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是一路跟过来的。先开车,再步行,过了三道门,八斗在某大楼某公司门禁处被拦住。无奈,他只好在厕所门口站着,边抽烟边等。
等了快两小时,冯一笑才出来。
尾随她的是个中年男人,头顶微秃。一笑跟他握手,隐约能听到寒暄,“那等你详细资料”。一笑道:“放心吧,都是齐的。”八斗头皮过电。他看到公司名就觉得不对劲儿,现在,更加确定:一笑是打算再出山了。
出来见人,不是融资,就是谈项目。
冯一笑走过来了,要去女厕所。
八斗连忙缩回去。退得急,打了个踉跄,撞到保洁的大爷。大爷嚷嚷,八斗比嘘的手势。大爷嘀咕:“干什么玩意儿?”八斗点头说抱歉。又探头从门缝里看,一笑出来。他才小心翼翼地跟上。
高跟鞋,哒哒哒。一笑走得稳。
八斗心乱,咚咚咚,他不晓得自己该就此现身还是继续跟踪。走到电梯口,他惶惑的心才终于硬起来。他有什么错?他凭什么躲?这抓了个现行!就该当面点破!电梯门开了,跟个大嘴似的,能吃人。
一笑跟着一大拨人走进去,电梯站满了。门即将关闭的一刹,八斗才冲进去。乘客们鄙夷地看着他。八斗看一笑,一笑也看到了他。
两个人只用眼神交流,没说话。
电梯却冷不丁叫了起来,超重了。八斗只好下去。目送一笑和一电梯人被关在里面。他停了两秒,才突然跑起来——走楼梯更快。他必须跟一笑在一楼大厅汇合。只是,当冯一笑款款走入一楼大厅,看到满头大汗狼狈不堪的八斗,她站住了。质问:“你干吗呢?有病是吗?!”
战争直到回家才爆发。两个人各执一词。一笑谴责八斗恶意跟踪。
八斗解释,“我是去办事儿,刚好碰到”。理由不大能站得住,但他还想挣扎一下。
一笑不认,直接宣判道:“这是对我的极大的不尊重!”
八斗反击:“那你说,你去干什么了?”
“两码事儿!”一笑声音很大。
根本强词夺理。
“这就是一码事儿!”八斗用更大的声音覆盖,“笑笑,天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咱俩是两口子,你要有什么大动作,起码跟我说一声,商量商量,这样行动也好一致。”
一笑揪住了:“你到底是不是跟踪我?”
八斗一半真一半假地:“不是跟踪,是去那办事,刚好看到你了,就上去了。”语气软下来,“我就是不放心你——”
一笑冷笑:“不放心我什么呢?我进去可不短时间,你一直等着呢?守株待兔?不是存心是什么?”
八斗及时地解释:“这事是我不对,但你要有事,也得跟我说实话。”拨开迷雾,他要真相。
小冯一时没作声,拿起桌子上的电子烟吸了一口,烟气从鼻子里出来,五官被遮得云山雾罩地。半晌才说:“我准备自己干,投资谈得差不多了。”
“那没听你说!”八斗杀气上来了。
“这不正准备告诉你吗。”一笑又软下来。
“你这不叫告诉,叫通知!”
遇强则强。一笑转而硬起来,“我自己的事儿,用不着跟任何人商量”。
“那你就不该结婚!”此言一出,八斗又后悔了,太重。如果一笑说,那好,散。他真不知道怎么处理。可眼下在气头上,他实在觉得自己不被尊重。一笑放下电子烟,说:“跟你商量,你能同意吗?跟你妈你姐姐说,她们能同意吗?结果还不是都一样?这个世道就这样,要不独裁点儿,那就一点事都干不了!”停顿一下:“我能对我自己的决定负责!”
“所以就先斩后奏了?”八斗换了一副面孔,苦口婆心地说:“笑笑,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人生是有顺序的,你拼事业、搏理想,我一百个支持,我一百为你鼓掌!我是这么说,也确实是这么做的!我不是你的阻力而是你的助力明白吗?!可问题是,有些事情过了这村没这店儿!”
冯一笑拦话道:“这投资也是过了这村没这店儿!”又说:“而且你所谓的正事儿,我一点也没耽误啊。”
“情绪不一样,”八斗掰扯着,“情绪能影响激素分泌水平,直接导致结果的不同。”他上前半步,捉住一笑的胳膊,说:“笑笑,真的,趁着这空当,千载难逢咱放松放松,把大事搞定。迟早的事拖什么呢,只要你完成社会、家庭对你的要求,你不就解放了吗?”
冯一笑不吭声,似乎思想松动了些。龚八斗软硬兼施地问:“你不爱我了吗?”停顿一下,“如果不爱,当初为什么要嫁给我?”
冯一笑乜斜眼,“还不是你穷追猛打”。
“我追你就答应?”八斗质问。
“我一时糊涂行吗,”小冯手一挥,“过去的事,不扯了”。
八斗身子前倾,故意不讲理地,“那我要说,我不赞同我不支持我不希望你这么快又单干你怎么办”。
到了这时候,就得来点硬的。
“你说了不算。”
好家伙。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八斗算明白了,冯一笑决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这回轮到他离家出走了。三元在丰台,固安只有姜兰芝和默默。八斗来了,晚上就在这儿住。
兰芝给儿子铺床,仔仔细细。八斗已经把他跟一笑的争吵跟兰芝转述。为了避免老妈太过生气,八斗还把真实情况“打薄”了。只说一笑有这个打算。
兰芝跟儿子也不藏了,直接说:“当初我跟你姐就不同意。婚姻大事,不是光看脸!”
八斗申辩,“妈,还真不都是因为脸”。
兰芝不在这上面深究,说道:“现在好了,该办的事儿一样没办,不该办的不能办的办得比谁都利索。说一千道一万,我不是说笑笑不好,她很好很优秀,可问题是,她就不是过日子的人!”
一记重拳。
要在过去,八斗肯定不承认,搞不好还要掰扯几句。可日子这么一赶气儿过下来,八斗也不得不认清现实的真面目——冯一笑的确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贤惠女人。
兰芝又说:“好多话,我都不忍心说,怕伤我儿子!可现在我得说,我不说,不把你打醒了,那人家就永远伤你!”
兰芝直视八斗。八斗却不敢看她。兰芝憋足了气儿,喷发道:“这人心里就没你!”
八斗心颤了颤,跟被雷打了似的。七八个窟窿,还带着残火。先是麻,再是疼。八斗下意识护着自己的伤,“妈,别火上浇油了行吗”。
“不,”兰芝舌头秃噜,急转弯,“行,”她也看出儿子的痛苦,不忍心了,“那你现在打算咋办。”
“我这不就是没办法才来跟您商量吗。”
“把你姐叫来。”
“先别跟她说,”八斗拦着,“她那火燎毛脾气。”
“要不我跟笑笑说,做做她工作,”兰芝道,“读了这多年书的人,不能不明事理。”
“我都说不了(liao第三声),您能说了(liao第三声)?”八斗发急,白眼珠上都是红血丝。
兰芝鼻子抽抽,好像要哭似地说:“我倒宁愿你找个农村的没文化的,也比这强!这日子过得,窝囊!”
八斗叹气。母子俩一时啥话也没说。
半晌,兰芝才又道:“我找她父母谈谈呢。”八斗说他爸妈都不管,只要钱给够了,有没有这个女儿也没所谓。而且,找她爸妈谈,等于打草惊蛇。
人家终究是一条战线的。
两个人商量来商量去,姜兰芝还是决定出面探探。她反正就一条策略:低姿态,一笑这样的人,是顺毛驴,不能硬碰硬。你姿态低下来,搞不好还能以弱胜强。
晚间,八斗原本想在微信上跟海超抱怨。打了一行字,又觉得这实在不是什么光彩事儿,而且陆海超一准出些馊主意。跟李骐也说不着。八斗随意翻着,最后给燕玲发了个笑脸,燕玲回复得快。
八斗透露了一点儿情况。燕玲顿时就明白了。
她问:“要我去斡旋吗?”她用词很讲究,很有点外交色彩。
八斗为难,“别说了”。又矛盾地问:“要不侧面敲敲呢?”再说:“算了,免得她炸毛。”
燕玲回:“她跟我炸不着,头些天还好好的。没事儿,我知道分寸,你别管了,有消息随时告诉你。”
日夜轮转,燕玲那边迟迟没消息。八斗觉得这次他又失算了。张燕玲跟冯一笑沾亲,她总不会因此站在他这个外人这边。八斗在固安住了几天。三元回来了一趟,见八斗在,还以为他来看妈,没多问。八斗不让兰芝跟三元说实情。
等到第四天,冯一笑还是一个消息没来,八斗有些慌。兰芝看出儿子的跳宕,道:“礼拜六,我陪你回去。”八斗嚷:“不用。”
兰芝说:“你不给人修个台阶,人怎么下来?”
八斗深深叹气。兰芝拍他后背,说:“打起精神来!三条腿的蛤蟆稀罕,两条腿的女人不稀罕!”
当然兰芝也不赞成八斗离婚,这话她也跟八斗明说过。倒不是觉得一笑多好,而是认为离婚再找太麻烦。而且姜兰芝打心眼儿里觉得,八斗要不跟一笑生个孩子,这婚就等于白结。入宝山空手归,亏得姥姥都不认得!只是,当兰芝主动向一笑“赔礼道歉”,八斗又觉得老妈这姿态未免忒低,他在客厅都有点儿坐不住。
卧室门没关严,婆媳的谈话时不时能透出来。
飘飘渺渺地。
姜兰芝的态度很明确,就是八斗不对。她跟一笑说:“你别跟他计较。他就是犯浑!是吧,这不是咱老家,这里是首都北京!你要能出去多挣,我举双手赞成。”话锋一转,“不过八斗也是为你担心,你身体底子本来就薄,别再给折腾完了,你舌苔伸出来我看看。”
兰芝突然下令,一笑来不及抗拒,下意识吐了一下舌头。兰芝沉吟,脸跟揉皱了的纸似的说:“笑,你也是搞这行的,比我懂,你看那舌头根都脱苔了。脾虚!阴虚!知道吗?不能受累,再一个,饮食也要特别注意!”
一笑悚然,她拿起桌子上的小方镜子对着照。兰芝没撒谎,她的舌根上的确有一块斑驳。
一笑道:“妈,我的身体我知道。”
兰芝否决,“你不知道,你知道了也注意不到,”笑着,“放心,八斗的工作我去做,但有一条,你要是不顾自己的身体,我第一个反对。”
“肯定悠着点儿。”小冯也有点不好意思了。
吃软不吃硬的主儿。
兰芝挑破了,说:“你别觉得八斗是在催你生孩子,我就跟他说,别皇帝不急太监急。孩子生不生,什么时候生,笑笑说了算。”
一笑投桃报李地道:“妈,这事儿一直都在日程上,就没下来过。只是缘分、运气还没到。”
姜兰芝上前半步,说:“笑笑,我有个建议不知当讲不当讲。”这话是她从电视剧里学的。突然跑出来,还颇有点格格不入的喜感。
一笑微哂,说该讲就讲,不见外。
兰芝这才道:“我就觉着,你创业,我能给你当个生活助理,你的吃穿用度,我都给你管着,肯定是高规格高待遇,但有一条,你得给我开工资。”
此言一出,一笑没有应答。八斗搁外头听着,也觉得老妈这建议实在是天方夜谭。婆婆给儿媳妇当助理?还生活助理?别说根本就磨不到一块儿,而且伦理上有点倒置。八斗不舒服,他觉得他妈这姿态低得有点没自尊了。
龚八斗忍不住往屋里走,推开门。兰芝正好逮住他,道:“跟笑笑道歉!”
比玉皇大帝的圣旨还具强迫性。
八斗脸上挂不住,但还是照做。走上前,说老婆,对不起。兰芝对一笑说“就这么定了,这个家以后你说了算。”
冯一笑不接这高帽子,“妈,不是这意思,我的事我说了算,大家的事肯定大家商量着来”。
兰芝笑说:“反正,咱家也就等于是一个公司,你是董事长,八斗是总经理,我是董事长助理。”
一笑和八斗对看一眼,如坐针毡,都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