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章
年中书展,顾青云在三个社有四个活动。一是在国华社出新书,连带有长篇小说典藏版套装,那边活动阵仗大,请了两位著名评论家,也有顾青云的作家朋友,在世纪讲堂宣讲。相比之下,文艺社的活动就小多了。旧书新做,推精装本,可宣传的点不多,社里只给了崔笛韵书店一场小型活动的资源。
午饭时间,唐嫚儿放料,“崔老师可不满了,在营销推广部磨了好长时间。”
沈幼道:“顾老师的书,等于是跟丢了。”
林林不语,低头吃饭。
唐嫚儿说:“也不能算是跟丢,顾老师的上一部长篇,就在社里出的。基本上有个规律,这一部给我们,下一部就给别人,这叫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平衡战术。”
林林当然更明白。这就是顾青云聪明的地方。手握多个线索,跟各方面都打好关系,至于几家出版方,最好争起来才好呢。身价就是这么擡上去的。
到了文艺社,有崔笛韵在前,林林自然不方便找顾青云拉稿子了。但顾老师的活动她还是准时捧场。不能做编辑,终究还是朋友,更是粉丝。她是一路看着顾老师崛起的。更是拜读过她绝大多数作品。好像除了诗歌,各种文体,顾青云都驾轻就熟。她也期待着顾老师在艺术道路上能不断突破。
世纪讲坛人声鼎沸。李林林到时,已经没有空位了。她往前,靠墙站着。一偏头看到个熟人。那人也刚好看到了她。崔笛韵也在。她站在第一排旁侧,正举着手机拍照。不过她看到林林却跟没看到似的。眼神飘过。继续忙自己的。受到冷落,林林并不觉得委屈。本来就是各来各的,她并不指望崔笛韵善待自己。
顾老师上台了。虽然已经有年纪,但依旧风采不减当年。主持人是个老手,一串开场白,把到场的嘉宾介绍明白。评论家是顾老师的老朋友,是位大学教授。他先是简单回顾了顾青云的创作生涯,又提到他们友情的建立,最后谈及这部新作的特色。一赶气儿下来,面面俱到。林林甚是佩服他那张嘴。
然后是顾青云自己谈新作。最后是对谈。对谈完毕是观众提问。林林趁机也提了一个。她问顾老师,你怎么看待作家的亲身经历和虚构的关系。
顾老师答:“亲身经历对作家的刺激肯定是最强烈的,但是不是所有的亲身经历,都能写成小说,作为一个职业作家,你需要掌握虚构的武器……”问完,林林递回话筒。一偏头。又看到崔笛韵那灼灼的一双大眼。
这次看,已经觉得有点瘆人了。
活动结束。林林挤上前去跟顾青云说话。国华社的编辑自然全方位保护。但林林还是见缝插针找到了机会。刚客气了两句,国华社编辑就说还有记者采访。顾青云道:“林林,过两天还能见呢,小崔来了么。”矮胖的崔笛韵突然不晓得从哪里蹦出来,“顾老师,后天我去接您!还是四季吧。”顾青云的固定落脚点。四季酒店。
呐喊结束,崔笛韵不忘又给林林一记眼神杀。言下之意,知趣的,三天之后的活动你就别来!
呵呵,崔老师的意思,林林当然领会到了。是不是资历一老了都这样,自觉坐大,排除起异己来毫不掩饰。崔笛韵这是又把她李林林当成竞争对手啦!谁让她做过《危机中的女人》和《无处躲雨》呢。事实上,多少年前在顾青云的酒店房间见到崔笛韵,林林就本能地感觉跟这个女人气场不合。崔笛韵身上有一股杀气。蛮霸的。不讲理的。横冲直撞的。听唐嫚儿说,崔笛韵的起点比较低,最开始只是个校对。后来一步一步靠着硬干,干到资深老编辑的位置。得来不易,所以领地意识特别强烈。如今她李林林来了,崔笛韵自然如临大敌。
可问题是,就因为在作者资源上有冲突,她李林林就不能跟顾青云做朋友了吗?就不允许出现、出现了也必须原地消失吗?显然不。她有她的社交自由。她觉得崔笛韵应该修炼的是心胸。
回去之后,林林把活动现场的状况跟老邱说了。尤其浓墨重彩地描述了崔笛韵的眼神。一时兴起,她还模仿了起来。刷刷刷。小李飞刀。
老邱一边笑一边说:“你管她呢,她怎么想是她的事,别说你不抢,你就是抢,又怎么着。”
林林道:“社里的传统,编辑之间不许相互抢作者。”
“有明文规定么。”老邱问。
“不成文的规定。”
“那是过去,”老邱随即道,“现在什么形势,僧多粥少,狼多肉少,当然是谁抢到算谁的,我就不信了,你要真能拿下顾青云的新长篇,社里还能拦着不让你做?而且如果顾老师愿意把稿子给你,说明她崔某人工作做得不到位,没得到作者的认可。”
老邱的话,林林听一半,否定一半。狼多肉少是真的。现在出版难做。尤其是纯文学领域,有商业价值的就那么一小撮作家。都在争,都在抢。哪怕是文艺社这种底蕴深厚的老社,编辑们也面临着选题的断供。因此,相互踩踏是大趋势。但另一方面,她李林林毕竟是个外来的和尚,初来乍到,脚跟还没站稳,吃相就那么难看,对她未来的发展是极其不利的。因此,就当下来说,她只能蛰伏。
林林想找宋雁说说这事。可考虑一下,又不打算说了。她跟宋雁虽然算得上一见如故,但毕竟是上下级。她去宋雁那说同事“坏话”,显得不大体面。而且,就算她跟宋雁说了。宋雁能怎么样呢。她是主任,碍于身份,表面上她必须维护团结,不可能说崔笛韵不好。顶多只会用一些冠冕堂皇的话敷衍过去。
这倒并不是说宋雁为人太假。林林认为,这都是她独特的位置决定的。屁股决定脑袋。这是肯定的。因此,她跟宋雁的沟通,从来都不是、也不会是一览无余。很多东西,大家心照不宣。至少眼下,她跟宋雁的关系是比崔笛韵、宫彩她们要近得多。
因此,顾老师两天后的活动,林林为了“避嫌”,果然没去。不过,人没到,花却送到了。林林还给顾老师去了消息,表示祝贺。没解释未到场的原因。
深夜,顾老师回复了,表示感谢。并称有机会再一起喝茶。不过即便如此低调的“行动”,还是被崔笛韵明察秋毫。在她看来,李林林的这种行为,就是心怀不轨,是想撬她的作者。从走廊里遭遇时的眼神判断,林林认为,崔老师对她的敌意,只会加深,没有减少。算了。随她去吧!
林林洗了杯子,泡了茶。看稿子,安心上班。一上午办公室就她一个。沈幼没到。旁边隔间的两位也没到。十一点左右,殷翠梅到了。一来就忙得滴溜溜转,她有稿子要下厂,她上上下下跑签字。等忙得差不多,才过来跟林林打了个招呼。
她问:“小沈呢。”
林林道:“应该请假了。”林林没问。同事半天不来就一个消息追过去,未免太不大气。她跟沈幼虽然走得近,但也不是没有界限。不该问的不问。不过,沈幼一不来,中午这顿饭就要相应调整了。林林不想跟唐嫚儿单独搭伴。有沈幼这个缓冲还好,没有了沈幼,林林总觉得百般不自在。客观上,唐嫚儿总能提供一些最新的八卦。但主观上,林林不喜欢嫚儿。虽然她比沈幼机灵、能干,但在林林看来,唐嫚儿太世故了。精明得让人不得不敬而远之。她感觉唐嫚儿简直不像个弄文学的人。徒有世故,却失去了天真。怎么搞文学。因此,到了饭点,林林提前十分钟撤退,到工业园外面的小饭馆吃羊汤去了。
吃完了,便去外头口袋公园溜达。远远地,她看到四编室主任朱跃和牛彤站在长廊里说话。林林不想招呼,脚下一歪,改了个道儿,却迎面碰上嫚儿。唐嫚儿笑道:“林姐,怎么跑这儿来了。”
林林急中生智,“见了个作者,吃多了,溜达溜达。”又明知故问,“小沈呢。”
唐嫚儿说:“没见着。你们玩消失,中午我一个人吃的。”话音刚落,师爽走过来。唐嫚儿连忙笑脸相迎,林林也点头招呼。师爽招呼一声,往长廊走。跟着,奇怪的一幕发生了。师爽离长廊还有二三十米,牛彤立刻撤退了。要不是亲眼目睹,林林恐怕还不会那么快知道其中玄妙。
她用眼神向唐嫚儿求教。
嫚儿压低声音,“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牛姐以前是我们部门的,”唐嫚儿鬼鬼祟祟地,“那时候我还没来,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林林和嫚儿往偏僻小道走。
唐嫚儿继续,“那时候,人好得恨不得穿一条裤子,走路都是勾肩搭背的。”
林林追问:“咋掰的?”
唐嫚儿眼神往上飘,“竞聘主任,我们主任成功了,牛失败了,一个庙放不下两尊佛,牛走人。”
林林说:“那我们主任也就接受了。”
唐嫚儿道:“不接受能咋办,牛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宋主任也就两肋插刀了。”
“那现在呢。”林林最后问。
唐嫚儿老腔老调,“现在不就那样了么,老死不相往来。”
虽然唐嫚儿的话说得有点夸张,但仔细回想,林林的确从未看到牛彤和师爽出现在同一场合。社里开会,两个人也是坐得远远的。客观来说,林林还是认同社里的人事分配。师爽比牛彤适合当主任。别的不说,光一个发力重点,就能说明一切。师爽为了拉稿子做稿子,连天加夜,奋不顾身。牛彤呢,她归根到底是个作家,心思在自己身上。哪有心情给别的作者做嫁衣裳。
牛彤最出名的豪举是:本来陪着别的作者出门宣传,结果到地方,发布会一开,她开始宣传自己的书。没有点牺牲精神、奉献精神,是不可能成为一名好编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