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姜艳玲回归编辑身份的第一本书,胡明月就给印坏了。林林隔着门禁都能听到出版部的吵嚷声。生病之后,姜艳玲对出书更加严苛,她这次做的两本历史解读类书,稿子是托了关系找来的,开机就是三万册,作者是仅次于当年明月的名家。姜艳玲千叮咛万嘱咐,胡明月的下属——出版部某工作人员还是把封面颜色印得略有偏差。
“我说了加红加红,怎么就听不进去。”姜艳玲痛批业务员。
胡明月扯住她,“妹妹……咱不动气……不值当……最近活儿重……不行就重印。”
姜艳玲质问:“成本算谁的?谁去找社长批?”
胡明月连忙说她去。
胡明月这一阵确实忙,快到年中了,社里的码洋一直上不去,二、三分社受司社号召,展开大生产,光这一个月,二分社下厂的书就有二十多本。三分社有十几本,不是中外名著,就是“不如烟”,还都是急活儿。因此,姜艳玲横插进去,胡明月措手不及,下面业务员压力太大,出了错误。
分社如火如荼,林林也不轻松,文学小丛书出版了。项目部走一千套,剩下五千套发出去,跟铜钱进大海似的,一点声响没有。宣推部的小姑娘只给林林在社里的官网上挂了个消息。连报纸新书推荐都没上。郑木的书暂缓后,林林手头选题告急。志闯、桃根趁势而入,把分社的项目书,包括某西部小城市退休干部的“文集”,还有所谓的市场书,都匀给林林做。林林的工作量一下爆满。她想抗议,可是一来,刚跟吴冠谈过,二来,分社其他编辑都就范了,她无法做“法”外之民,独善其身。
干吧。
人在职场,很难不被各种势力裹挟。
把雨伞撑开,摆在走廊里,林林这才进编辑部。陈志闯迎面跑过来,满头大汗,林林连忙躲开。过了一会儿,志闯又跑回来,疯了一般去工位一通扒拉,又跑出去了。
林林问王萌什么情况。她来得早。
王萌道:“接了个电话之后就这样了。”
有事。一定有事。可林林也终究不是那种到处打听的人。她打开电脑,开电子邮箱,刚回了版代一封信。吕薇就在QQ上滴她,问得直接,“你们那分副社长,什么情况?”
林林说不知道。
吕薇又道:“正搁社长办公室挨批呢,地板恨不得骂出个窟窿。”
林林更加好奇。
中午志闯没去吃饭,到了下午,他回来了,红头涨脸,跟被煮过似的,一回来,一言不发,坐下就看稿子。大川去找他汇报工作,他也只是嗯嗯哈哈,心不在焉,不在状态。等志闯一离开办公室,大川小声对王萌,“是不是禁啦?”
“什么。”
“书啊。”
王萌若有所思,“分副社长编的书,庸俗是庸俗了点儿,可也没啥敏感的触线内容呀。”
戴琪插话,“不要私下议论领导。”此前,她有本书质检不合格,被罚了一个月奖金,现在听到“触线”两个字就烦。吴冠当初批了她半个小时。
林林问桃根,“知道啥事么。”
桃根摇头,说不太清楚。
直到次日下班,林林和吕薇照例同行,吕薇才爆出志闯失魂落魄的真实原因:志闯收了作者的东西。
等于受贿了。
吕薇说得唾沫横飞,“真不愧是记者,送手机,还录音了!手里有实锤!拿得住住的!”又说,“活该志闯倒霉,本来选题过了,后来稿子司社不喜欢,砍了,结果人家记者不干了,直接走进司社办公室,挑明了说,不给出书,就举报。狠人一个!”
林林听得胆战心惊,“现在怎么处理。”
吕薇道:“你可得保密,不让说。”林林当场表态。怎奈出版社没有秘密。吕薇又说:“只能赶紧出书,少印点,满足人家需求,真报上去,不光志闯完蛋,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吴冠、司社,社班子,都得被问责。”
是,领导最怕乱,维稳当先。节点通了,事情明白了。那个记者,林林第一印象就不好,鬼头蛤蟆眼的。只是,记者虽坏,志闯也不是屈死的鬼。
天色暗了,志闯还在办公室加班,看稿子,编稿子,屈辱地。林林同情他,小地方来,全靠自己,要养老婆、孩子……一转念,又觉得他根本不值得同情,一个手机能值多少钱,怎么就禁不住诱惑?眼皮子太浅!
原则!原则!还是原则!
别人没底线,你得给自己划个底线!守住喽!不消说,志闯的分副社长之旅,估计到头了。
王记者的书光速出版了。书出来之后,月度例会,人都到齐,惟独缺志闯一个。讨论完选题,吴冠清了清嗓子,“宣布个事。”他视线绕了一周,确保每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了,“因社内工作需要,志闯同志,暂调任总编室,三分社日常工作,由桃根代为主持。”说完,他带头鼓掌。
编辑、发行们一脸懵,小会议室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当天下班后,陈志闯偷偷摸摸回到编辑室。他来收拾东西。林林还没走。
她站起来,面对他。
志闯喉管里发出嗡的一声,就算打招呼了。他不看她,没魂少智地。登高跌重,他没有面目面对老同事、老朋友,地上但凡有个缝儿,他都能立马钻进去。
林林想说点什么,可终究没发出声。说什么呢。一切因由,不过八个字:咎由自取,自作自受。
这天过后,陈志闯开始在三分社门口,厕所旁边的小房间办公。那儿曾是仓库,后来包茅搬了进去——总编室人稠地满,没有空位,志闯暂时只能跟着包茅将就。社里人偷偷戏言,还要故意拖着那种沧海桑田的调子,“好好的掌门人,一转眼,成守门人了。”
志闯平日苛待众人,没人同情他,连牛姐都不愿意帮他打扫卫生。据知情人士说,曾经看到陈志闯一个人在办公室,对着墙壁,抹眼泪。
药医不死病,佛度有缘人,还是得自己争气!
手下折了一员大将,林林认为吴冠一定很伤心。她想安慰,可又觉得,主动跑过去说这些未免太过突兀。社里有人幸灾乐祸。张红娇就很开心。更多的人当笑话看,没几日,便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刘桃根成为实际负责人,到处小心谨慎。
吴冠宣布的第二天,桃根就跟林林谈心,核心意思是,我不管你,你也得配合我。林林及时表态,井水不犯河水。
林林把社里的情况跟老邱说。老邱却认为,只要不危及官位,吴冠没必要难过,一将功成万骨枯,陈志闯是自己找死,而且没准志闯倒下,桃根上位,吴冠还用得更顺手呢。
林林不懂为什么。
老邱道:“志闯这样的下级,忠心,但也坏事,而且是属牛皮糖的,沾上就甩不掉。”
老邱还有一重分析,他认为志闯的倒台,未免蹊跷。林林诧异,“你意思是,有人做局?”
“谁是最大受益者?”
“桃根?”林林说出这名字,自己都吓一跳。
“不排除,”老邱道,“但没有证据,就没办法定罪,当然,这事儿跟咱们无关。”
林林往下想,“如果那个记者此前就跟桃根认识,是不是就说明……”推理到这儿,她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凭直觉判断,桃根没那么坏。
老邱道:“我关心的重点是,老吴怎么没让你临危受命。”
林林说:“我不适合。”
老邱一笑,“要我看,你是最合适的,资历最深,业务最强,最能服众,桃根不过是个外来的和尚,他宁愿他不用你,说明什么?”
林林深思。
老邱又道:“不过没关系,你不需要有任何压力,对工作对事业,我对你的期待是,开心就好。”
志闯下去之后,编辑室肃杀了几日,就又被刘桃根点燃了热情。他有手段,懂得笼络人心,他是众人口中的“根哥”,走到哪儿都德高望重的样子。吕薇分析,说这叫和珅跌倒,嘉庆吃饱。志闯积累的那些选题,也被迫转让,由桃根统筹。
林林这一向主要还是忙老干部的书,稿子齐了,排版费工夫。因为是图文书。林林心情不佳,努力“避世”,整日往大芳、大磊那儿跑。刚排完版,走复审,吴冠打电话把林林叫了上去。开门见山就是个好消息。
“林子,郑木的书,继续往下推进。”吴冠口气沉稳。
林林喜出望外,“能做啦?!”
“我跟司社争取了。”
“谢谢主公!”她也“近墨者黑”,主公主公地叫着。
“首印多少册。”吴冠问。
“单本一万。”
“不要突进,签一万,印七千,一千走项目部,六千给晶晶。”吴冠分配着。又说:“多亏了有项目部啊,不然这种书,很难做。”林林也跟着夸了项目部几句。吴冠道:“最近一段时间,分社很困难,你和桃根,作为老编辑,有责任心,有担当,我应该感谢你们。”
林林不提志闯,“困难是暂时的。”
吴冠道:“社里马上要在成都成立宣传分部,刘念带新来的小姑娘过去,但要展开工作,还需要个副手,社里考虑派你搭班子。”
就知道没好事!
通过郑木的选题,原来是交换!林林心脏快炸裂了,可她还是保持微笑,“主任,我是有心无力,可我孩子太小,家里走不开,分社现在也需要我。”
“就半年,坚持坚持。”
“主任……”
“不用那么快回答,回去考虑考虑,”吴冠口气很轻,态度却很坚决,“谁都有困难,有困难应该克服,不能打退堂鼓。林子,司社对你很看重,不要辜负他的期待。”
“宣推我是外行……文婷去比较合适……”话说出口,林林才意识到不合适,葛文婷和刘念死掐,可是,刘念要去表现,去积攒政治资本,要来个“昭君出塞”,凭什么拉她当大丫鬟。但眼下,吴冠既然这么说,肯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恐万难推辞。
林林憋着气回办公室,无人倾诉,只好先跟吕薇通气。吕薇在QQ上骂:“天,不是人!刘念大姑娘一个,能跑能动,凭什么让你跟着受罪!”
林林回复:“怎么破。”
吕薇发一个哭脸,说暂时没好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