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正审着稿子,座机响了。是崔笛韵打来的,她让林林去她办公室一趟。奇怪。自入职以来,林林跟崔老师几乎没交集。除了例会,就是在走廊或者洗手间遇到,做个点头之交。她找她做什么?沈幼拿着马克杯进来了。她刚喝了咖啡,又想喝牛奶。林林让她看着屋子,起身去了趟洗手间,再往崔笛韵办公室拐。
崔笛韵跟宫彩一个屋。作为老编辑,她们占据着最有利的地形。顶里头那间,无人打扰,空间也大。门口堆着书。林林轻轻敲了两下门便推门进去。崔笛韵和宫彩的办公桌比别人都大些,也是头对头。宫彩刚做完运动回来,多少年的老习惯,中午一定要运动。有氧或瑜伽。
林林来了,崔笛韵就招呼她到沙发上坐。地上都是书。那沙发有年头,全是洞,遍体鳞伤的样子。
林林拣能坐的地方坐了。
崔笛韵既不让茶,也没起立,就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跟林林保持三四米的距离,“小李,最近忙什么呢。”
林林道:“编一本补贴书。”
崔笛韵看了宫彩一眼。两个人都笑。崔笛韵转脸道:“光做补贴书也不行。”
林林不作声,笑容停在脸上。
废话。谁都知道光做补贴书不行,用得着你说。这话里有揶揄的味道了。
崔笛韵又说:“知道符元魁老师么。”
林林说知道。符是知名编剧,编过两部叫好又叫座的电视剧。崔笛韵继续,“符老师马上有个新戏要拍,”又改口,“已经在拍了。剧本打算改成小说出版,”呵呵一笑,“你不是有文学基础嘛,可以来弄一下这个事情。”
林林瞬间头大。找她原来是为这事儿。宫彩也在,当场拒绝未免太薄崔笛韵面子,可不拒绝,又实在是个巨大的坑。林林尴尬笑笑,稳住阵脚,“什么题材?我没改过剧本,得仔细看看。”
崔笛韵道:“你邮箱给我,一会发你。”
出了办公室门,林林感觉头顶上一团火迟迟下不去。这算什么。拿她当廉价劳动力?她用得着当符元魁的枪手?就冲着一点,符元魁的形象在她这儿也大打折扣。什么著名编剧,狗屁!写不出小说就别出。不对,也可能是崔笛韵想巴结人家,所以才“出此下策”。原创剧本和小说是两码事,干吗非要两头占着。说白了就是贪心。
更何况,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儿:做好了,应该的,人会说剧本底子好,你不过是修改修改格式;做不好,锅必然你背着,保不齐说你能力不足,水平太差。而且崔笛韵太没诚意,光知道开口找人干活儿,条件却不说。是给钱,还是给署名?八成干白功,分给你半个署名就得了。崔某人一定认为她李林林刚来,面情瓤,不懂拒绝。哼!那可打错了主意!她李林林才到社里就成枪手了?什么歪门邪道?传出去,算什么?她还有翻身之日么。不行不行。镇定镇定。林林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拒绝之前,她得先跟宋雁通个气。
没想到林林说了之后,宋雁却不大放在心上。在她看来,很多作品也的确是编辑改出来的。文艺社历史上有不少书,来稿时不成样子,后来生生改出了样子。其中不乏一炮而红的。林林辩驳,“小说怎么改都没事,剧本改小说,最好还是作者自己操刀,这个不能懒。”
宋雁不坚持,“你判断判断,如果不行,就跟崔老师直说,不是什么大事。”
李林林说了声行,走了。
林林全然理解宋雁的立场。她是主任。肯定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顶头“三座大山”,宋雁基本放羊,能不管就不管。但当林林把情况跟沈幼透了一点。沈幼随即道:“她怎么不找牛彤呢,牛彤是作家,会写小说。”
呵呵,还用说。牛彤那脾气,崔某人躲还来不及。自然不会往前冲。但林林不同。说白了,她李林林是个外来户,没准在崔眼里,是比这些一毕业就来的“亲生女儿”们要低一档。自然可以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哼,她偏不!
她李林林来,是正儿八经做书的!不是来当小妹、当丫鬟的!要说打下手,帮帮宋雁她愿意,但跟崔笛韵她们,她必须平起平坐。自挣自吃,光明正大,谁比谁高?
晚上到家,林林把这“奇闻”跟老邱说了。老邱也说,她是把你看低了,直接拒了就完了。
林林不想等,“那我现在打?”
“打呗。”老邱鼓励。
李林林不含糊。找沈幼要了崔笛韵的电话号码,调整好状态,打了过去。电话通了。林林带着笑意,“崔老师,剧本我看了,改倒是不难,但主要是题材。”电话那头崔笛韵嗯嗯的。林林继续,“战争题材,比较生疏,感觉不太好驾驭,这个可以让元魁老师自己改嘛。”
崔笛韵呵呵,也很直接,“他要能改我就不找你了。”
“真不好意思……”林林态度虚下来。
“没事儿,这好活儿,多少人抢着做呢。”崔笛韵大言不惭地。林林忙附和说那是。又故意奉承两句,说真羡慕崔老师,做了那么多好书,是大编辑,在业内名气也很大。
崔笛韵呦呦地,“哎呀,没啥,再过两年,没准你做得比我还好呢。”
挂了电话。这一轮过招暂时到此为止了。林林深切感觉到,文艺社的水,比过去待过的几个单位都要深。这种深,是静水流深。相比之下,星火社的那些打打闹闹都显得可爱了。此地呢,看着风平浪静,一个不小心踏进去,可能就万劫不复。想到这,林林打定主意要拉点好选题,组点好稿子。她在文艺社的第一炮必须打响,这样才能赢得同事们的尊重,真正在这个“高处不胜寒”的地方站稳脚跟。
还是应该先从成名作家身上下手。出他们的书,效果最明显,也最有成就感。过去,她李林林栖居小社,联系了人家也未必理她,但现在不一样了。她也成了大社编辑。背靠的,是文艺社多年的品牌。她只要发出邀约,作家们至少会在脑子里过一过。
林林第一个想到尤碧琳。这位驰名文坛的老将,近些年创作力不减,很有点老树开新花的意思。而且,李林林对尤老师的作品是真心喜欢。打学生时代起,就是她的忠实读者。尤老师的作品,构思精妙,言语流畅,烟火味十足。跟顾青云比,又是另一种路子。
林林查过数据,尤碧琳的书走得都不错。前年出版的新长篇,保守估计走了二十万册。林林端着手机,踌躇。短信到底发不发。
老邱道:“发呀,擒贼先擒王,要玩就玩大的!”
混迹江湖这么多年,搞到尤老师的手机号不费吹灰之力,但措辞上,林林格外讲究。她删了改改了删,编了一条四五百字的短信,在老邱的怂恿下发过去了。
一天。两天。没动静。林林诧异,想着莫不是尤老师换号了?她思忖着要不要打打看。但理智还是劝导她再耐心等等。到了第三天,尤老师回消息:“感谢关心,有机会细谈。”
有戏!她斗着胆子打过去,尤老师竟接了。
林林声音微微颤抖:“尤老师,我是文艺社李林林……”
尤老师干脆,“我过几天去开会,到时候联系。”
林林发懵。嘴上却不自觉说好的好的。这什么意思?尤老师同意见面了?!哎呦我天!当文艺社的编辑,脸真大!这就能见到童年偶像的面儿了!林林乐呵得恨不得在办公室跳华尔兹。
沈幼问:“林姐,啥喜事。”
林林愣一下,才道:“儿子考了一百分。”
见尤老师之前的准备工作必须做足。尤老师的作品,林林快速过一遍。来不及细读,至少也要通览。知道艺术风格,明白故事梗概。见面时想必要谈。当然也不宜空着手去。林林问老邱带什么礼物好。老邱为难,“尤老师应该不缺钱,多少年前就住别墅了。高了。她可能不收。咱们也破费。低了,又拿不出手,或者就带你过去的书。”
林林不高兴,“什么书?寒不寒碜?”
老邱呵呵笑,“你自己做的书,自己倒嫌寒碜了,干的不就是这个活儿么,展示展示做活儿的水平不是应该的么。”林林问哪一本。老邱说《危机中的女人》和《无处躲雨》,还有楚老师那几套不都挺好。
林林驳到他脸上,“你这不是送礼,是刺激人。作家之间本来就微妙,更何况是这种段位的作家,你知道人家关系怎么样。什么叫“王不见王”、“后不见后”,这几年顾老师出了多少风头,尤老师能乐意看她的书?同行是冤家。”老邱连忙讨饶,承认自己不了解作家心理。李林林考虑来考虑去,决定拎一盒阿胶,一盒西洋参。这是不会错的礼物。就算尤老师不喜欢,也能转送他人。
都安顿好,林林对老邱说:“我就觉得有点摸不着尤老师的脉。”
老邱不懂她的意思。
林林解释:“像尤老师这种段位的作家,她的希望是什么。”
“希望?”老邱似乎还是不太理解。
林林换一种说法,“她想要什么。”
“名和利。”老邱答得快。
“名早都有了,”林林思忖,“利也赚够了,在奖项上,我感觉她也没有更多要求。”
“那就是希望有更多的读者。”老邱不经意一提。林林提着气,细细品咂。觉得竟有几分道理。这个年龄,这个段位,早都是在名利里打过滚的人。若说尤碧琳还有什么期待,恐怕就是希望自己的艺术生涯能够再长一点,自己的作品能够被更多人,尤其是年轻人看到。考虑到这一点,林林似乎找到了跟尤老师谈判的立足点。因为这,她还特地看了看尤碧琳的八字、大运。推得:尤老师晚运不错,再红个十年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