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规矩,到家就分礼物。冯一笑冒充圣诞老人。默默最开心,给他的是变形金刚模型、卡丁车、游戏机、零食,吃喝玩的礼物都有了,而且是大洋彼岸带回来的“高级货”。给三元的是个芬迪的包和一套据说很高级的化妆品。给姜兰芝的是保健品,最新的干细胞产品,据说吃了能年轻好几岁。兰芝高兴,但吃是不敢吃。给斯理的是打火机。给八斗的是墨镜、皮鞋、皮带。
全是不实用的。
还有燕玲捎带给大家的百老汇某剧场限量版摆件,还有老竺策划的剧目的DVD。
三元追问燕玲在那边怎么样。
一笑说她状态还行。
“买房子了吗?”三元关心这个。中国人,到哪儿都是房子第一。
一笑说好像没有。八斗打断三元,“姐——”他嫌她永远关心现实问题,怎么就不能有点浪漫情怀。而且,当着这多人的面儿,一笑跟燕玲还沾点亲,总不好问得太过直白。
八斗岔开话题故意问一笑去哪儿玩了。冯一笑说:“燕姐都会开车了,不过去曼哈顿还是坐火车。”
三元追问:“都去曼哈顿了?”
“经常路过纽约时代广场。”一笑补充。
三元啧啧,“看,怎么样,什么叫干得好不如嫁得好?哎呦”,她右手抚着心口,“我这心里怎么就不是个味儿呢。”她对八斗、兰芝、一笑又说,“你说我这几个闺蜜,全都蹦得高高的,”手比划着,水涨船高的样子,“我还在这儿卖过期食品呢。我就想着我这一辈子什么时候能干点惊天动地的大事业。”
口误。八斗及时纠正,“临期,不是过期。”
三元笑,“都被你姐夫带的,他老说过期。”
兰芝宕开一句,对一笑说:“回来好好休息休息,旅游累人,都累瘦了。”一笑说谢谢妈。三元又问吴屈梦婆媳的情况。冯一笑几句带过,只说她们还没回来,往温哥华去了。八斗看得出来,他老婆这是不想嚼人舌根。
三元诧异,说过去没听说她们在海外有亲戚。
八斗说:“梦姐没有,她老公家有几个也正常。”三元又问屈梦是不是打算去生个美国人。一笑说这她就不知道了。
晚上才是八斗和一笑的私人时间。小别胜新婚,八斗还有点兴奋,但鉴于一笑还在倒时差,他不打算安排节目了。但老妈眼光毒,一笑是瘦了,脸型似乎都有点变化。过去是方圆脸。现在呈橄榄形了。一笑平躺在**,半闭着眼,但没睡着。八斗在她旁边侧躺着,右手撑着脑袋,随口问她出去有没有什么新闻。
一笑睁眼,“你想听什么?”
“有意思的,劲爆的。”他耳朵已经竖起来了。
一笑呵呵地,“燕燕姐,会开车了”。
八斗诧异,这事儿不是才提过,怎么又说。
一笑跟着道:“但,车子老坏。”八斗还是不理解什么意思。冯一笑说着自己都笑了,“送到4S店去修,人家店员跟她说,女士,是这样的,我看了一下,你这车买了之后基本等于没怎么开。”一笑变幻口吻,学店员说话,当然是英译汉,还是译制片的腔调:“车买来要开!不不不,再怎么样也得开……不不不,点火后坐在停车场在车里听音乐也不行,你得开!”
八斗被逗乐了,两口子笑成一团。车买了也不开,这是燕燕姐的风格。她从来都是那么保守、内敛,灵巧又笨拙。可笑着笑着,一想起那画面——她坐在停车场在车里听音乐。八斗心中又不由得升起淡淡的忧伤。
燕燕姐在国外,多么寂寞啊!
一笑头疼,八斗让她睡,一笑又说睡不着。八斗绕到她身后帮着揉太阳穴。冯一笑说:“这趟去,最大的收获就是去纽大转了一圈。”
八斗手腕顿时僵硬,手法都不自然了。
“怎么样?”他淡淡问。
“还是想去读个商科。”
八斗手停了,“国内好的商科多的是,你要想读,我赞助”。一笑故意较真,逗他,“那还是不一样,排名、师资、氛围、眼界”。八斗不做声,闷气又上来了。一笑猛然转脸,哧道:“看看,你就这样,我就是试你一下,一试一个准。”八斗道:“这不讨论过吗。”一笑反驳道:“那我就不能进步了?”
八斗说慢慢来,今天不讨论这个。他继续追问趣事。一笑言语含混,“梦姐那老二,应该在国外养着呢。”八斗吓一跳。仔细回忆,才想起吴屈梦二胎夭折的事,他忙问不是没了吗。
“还在,”一笑说,“我猜的啊,就是有点怪。”
“哪里怪?”
一笑伸出食指在太阳穴打圈儿,八斗瞬间明白了。八成,吴屈梦的二胎是低智儿。
一笑叮嘱:“你可别什么都跟你姐说,回头又传得乱七八糟,我也只是猜测。”八斗又问吴屈梦三胎的事。
一笑说这就不清楚了。又感叹:“有钱人的快乐我们体会不到,有钱人的痛苦,我们同样体会不到。梦姐老公,在美国有产业,在法国、澳洲也都有房子。说在缅甸还有地皮,不知道做着什么生意,人家那财富,海了去了!”
八斗怀疑这种猜测有水分,说如果那么有钱,李骐何必赚批条子的钱。
冯一笑说:“亲兄妹也得明算账,不过李骐那摊子事,你还是见好就收,久了不是好事。”八斗说明白,还说他也是这么想的。但问题是,收到哪儿去。冯一笑道:“咱俩干怎么样。”八斗诧异:“干什么?”一笑说创业啊。八斗说还创业,我又不了解你那行。一笑随即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算了,夫妻创业不好,回头都能变成仇人”。
八斗抓住重点,问:“笑笑,咱就歇歇,缓几年,把该办的事办了,别那么连轴转。人生就得在什么时候做什么事,次序不能乱。”
冯一笑冲他,“行啦,不就生孩子吗,我又没说不生。”八斗被怼得无言。空气里满布尴尬。一笑说:“你们整天就惦记这点事儿,心能不能大一点。”八斗真想大喊一句冯一笑你都多大了,再不生恐怕就……只是,鉴于家庭和谐,他终究没说出口。
上了三十岁之后,龚八斗也逐渐明白,再大的事也没有正常吃饭睡觉重要。一切可以等到明天再说。
时差倒好了,小冯老出去。早出,晚归。刚开始还没什么,次数多了,八斗觉得不对,他问一笑去哪儿了。冯一笑很自然地,“见同学、闺蜜,喝下午茶”。说着,还真拿出几张照片佐证。又说:“要给莉娜打个电话吗?”莉娜是她好朋友。
八斗忙说不用。一笑埋怨:“我这才过几天轻松日子?”八斗嬉皮笑脸掩饰,“就随便问问,关心老婆是我的天职”。
年底结算前,项目批下来了。八斗跟李骐碰面,说后续的事并谈到公司的情况,还说刘晓斌最近突然跳出来,几次开会,他都针锋相对,弄得人很下不来台。李骐听了倒还平静,“他眼红。没事儿,别管他。他要敢来真的,我去找尤局。”八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尤高畅的爸。他顺着问:“尤局现在怎么样。”
李骐看了八斗两秒,才说:“挺好。”八斗又问:“李骥呢?”李骐当即问:“你问他干吗?”八斗笑着说就突然想起来。李骐这才说:“家里的事,按说都不该告诉你,但咱都是自己人,跟你说一点也没关系。”八斗伸着脖子,仔细听。李骐轻声:“我跟李骥闹翻了。”
八斗咋舌,又说不至于,亲人终究是亲人。李骐这才嚷嚷开道:“他拿了家里多少东西?!有形的,无形的,什么都往他身上堆!”手一挥,“算了不说了,说多了又是气”。
李骐拿出个大杯子,用吸管吸。她现在特爱这样喝水,随身带着。八斗却总觉得这种喝法肾脏负担太重。此外,八斗又在李骐跟前提了志国。他觉得能拉还是拉一把。谁知李骐却说:“老滕这样的人,太招摇,用他等于埋定时炸弹。”又问:“他现在怎么样?”
八斗简单说了。无非是在老家,还在休养。李骐下定论,“他这辈子估计就这样了,我要是他,我就啥也不想了,找个女人,生个孩子,踏踏实实过日子”。八斗虽然不喜欢李骐提起志国的那种轻浮的态度,但也不得不承认李骐的分析就是志国面临的现实。可是,据他所知,滕志国并没有找对象的意思。而且,当他打电话过去说到刘晓斌的时候,志国还格外激动。但反过来想,八斗又觉得这激动或许还是好事。
至少证明老滕还有生命力。
晚上一笑不在家吃。八斗弄了桶泡面。兰芝回固安了,没人做饭。三元河北北京两头跑。遇到忙的时候,还得去天津、上海、广州……默默得有人顾着。老妈走了,冯一笑舒了口气。
八斗当时不大高兴。他总觉得自己还没孝敬妈几天,怎么就被逼走了。但兰芝反复强调:“你姐那确实需要帮忙,我得过去。人都不在还租什么房,退了。”
八斗只好把五楼的房子退了。但就这样一笑平时也不亲自打扫,全部包给保洁,一周来两次。三元不高兴,跟八斗抱怨过:“远香近臭,妈离你们远点儿,挺好!”吃完饭看片子,看到一半就睡着了。现在看一部两个多小时的电影是个体力活儿。八斗看看时间,过九点了。他打给一笑,冯一笑说在车上,马上到家。
八斗洗了澡,去衣柜拿衣服。突然闻到一股古龙水的味儿。他知道,男人喜欢用这个。他公司里有个爱戴银手镯的副总,也经常散发着这味儿。八斗用鼻子追索,终于在冯一笑的外套上锁定了源头。
不对,不是去见闺蜜吗,怎么是这个味儿。大门响了,八斗跟做贼似的慌张,他赶紧把柜子恢复原貌。一笑喊人。八斗从屋里出来,表情极不自然。
一笑察觉,“干吗呢?”
“没事儿。”八斗笑。
“干吗穿成这样?”八斗只穿了一条睡裤,上半身光着。八斗忙说这不刚洗澡吗,找衣服呢。
一笑继续问:“干坏事儿了?”她懂得很多。
八斗掩饰,“没有”。
一笑揶揄,“说出来没关系的,我肯定原谅”。又笑着,“搞不好我还支持呢”。
八斗羞得脸热。一笑没准说的是“那事儿”。但抱歉感只在胸中停留片刻,他又理直气壮起来,“你去哪儿了?”一笑不假思索,“不是跟你说了跟几个朋友吃饭吗。三里屯,我这考虑你,都回来早了,人还继续玩呢”。
龚八斗找了件T恤套上,稳住心情。他觉得现在不是问古龙水气味来源的时候。他得掌握更多资料,才好发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