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十六章
年终奖结算,新人多半只拿到了“平均奖”。林林有几本书撑着,多一点,但也好不到哪儿去。跟北方分社时期比,拿钱算少多了。不过林林有心理准备,跳槽穷三年,何况是跳到文艺社这种有“情怀”的地方。在社里想赚钱,只能靠做书。像崔笛韵、宫彩、史念芹她们,多年积累,畅销书和常销书滚动起来,每年的收入颇有保障。
乃至于宋雁、师爽、徐金豆、朱跃这种主任级别的,因为“剥削”剩余价值比较厉害,到了年终,也是盆满钵满。
苦的是小编辑。
沈幼生孩子,只拿基本工资。其余就是看多少稿子拿多少编辑费。小黄刚来,中级没过,还不能独立做选题,属于助理编辑,只能给宋雁打下手。到年终,分个平均奖,就算社里体恤新人。
林林好一点,她靠林秋水的几本书,拿到了一点奖金。跟她资历差不多的牛彤就惨多了。她既没有平均奖,也没跟宋雁合作书,她自主策划的选题,曲高和寡,放到市场全部赔得个底儿掉。核算下来,她得倒赔社里两千。牛彤无处申冤,怨气很大,趁着借咖啡的当儿,跑到林林沈幼这屋抱怨,“我还干个什么劲儿!我给力,其他人不给力,这么好的书,怎么就发不出去?我这一年到头鞠躬尽瘁,不求奖金,但也总不至于倒给呀!我是来上班的,还是来捐款的?”
林林和沈幼嘴上劝,实际并不同情她。在其他同事看来,牛彤的“倒赔”,支付的是她的“旷工费”。她一年恨不得几个月在外面逛,宣传自己,发展自己,社里一味包容,到年底收点管理费,怎么啦?!说白了,社里还帮你叫着五险一金呢。林林从牛彤身上,也看出“人设”的重要性。牛老师的人设是“作家”,那么,社里好像对她的管控就低了。但从另一个角度看,有了这个“人设”,牛彤在社里的上升渠道也就自然而然堵死了。因此,牛彤在跟师爽的竞争中落败,也就不令人意外了——无论是她的个人表现还是在社领导的印象中,牛彤都不是、也不会是一个合格的主任人选。说一千道一万,她不肯为社里付出。
相比之下,宋雁和师爽在这个维度,要合格多了。甭管是不是心狠手辣,但人家可真是一门心思扑在社里。一个是见到稿子眼就发绿光,就想抢,就想要;另一个是谈起文学就唾沫横飞。林林虽然对这二位都有意见。但她们对文学的热情,她是服气的,是让她李林林愿意跟她们为伍的。
大川也只拿了个“平均奖”。他又把朱跃骂了一顿。林林帮大川分析出路。但她并不完全赞同大川学牛彤的做法。一来,牛彤社里的“亲女儿”,一毕业就来了。人脉深广;二来,纯文学这条路也太窄。自己的写作水平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还要打关系,拓展人脉,想要混出来,没有个七八年下不来。而且,纯文学的影响力也大不如前了。除了头部的几位,大部分纯文学作者属于期刊作者,在图书市场上没有竞争力。也很难出圈。影响力下来了,利益就少了。这个时候孤注一掷投入其中,沉没成本太大。因此,林林还是建议大川两条腿走路,一边做出版,一边写自己的东西,伺机而动。
一开班,林林和沈幼刚洗了杯子回屋,就看到崔笛韵直接冲进宋雁办公室。门被关上了。半个小时后,人出来了。还是怒气冲冲。不大会儿,宋雁过来布置任务。气色不大对。待人走了,林林小声问沈幼,“什么情况。”沈幼道:“八成是奖金的事,每年都这样。”
中午吃饭,不等林林和沈幼提及,唐嫚儿就开始分析社里的“奖金格局”。“我们社,撑死的撑死的,饿死的饿死,”唐嫚儿对着面前一盘韭菜饺子,“像你们主任,还有我们主任,那都是大赢家,还有崔老师、史老师。”
沈幼道:“真羡慕她们赚钱的劲头。”
唐嫚儿道:“人家也要养孩子,人孩子都在国外留学呢,都要花钱。”
林林插一句,“钱是一方面,关键是喜欢做书。”三个人正窃窃私语着,营销推广部的大姐鲍蓉端着盘子过来,坐在李林林旁边。在营销推广部,鲍蓉的资历仅次于张明贵,但张明贵一直没升上去,她也就没有上升的空间。林林跟鲍蓉的接触,仅限于几次活动。她的感觉是,鲍蓉话有点多,但做事还算细致,尤其在媒体联络方面,颇有些资源。因此,编辑们对她还算客气。
鲍蓉来了。三位编辑少不了寒暄。林林见鲍蓉盘子里只有三个饺子,感叹,“吃这么少。”鲍蓉的笑容煞有介事,“我减肥。”这倒可能是实话。鲍蓉个子大,身材不容乐观。林林第一个吃完,唐嫚儿随后,沈幼加快速度。可就当三个人准备起身,鲍蓉拉了林林一下,“你等我一会儿。”林林不晓得她有什么事,但还是礼貌地留下。吃完了饭,鲍蓉领着林林去喝咖啡。李林林才明白鲍大姐对她是有事相求。简单说就是,鲍蓉想做书,但社里规定,非编辑部的员工不得独立做书。因此,鲍蓉就想拉上林林一起。手握咖啡,鲍蓉喋喋不休着,“这本书,绝对大卖,咱们一起做,林林,咱们社,我就看好你。”
鲍蓉要做的是个年轻作家的悬疑小说。她一说,林林就知道了。这稿子属于“无功无过”。有做的价值,但价值不是太高。林林不大想接,于是客气地,“你干吗不找我们主任合作呢。”
鲍蓉的微笑有点神秘,话却直白得很:“你们主任干活么。”一句话,林林就觉得鲍蓉跟自己的关系近了。最起码,能说出这话,就说明鲍蓉是个明白人、实在人。
可表面上,林林还得维护宋雁:“我们主任工作还是很辛苦的,付出很多。”换一个角度,林林也实话实说:“我报,选题不一定能过。”
鲍蓉说:“这个你放心,我跟我们主任已经打招呼了,选题从我们部门走,到时候我们一起做就行。”林林索性问鲍蓉是不是想转编辑。鲍蓉笑道:“真没这么想过,当编辑太累,我就是碰到好稿子,做一做,就可以了。”
到办公室,午休还剩半小时,林林没再支床,而是趴在电脑前翻书。沈幼也醒了,没说话,躺着看手机。忽然间,林林看到社群里跳出一条长语音。跟着,沈幼鲤鱼打挺般坐起。林林和沈幼隔着办公桌看到了彼此的脸。都是惊讶表情。消息是崔笛韵发送的。她从不在社群里说话,今天怎么突然来了一条语音。喻晓兰和殷翠梅都不在。沈幼抢先点开语音条。用公放模式。
崔笛韵的声音立刻飘出说:“你说说,这奖金是怎么分的?”然后是宋雁的声音:“就是按照规章来的,这些书,有利润的分利润,没有利润的,比如年轻人,就是拿平均奖,我自己还从我的利润里拿出一部分,分给那些平时帮大家做活动时出力的同事,你那一部分,有的是日期超了,所以算到下一个自然年,明年再算利润,一样的,一分钱不会少你。”
崔笛韵继续问:“到底是按版权页算,还是发货时间算。”
宋雁道:“按入库时间。”
崔笛韵不客气:“我那批早就应该入库了。”
第一条语音结束。又来一条。
再点开。又是崔笛韵的声音:“我们编辑室的小金库呢?是按照什么比例征收的?”
宋雁说:“崔老师,不知道您从哪儿得到的消息,我们编辑室从来就没有小金库。”
崔笛韵又说:“那套丛书是怎么回事,每个都有你的署名,你看稿子了吗?”
又一个语音条。
宋雁道:“崔老师,我天天在社里加班。”
崔笛韵不屑:“我看一夜稿子我都没说。”
语音条没有继续发来。群里安静了。林林知道,现在,估计全社都在看戏。过了十来秒,总编室主任才突然在群里发送别的文章以及大表情,迅速把这几条语音刷上去了。可有什么用,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人人都看到了,人人都听到了,不排除有的人还保存了、收藏了。作为“永久的纪念”。崔笛韵,狠呀!这等于拽着宋雁来了一趟游街。尽管宋雁答得滴水不漏,可事情一旦放大,舆论对宋雁是不利的。宁信其有不信其无。风口浪尖上的宋雁,更加要被人怀疑。而崔笛韵呢,如果上头怪罪下来,她顶多来一句,“我手滑了,我没注意,我不小心”……就可以全身而退。像她这种即将退休天不怕地不怕一点都不能委屈的老同志,那简直就是主任们顶在头上的一颗定时炸弹!
林林当然明白崔笛韵发难的深层原因。奖金核算只是借口,再往下挖,多半是由于宋雁已经代表社里跟她谈话。宫彩走了。她将来返聘的可能性不大。而且现在宫彩的位置空出来。社里打算再安插一个人。崔笛韵是坚决抵抗的。这次发难,有点杀鸡儆猴的意思。言下之意:你们都小心点,把我逼急了,我就不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