网出来的,知道这行当,一起来那就是天文数字。她自己也做互联网。但小攀反馈,这买卖越来越难做,将来收摊不是没可能。她的临期食品店,生意还不错,但三元总有种危机感。
兴冲冲来,惘惘然去。龚三元少不得跟八斗抱怨,但话说出来是反的,听着像夸,“你这老婆,不得了”。八斗没辨出语气里的讽刺,说笑笑还报了清华的MBA呢。
三元不予置评。见到兰芝才说:“瞧着吧,这笑笑以后,八斗铁定罩不住。”
“她要能发达了,咱也跟着沾沾光。”兰芝往好处想。
三元眉头紧锁,一个一个拽窗台上多肉的叶子,“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就怕到时候人一蹬脚,把八斗踹了,她还报了清华的那个MBA呢。”兰芝问那是啥。三元一言以蔽之,“那里头男的特多,还都是有钱的,事业成功的”。嘴撇得像个覆盆,“到那儿,我还没说话呢,人来一句,放心,该生还是会生,”手一拍,啪一响,“我放心什么,也不是给我生。还跟我比,我那二胎,前头已经有个好大儿!她是一个也无!生奔!奔出个亿万家产,给谁?给她那些侄男八女?反正八斗甭想捞一毛!”
兰芝见女儿激动。不往下接话,转而问燕玲的情况。话题跳跃太大,三元愣了一下,才说:“她还好,还那样。”
“美国人生出来了吗。”兰芝问。这事儿她记得清楚。
三元幽幽地说:“她跟她男人,都难。燕玲多大了?她男人多大了?生出来又怎么办?好,就算阿弥陀佛上天保佑有了一个。将来孩子二十,她男人呢。爸爸不像爸爸,爷爷不是爷爷。苦的还不是燕玲。”
这么一分析,三元怅惘,替燕玲愁。兰芝也唉声叹气。说到最后,三元总结道:“反正,只要挣到钱了,都好办。就怕又穷又老。”她叹息,“穷人,就得多生孩子,拼的就是几率,要能有个把个闯出来,就有靠了。”
吴屈梦从美国回来带了个孩子,男孩。李家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宴会办得空前的大。三元应邀参加,当然为屈梦高兴。但在一旁冷眼看着,又觉得难受。生这一胎,屈梦真见老了。再浓的妆都掩盖不住,好像败了的牡丹。
三元真想上前问那么一句——还是那句老话:“老吴,你这辈儿真这样了?当初咱来北京是为啥?实现自己的梦想了吗?你不是要当中国最好的教育学者吗?”想到这儿,龚三元自己都想笑。还什么梦想,早都抛到九霄云外了。而且人家现在,不也正在进行教育实践吗?养孩子就是最大、最繁重的教育工程。而且人老吴也可以反问,龚三元,你的梦想呢,实现了吗?那她肯定答不出来。梦想……梦想……梦想究竟是什么?三元也糊涂。过去有,忘了,现在的梦想是赚钱,可在这个维度上看,三元的梦想吴屈梦已经实现了。
熙熙攘攘间,吴屈梦端着杯子过来了。她喝枣汁儿,热的。吴屈梦现在不喝冷饮,包括酒。三元杯子里却是货真价实的拉菲。屈梦举杯,杯缘齐三元眉毛,“敬你”。一副欲说还休的表情。
三元回:“敬我们!”
屈梦笑着,“是,敬我们”。
三元不再说什么。吴屈梦却自我解释地说:“反正我现在就岁月静好,有空就多陪陪家人孩子。”岁月静好这四个字三元都快听出耳茧了。放眼周围,谁岁月静好了?包括屈梦,也不能叫岁月静好。光她生孩子遭的那些罪,那就静好不起来。但三元不得不顺着奉承,“是,家大业大,整天把这些家务事捋明白,都是一桩大事业。”
屈梦干笑笑,不想多谈,转而问三元的“事业发展情况”。三元哎呀呀地说:“我那什么事业,就一小店儿。我还说给你带点货,尝尝鲜,后来说算了,别献丑了。都是临期的,也没什么鲜可尝。”
屈梦矫情地说:“临期算个啥,过期的方便面我还吃呢”。又说:“回头你带我去动物园那边逛逛,淘点衣服。”三元不屑,瞧瞧那口气。人够得上微服私访了,真高贵。而且这话说给谁听,动物园服装批发市场,早就搬走了,不存在了。
屈梦又说:“斯理最近还好吧。”问得纯属多余。三元说还那样。两个人谈起燕玲,屈梦说了去美国看她的情况,并表示张燕玲状态还行,语言没问题了,也在剧场帮忙,就是一直没孩子。在这个问题上,三元一度跟屈梦达成过共识,都有些看轻燕玲。
但眼下,龚三元不愿长屈梦威风,少不得站在燕玲这边说话:“两个人,一辈子,照样香喷喷的。这年头,能把自己活明白就不错了。他们情况更特殊,就当为艺术献身”。
李骐端着酒杯绕过大圆桌,去跟宾客们把酒言欢。经过三元旁边,龚三元点了个头。李骐笑笑,走过。等人走远,三元才小声问屈梦:“还搁家磨呢?”
屈梦深呼吸,声音也小小地叨咕:“年纪大了,都怪。”
三元哂笑着说,“成精了”。
屈梦肯定这说法,“真成精了”。又补充道:“头发精。”这可说到三元的兴趣点上了。两个人又谈了一阵李骐的长头发。三元小声道:“光长后面了,前面不长。”屈梦立刻道:“半个秃瓢,那脑门大的,锃光瓦亮,不用化妆直接能演清朝男人。”三元被逗得哈哈大笑。李骐被笑声吸引,朝她们这边看。三元只好闭上嘴。屈梦又小声说:“头发太长,消耗智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