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见面非常愉快,合作意向口头达成了,但具体条件却并不好谈。毕竟,臧梦的咖位和身价在那儿摆着,尽管已经不算是线上正当红的演员,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人家要的是面子。那么,版税和首印数提多少,就十分微妙了。
林林很慎重。她问虞国光的意思。虞反过头来问她:“你觉得多少合适?”林林只说能说的:“少了,梦姐接受不了,多了,我们承受不了。”
虞说:“老刁什么意见?”
“她建议签三万,印一万。”
确实有点保守了。但发行就是这样,宁慎重不冒进。虞国光摸着下巴,没给指示。林林道:“要不先跟她经纪人碰碰,实在不行,以老带新。”虞问什么意思。林林这才说:“臧梦有几本旧书,这次可以统一包装,新书三万册首印,旧书一万册,做一批成套的礼盒装,比较有面子。”
“这是个路子。”虞似乎赞同。
“如果能他们同意,现在就开始做老书,走图文本,”林林侃侃而谈,“新书写出来,怎么着也得一年。”
“她打算怎么写。”
“前几天碰过一次,还是想口述。”
“谁记录?”
“我们这边派人。”
“找个稳妥点的。”虞指示。林林苦笑,稳妥。除了她,还有谁稳妥呢。褚秀太忙,而且是惯于捡巧宗儿的。吕薇家里家外都是事,最近又一门心思扑在养生书上。“一个人的电影史”这种吃力的活儿,她们肯定不愿意上前。别人去,又不太放心。只能她李林林顶着。
再者,林林也是觉得不愿意辜负臧梦。她始终认为,她和臧梦之间,是坦诚的,真诚的,是有心与心的沟通的。她也了解臧梦的困境。人至暮年,影视上没法突破,如果能写一部扎扎实实的书,倒不失为一件有意义的事。而且的的确确,写电影史,臧梦是有分量的。
定了思路。林林便打电话跟臧梦的经纪人以及嫂子沟通。两个人都觉得起印数有点少。她嫂子道:“李编辑,我们上一本书在山河社,那可是卖了几十万册!”李林林安抚:“亲爱的,我知道我明白,也是有点委屈梦姐,但类型不一样,我们这部还是更压得住一些,不是那种口水书,而且卖完了随时可以加印,我们对梦姐很有信心,现在我们的任务是一致的,就是从梦姐手里抢时间,赶紧弄稿子。”三番五次,臧梦方渐渐松动。同意先做老书。至于新书,得等臧梦从伦敦回来,才能开始第一次录音整理。到时候,还得麻烦李林林前往督导。
老书,林林打算交给吕薇做。
吕薇跟过耿双华,是做图文书出身。可她一提,吕薇又推辞了。林林明白,这书慢,印数又不多。从时间成本看,性价比是不高的。她只好把话说明,“那到时候一个人的电影史我们一起。”吕薇讪讪地,“老林,你真不用考虑我,我现在有书,我呀,有钱赚就行,不是那讲究情怀的人。”她又让林林盯着徐可欣那边让屈总付《北京梦一场》版权款的事。林林凑空给徐可欣打了个电话。徐说,屈总那边已经批了,财务在走账。
几茬事同时收尾。林林终于能喘口气了。事实上,通过这一系列事情,包括奖金结算等等。她对公司又有了新看法。正如星火社的赵主任常说,“出版社是家,外面的公司可不是,你就是个打工的。”过去,林林不信,现在,这种感觉强烈多了。虞国光是不会把她当自己人的,过去,现在,未来,都不会。虞是逐利的。跟吴冠还不同。吴冠有官瘾,虞只想着赚钱。林林忽然有点迷糊,在一日日如车轮般连轴转的高强度工作里,她几乎忘了自己为什么而来,忘了自己做出版的初衷。人物传记、回忆录、抒情散文,她已经太久没做长篇小说。她想要成为崔笛韵那样的编辑的梦想似乎越来越远了。
关键周围环境不支持。
哪个重要作者,会把自己的新长篇交到北方社呢。
林林躺在床上,老邱伸手捏她的眼皮。林林打了他一下。老邱冷不防道:“儿子上学的事,该弄弄了。”林林问咋弄。老邱说他去打听了,如果孩子跟爸爸的户口走,就只能在家附近的远郊小学读。那教学质量,可是一个不容乐观。
“那要跟妈妈呢。”林林顺着问。
“你还是集体户呢。”
“然后呢。”
“拿着集体户口的首页和本人页原件,还有首页和本人页加盖公章的复印件,可以先去市区的三友小学登记。”
老邱这话一出,林林秒懂。她得去星火社走一趟了。
林林第一个想到王茂山。这小子人不错。是个能帮忙的人。谁知电话打过去,手机已经停机了。林林拐着弯问高书艺。高在QQ上说:“辞职了。”林林问去哪儿了。高说不知道。李林林只好打给耿双华,问他的意见。耿说最好当然是找吴冠。又说:“你要不想开口,我打给他。”林林连忙说不用。
她礼貌性地问耿恢复得怎么样。
“还行,”耿双华口气还算轻松,“就是不太能出门。”
“你那小说我还在看,等全部读完,上门讨教。”
耿双华笑着说欢迎。
没办法。事到如今,林林也只能说一些“善意的谎言”。人家病着,交给你一部小说,你能说实话吗——说这样的小说永远不可能以本版书的形式出版?人艰不拆。
林林又给陈尔打电话,说明了自己的困难。陈尔道:“你直接找吴冠。”看来陈总不愿意帮忙。退了休之后,人家闲云野鹤,一年恨不得有半年“在路上”。夏天住在青岛。冬天去海南。喝酒、画画,你压根找不到人。看来还是得单枪匹马走一趟了。出于无奈,林林联系了王萌。希望她能帮忙拿一趟。
林林说:“我在出版社楼下等你,你拿下来给我就行。”王萌说她尽量,现在户口这块归朱子山管,得跟他打招呼。
林林着急:“别!偷偷弄两张就行。”王萌笑说没事,都是合理合法,复印件可以偷偷弄,原件肯定要打招呼。
出版社楼下的咖啡店。林林没心情品咖啡,焦急等待着。好一会工夫,王萌下来了。说不行。朱子山不放。说必须本人去拿,而且,首页概不外借。
“他还让我问你一句话。”王萌嗫嚅。
“什么话?”
“问你户口什么时候迁走。”
顿时。林林感觉后槽牙外的神经都开始跳起来。借个户口页,人直接劝你迁走。标准的捉弄!这个朱子山!啥事儿都没痛快过!难怪心脏搭桥!
林林急得一头汗,拿着手机反复翻,一时不晓得找谁帮忙。熊总?不行,跟陈总一个情况。搞不好比陈总还不愿意帮忙呢。她只好打给耿双华,请他出主意。耿倒仗义,“要不我给子山打个电话。”林林忙拦阻,“别打!我再想想。”王萌建议:“要不问问吴总?”林林不语。不到山穷水尽,她不想麻烦吴冠。
可问题是,现在已然山穷水尽了。
林林重重吐一口气,“你侧面问问他。”王萌得了令,又上楼去了。李林林一个人坐在咖啡厅,胸中憋闷的厉害。看到了吧,离职像离婚,总不会愉快,一个离了职的人想要回来办点事,那比登天还难。事儿是不大,可问题是,人家就是羞辱你。
等了约摸半个钟头王萌才下来。她说吴总正在开会。她给他发了消息。林林招呼,“给你点杯咖啡。”王萌说不用,刘桃根还要开会。林林这才想起,这次回社,关于前同事的近况什么也没问。李林林一个人在咖啡店坐着,不知怎么的,她竟前所未有地感觉人情如纸,人世荒凉。出版社更新换代,她这个“前朝遗民”敢自投罗网,人家自然不会错过机会给她一顿。
等到大中午,林林的耐心终于快被磨光。她到前台结账,又给王萌打电话,准备招呼一声就走,来日再战。走出店门的时候,王萌却带着总编室办事的小男孩下来了。
首页、本人、盖了章的复印件都带下来了。
小男孩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你得写个保证书,保证多少天之内送回来。”
写!
三个人又转回咖啡店。林林掏出笔,小男孩递上纸,端端正正写了。小男孩拿着保证书先撤退了。林林看王萌。
王萌会意,一笑,“吴总打了招呼。”
一颗心忽然落地。
李林林大觉宽慰。她跟吴冠,终于还不算是恩断义绝。坐在地铁上,林林握着手机。对话框上是吴冠的名字。他的号码他一直没删。她编了一段话。感谢的话。但终究还是回删。说多了反倒薄气。下地铁之前,林林打出谢谢两个字发了过去。直到她到家,吴冠依旧没有回复。
老邱得知,道:“得请吴总吃个饭。”
林林反驳:“吃饭可以,说啥?”
老邱呵呵地,“叙旧呗。”
林林道:“还有啥旧可叙?死的死,散的散,难不成跟他谈虞国光?陈志闯?刘桃根?合适吗?”叹一口气,“还是相忘于江湖吧。”
老邱道:“你现在不是在老虞这儿做得不愉快么,还不如回吴冠那儿。”
林林诧异,“你这么想?”
老邱说,“未尝不是一个路子。”
“知道什么叫好马不吃回头草么。”
“说是这么说,”老邱看得开,“只要这口草有意义,吃了也没啥。”
“什么意义。”林林问。
老邱摆开架势,“星火社,潜在福利高呀,你看你到了北方社,总加班,星火社不用吧,时间成本是最昂贵的成本。”
“你就想让我当家庭妇女。”
“我可没说。”老邱否认得很及时。
林林道:“没这想法最好,我这才刚开始呢。”
不日,两口子去学校询问。出示相关材料时老师告诉他们,现在政策改了,这种集体户口,已经不能作为报名的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