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文艺社栖居在一幢老旧的工业厂房里。
虽然号称是“文化产业园”,但从外观看,压根感觉不到什么文化气息。据说也是暂时的。旧的办公楼拆了,新的还没建成,这儿属于过渡的居所。不过,进了楼内,文化气息就扑面而来了。刚进门,就是一股浓浓的“书香味”。别人可能觉得根本就是油墨气,但林林觉得那是香。
迎面是宣传栏,里面摆着文艺社历年出版的优秀图书。大家云集,蔚为壮观。集结起来,简直可以称作是一部小型文学史。过去,文艺社是古今中外的优秀图书都做。少儿的也做。但现在近些年结构做过调整。外国文学、古典文学被调整出去了。留下来四个部门,分别是一二三四编辑室。都做文学。尤其以现当代文学为主。
宋雁统领的,便是第一编辑室。也是历史最悠久,实力最雄厚的编辑室之一。剩下的,多半是事务性部门。比如出版部、设计部、营销推广部、总编室,等等。
楼梯还是木头的。林林拾阶而上。迎面,一个爆炸头矮墩墩的女人迎面下来了。见到林林,她愣了一下,站住了,上下打量。林林也看她。两人都没打招呼,跟抢夺地盘的母兽似的,相安无事之后,便各自走开。等人都下去了,林林才想起来这人她认识。哦不。是她认识人家,人家未必记得她。崔笛韵——霍明达、顾青云的编辑。她在顾青云的酒店房间,和霍明达的新书发布会上都见过她。那气场,一看就不是善茬。
再往上走,楼梯拐弯处,一个老太太下来了。头发花白,身材松胖,腿脚似乎不太好,所以双手紧紧抓着扶栏。她下楼的方式是一步一停。左脚先下去,右脚跟上。站稳了,再下左脚。以防摔跤。
这恐怕是来投稿的。李林林本能地要上去扶。老太太见状,打了个停的手势,“不用不用,你走你的,不用。”李林林只好后退。
为了避免尴尬,她三两步上到二楼去了。墙边到处堆着书,把走廊都挤细了。林林看手机,按图索骥,来到宋雁所在的206房间门口。
门关着。林林正准备敲门。207房间的人先出来了。是个高个子,肤色偏黑的女人,短头发,看上去十分干练。出于礼貌,林林微微向她点点头。
女人道:“来啦。”
林林笑笑。奇怪。难道她要来的事,社内已经普遍知道了?女人招呼完就出门,往厕所方向去了。林林举起手,又要敲门。门自动开了。门缝里闪出个戴眼镜,白皮肤,瘦兮兮的女孩。一看就年轻。她面满愁容,见到林林,也压根没擡头,匆匆过走出去了。李林林这才从门缝里挤进去。宋雁正站在那儿,背对着门,正在拾掇办公桌上的书。林林叫了声主任。宋雁转过身,说来了。又说坐。林林坐到她那破了好几个大洞的布艺沙发上。
手机响。宋雁接了。林林不晓得是否要回避,刚要起身。宋雁又伸手示意她坐着没事。林林静静坐着,这才得空仔细打量宋雁的办公室。书架两张,办公桌一方,其余地方,几乎被书占满。连地上都摆着书。唯一的点缀,就是窗台上的几盆吊兰。
挂了电话,宋雁抱歉似的,“这一上午忙的。”林林笑说都等着你决策呢。说话间,门又开了。进来个花枝招展的女孩(或者说女人,年龄一时半会猜不透),头顶揪了个小辫子,斜着的,很有点风情。她手里拿着个单子,忽略林林,直奔宋雁,“主任,您签一下。”
宋雁接过来看,微微皱眉。
女孩补充说明,“笔会,没办法,我都不想去,非找我。”宋雁没多说,哗啦哗啦签了。女孩快速退了出去。宋雁站起来,走过去关上门,又反锁上。
这下没人打扰了。时间和空间都是她跟林林的了。
宋雁道:“我们这的条件你也看到了,比较简陋。”
林林笑说:“斯是陋室,惟吾德馨。书能做好就行。”
宋雁又说:“我们这的待遇,你也大概听说了吧。”
“知道,”林林说,“能接受。”
文艺社的待遇不高,多半因为文学书赚钱越来越难。做得不好的,只能拿基本工资。自然钱就少了。但如果能做出畅销品类,到了年终,收入应该还是可观的。
“你还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宋雁亭亭坐着,腰板很直。林林赶忙把要求提了。事实上,她的要求只有一个。副高职称,在大学社已经拿下了。但进入文艺社,存在一个合同的签署方式问题。林林希望是按照工作调动的方式,而非社会招聘。工作调动,依旧保留编制。社会招聘,是三年签一次劳动合同。相对比较没有安全感。
宋雁原本不觉得这是个问题。因为文艺社自建社以来,除了犯重大错误的,几乎也没有开除或辞退过人。可林林格外提出来,宋雁也表示重视。她让林林再等一等,这事儿,她得跟主管人事的主任商量后,才能给她明确答复。
不到一周,宋雁给答复了。说可以走调动。接下来就是等她通知,正式办手续。李林林高兴得坐在办公室不自觉笑了起来。米芝华问:“干吗,有好事?”
林林说没有。米芝华道:“不会怀二胎了吧。”林林道:“实在养不动。”米芝华说:“我倒是想要,一儿一女,凑成个好字。”林林说那就继续努力。米芝华又道:“再等等吧,马上还要考试。”林林不解,问什么考试。米姐倒不藏着掖着,把自己准备考博士的消息告诉了林林。
坦诚地炫耀。
很明显,米姐在出版社也做够了。读了博士,再找找关系,就能去学院里做行政,就永远不用为任务量发愁了。只不过林林忍不住又为这个博士学位感到惋惜。好端端的博士,怎么就被她读了呢。这不是浪费教育资源么。一个根本不打算致力于学术的人,却偏偏要这个博士头衔,着实怪状。林林本打算把自己要走的消息告诉米姐。但想了想,算了。还没正式落地。现在泄露,万一走不了。又是个笑话。
等。等吧。
李林林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过。就这么等了一个月。宋雁的通知还没来。林林心里长草,毛毛躁躁。她跟老邱抱怨,说那边会不会有什么变化。
老邱说:“有变化她会跟你说。”
“或者有人打坝子。”
“不至于,人事主管不都同意了么。”
“或者是别人想进,把我给顶了?”林林信马由缰想下去。老邱不得不扮正她的肩,“亲爱的,咱别瞎想,你要实在不放心,就打个电话过去问问。”
“问问?”
“可以问。”老邱用鼓励的神情。
“算了。”林林还是打算按兵不动。
老邱拖着腔调,“放心,我掐指一算,宋雁还是需要你的。”林林说你怎么知道。老邱说你不是说她刚当时编室主任不久么。林林问跟这有啥关系。
老邱音调提高,“她得用人呀!你想,这种单位,树大根深,老人肯定不少,宋雁什么年纪?跟你差不多,这个年纪能当上主任,意味着什么。”
林林想了想,说:“背后有人。”
老邱嗨一声,“有人肯定的,领导不赏识,怎么上来?我的意思是,意味着这个部门肯定还有老同志,”呵呵一下,“这些个老同志,她能用得动吗。”
在理。
“可以用新人。”林林反驳。
“太新的人没法用,还没上手,也没资源,更没经验,”老邱不禁摇头晃脑,“那只能用你这种半老不少有经验的。”一拍大腿,“你重要着呢!”
听邱一席话,林林心又放下来了。的确,宋雁正是要用人的时候,没有得力的下属托着,她怎么出成绩。她这个主任当的也没意思。你想坐轿子,总得有人擡轿子啊!当然,尽管如此,林林还是找宋雁探探进展。她打算还是按照上次的方式,去参加活动,但考虑再三又觉得太做作。索性直接打电话问。宋雁也算敞亮,说因为暂时社里没有多余工位,得等等。马上有老同志退休,就能空出个位子来。
说完又问:“你忙么。”
林林说还行。宋雁不客气,“你要是不算太忙,可以先看看稿子。”林林当即认领。宋雁又说:“放心,编辑费、署名,该怎么算怎么算。”有这句话打底,林林打心眼里觉得宋雁是个不错的人。
有了新去处,林林又开始为未来打算了。比如,她参加文学活动的频次密集了。一来是有兴趣。二来也是混圈子。有了文艺社编辑的头衔,行走江湖就容易多了。这天在鼓楼的一个朗诵会上。林林见那个“花枝招展”扎着斜辫子的姑娘。就是去找宋雁批条子的。左右一打听,才知道这也是位作家。叫牛彤。写诗,也写小说、散文。牛彤也看到了她。但眼神木楞楞地。没有笑容,也没打招呼。林林装看不见。飘过。
见了两面,就大概能猜到其中景况。还是老邱厉害,未卜先知。就比如像牛彤这种,宋雁是铁定指望不上的。说白了,人家还巴望着自己出名呢,怎么能踏实做编辑,给别人做嫁衣裳?想到这儿,李林林突然有了种使命感。她真想帮宋雁一把。可这种念头在漫长的等待中越来越稀薄。真到尘埃落定,竟是半年后了。林林找师兄辞职,特地请吃了饭。坦诚说了原委。师兄表示理解,愿意放人,并由衷地祝她有个美好前程。
李林林正式走的那天,米芝华果不其然大惊小怪了一番。她摇着扇子,嘴不听地念,“哎呦我的妹妹,还折腾呐!家你不管啦?!”
她说她的。林林纯当耳旁风。走出大学校门的那一刻,林林长长吐了口气。对于这个暂时的“避难所”,她是心怀感激的。然而,她现在要跳到更大的那艘船上。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啊!文艺社!她庆幸自己能有机会跟一群有着共同志愿的人共事。这一回,她一定要折腾出点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