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林林暂时没把调岗的事告诉老邱。
她知道,一提,老邱肯定炸!而且,老邱给她的定位从来都是:家庭第一。两个人结婚以来,除了他出差,夫妻几乎没分开过。他怎么能容许老婆去成都半年。无奈的是,这是工作,是硬性指标,如果司社、吴冠他们硬来呢。她李林林又能怎么样?宁死不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林林想到了辞职。
但现在匆匆忙忙走,别说下家没找好,她自己都毫无思想准备,副高没评,郑木的书没做,而且,从内心深处,她多少还贪恋着这份安稳。
再进一步,老邱能同意么。
这事一出,林林跟后脑勺被人打了一闷棍似的。她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和吴冠的关系。很显然,她高估自己在吴冠心中的重要性了。什么亲生子亲生女,什么铁板一块一个团队师傅主公,狗屁!跟他的仕途比,一切都是次要的,有必要的话,他随时可以把她和志闯抛出去。
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
就好像志闯走了有桃根,她李林林走了有王萌,就算没有王萌,还会有张萌赵萌朱萌……人多着呢。林林想找人商量,可是,找谁好呢。老邱这儿她暂时不打算提。找耿双华?不大好,他虽然背后说了吴冠不少坏话,可两个人关系究竟怎么样,林林也摸不准,千丝万缕,千变万化。或者找陈尔,老领导,也许能做做工作,可电话不用打,林林就能估计到,陈尔大抵又是那个老话,“忍一忍,再忍一忍”。找熊慧敏也不现实,人家还当着中年少女呢,哦不,现在是老年少女了。
思忖半天,林林想到两个法子,一是跟吕薇商量,二找平时交往的那些同行,看看有没有机会,在编辑群里,她跟一个电机工业出版社,和一个信宜出版社的编辑关系不错,找机会可以探探路子。
隔日上班,还是午饭后,林林叫吕薇一起去逛小书店。林林拿起一本书,若无其事试探,“你老公那个社,情况怎么样。”一提起来吕薇就一肚子苦水,“哎呦,还不如我们呢,我们社,好歹还有个司社力挽狂澜,甭管怎么说,收入上去了,他们那,将熊熊一窝。”
林林被吕薇激动的态度扰得乱了方寸,一时没想好怎么推进话题。吕薇却先一步反应过来,“干吗,有想法。”林林拖着腔说不是。吕薇道:“有想法也赶紧打消,这市面上,比咱们这好的地方不多。”又补充,“你副高还没评呢吧,要走,也拿了副高再走,现在走,还是做编辑。”
好家伙,她想得比她还远,林林不好继续这个话题。
信宜出版集团的编辑马丽,要在书店给作者办新书分享会。是一本讲抑郁症的书。林林和马丽,在编辑培训班上认识,一直有互动,马丽在群里发布消息,林林果断报名支持。是日,林林打扮一新,一直跟活动跟到结束,作者接了花,合了照,马丽才得空跟林林说话。
她递给林林一本签名书,“谢谢你啊。”
林林笑说:“我可不敢拿,本来没什么,看了这书,反倒有点抑郁。”
林林又问马丽在信宜感觉怎么样。她跳槽过来刚一年。“累。”马丽直言不讳,“真忙起来,上厕所都得小跑。”林林微笑,“待遇怎么样。”马丽是个聪明人,林林问关键问题,她就明白了,随即道:“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还是看绩效,不过我要是你我就不动,你们那多好呀,到了这儿,一个编辑一年要完成两千万码洋。”
林林头晕,两千万,什么概念?!比他们整个编辑室半年的任务量还高。
马丽又道:“我来,也是为见见世面,既然干了这行,你得知道行业顶级什么样儿,等于过去我在村里混,现在到大城市,眼界打开了。”
这话说得在理,她李林林想走,也是想开眼界。
林林把话接过去道:“跟运动员似的,市里打过,省里打过,全国打过,”一笑,“还想打打奥运会。”
马丽连忙,“对,就这感觉,天下乌鸦一般黑,索性找个最黑的。”林林问:“打算在这儿退休么。”马丽惊诧,“老妹,你想得真远,现在别说三五年,一两年变化都好大,走一步算一步,过一天是一天,现在不算太老,还能这么拼,将来呢,”说着,她把手搂在脖子后头,自我按摩着,“就算我想干,我这颈椎也不答应。”
林林笑而不语,往前想,她倒认为马丽的麻烦不是颈椎,而是这个年龄还没结婚,可这不是她操心的问题她捡好听的说:“你不愁,也许过几年就单干了。”
马丽见聊得差不多,及时刹车,“反正,你要有想法,就给个简历,我帮你递过去试试,不打包票啊,有枣没枣打一杆子。”林林连忙道谢,两个人又站着说了一会儿话,连咖啡都没喝就散了。
临告别,马丽还有句话让林林印象深刻。说这话的时候马丽眨巴着眼,带着点促狭,“这跳槽跟离婚似的,有第一次,就想有第二次,跟原配能凑合,还是凑合。”说得好像她结过婚似的。
又过了几日,林林特地约了个在图书公司混的姐们。那人也愿意搭桥,林林问她从业感受,她强调两点:一,好的图书公司,基本都是血汗工厂;二,图书公司不培养人,你得带资源过来,否则,根本站不住脚。
资本家不养闲人。
综合分析,不管是跳了槽的还是没跳槽,都劝她小心、慎重,能不动还是不动。前些日子那股想要辞职的冲动,仿佛被一阵大风吹得又薄又散,林林又犹豫了。只是,外人看到的只是表面,星火有饭吃,有工资拿,还养人,多少适婚适孕的女孩对这里趋之若鹜……可又有谁能理解她李林林的深层痛苦呢。
她要发展,要进步,她的职业生涯不能在这个泥塘里崴一天是一天。但只要她敢说出去,别人就会说她是生在福中不知福。
周一大清早,葛文婷就拿着表单挨个屋请人签字。签了字,等于确定了,团委的活动,就必须参加,否则就是违反组织纪律。人数最终确定,就得去订大巴车了。
葛文婷来到林林座位前,表格递上。林林表示遗憾,她目前还不能确定,“可能社里还有任务,得等吴老师通知。”话音刚落,吴冠来电话,让林林上去一趟。林林站起来,跺跺脚,仿佛给自己鼓劲儿,反正她想明白了,无论吴冠怎么说,她的意见就是:不答应。社里总不能把她大卸八块运过去。
长长的走廊,林林小步快走,跟奔着去就义似的,进吴冠办公室,吴冠正在浏览网页。林林来,他不寒暄,直接问:“郑木的书,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林林说稿子快齐了。
吴冠又问:“合同签了么。”
“签好了。”
“再签一个补充协议,核心意思,在合约期内,作者必须保证自己行为不能有瑕疵,如果因此影响到我方,我方有权利单方面解除合同,对方必须赔偿我方因此受到的损失。”
这要求突如其来,林林有些为难,可她知道,不适合当面反驳,得给吴冠留面子。她当即表示去沟通,有情况随时跟吴总汇。说完,林林站了几秒。吴冠面对电脑,过了好一会才发现林林还在杵在那儿,他摆摆手,“没事了。”
奇怪。本来打算来就义,到了刑场,却什么也没发生。直到好几天后,外派成都的名单下来,林林才明白,她的“位子”,被杜立占了。杜立没结婚,没家庭,在杂志干得不愉快,急着政治资本,陪红人刘念过去,半年之后,她就能回来跟孙雪梅再战。
尘埃落定。李林林长吁一口气,恍惚之中,竟有种劫后余生之感。吕薇在QQ上嘲她,“不走了吧。”林林回复个敲打的表情。她站起来,伸个拦腰,又去洗手间扑了扑脸,出来,一擡头看到三分社门口的小房间,陈志闯站着,手握电话听筒,声音老大,他现在管生产流程,所有编辑的书想要上会,都必须请他核准,在系统上点“通过”。
这点小权利,竟然也被志闯玩到极致。
他现在是所有编辑的噩梦。
面对大呼小叫的志闯,林林突然想起张红娇的一句话,吴冠好像也复述过,原话记不清了,大概意思是:人,宁愿做个遭人恨的坏人,也不要做个默默无闻的好人。雁过留声,人过留痕,存在感很重要。在职场,在出版社,在这样一个出版社,如果没有一点存在感,来工作还有什么意义呢。王萌打林林身边经过,轻轻拍了她一下,眼神饱含揶揄之意。她也看到志闯了。
呵呵,当不了进步的推进器,当个绊脚石也好。
刚进屋,戴琪就拿着一袋话梅到处分,走到林林这儿,“茶香梅,味道特正。”
林林捏了一颗放嘴里,酸酸的,甜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