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入夏后社里发生不少事。杜立所在的杂志经营不善,社里打算外包。编委会大洗牌,熊慧敏还在里头,陈尔却被拿了下来。耿双华气得大骂。骂声恨不得从郊区传到社里来。吕薇的分析是,耿主任骂,是因为陈总对他有知遇之恩,又做了这么多年上下级,他自认是陈总的人,但陈尔下,熊慧敏却能挂名,估计就牵涉过去的恩怨。
吕薇点林林,“以前司社可是陈总的下级,当下级,有不受气的么,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
林林拍他一下,说哪有那么严重。
吕薇道:“司社什么没做过,来出版社之前,一直是副职,现在做了正职,大权在握,那个感觉不一样。”
林林反驳,“正职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吕薇说不擡杠。林林却要说到底,“皇上倒强势,百姓倒柔弱,那百姓真要反了,皇上也没办法。”
吕薇道:“哎呦我的小姑奶奶,哪就到那步了,司社来了之后,客观说,收入待遇那涨的不是一点两点,发行部有个小孩,天天说司社好。”
林林问哪个小孩。吕薇说是边照龙。林林才想起来是贵州山区的那个。林林说:“起点不一样,幸福感也不一样。小边本科毕业,学历低,能混到个户口,月月高收入拿着,还想怎么样,我跟你说当初根本就没打算录取他,王茂山都快打电话说你不用来了,后来那个找关系的,又攀高枝儿,当公务员去了,小边才白捡了个工作。”
林林讪笑,“香棒棒。”
吕薇道:“你以为,咱社不好进,过去是,现在更是挤破头,不过司社说了,以后,一律不招博士。”
“为啥?”林林明知故问。
吕薇道:“来了就辞职,干吗,你当吃涮肉呀。户口违约金,从今年这批开始,提高到二十万。”
社务会上,姜艳玲提出下编辑室。她病情基本稳定,总编室的工作太沉闷、无聊。项目要经常出差,回去不现实,综合考虑,她还是觉得编辑室工作更合适。社班子成员商量了一下,没批。理由是:为她的健康状况着想。有选题,也可以做,从吴冠那报,在总编室工作,也不耽误做书,将来身体彻底恢复,再做进一步打算。显然,社里的保守决定,有着深入的思考。
首先,姜艳玲下编辑室,虽然是个人意愿,可一旦下去了,病情反复,家属可能会赖到出版社头上,认为是工作压垮了她。社里等于好心办了坏事;其次,偌大个出版社,三个分社,哪个地方,能安插下一个姜艳玲呢。论资历,她跟吴冠平起平坐,论能力,现在是能力不足,让她去当分社社长,显然不合适,一个萝卜一个坑,早就没她的位置了,让她去当分副社长,她敢于被志闯这样的人领导不?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留在总编室。
王茂山代表社领导去传达决定,被姜艳玲骂得个狗血喷头,“司空来!我来出版社的时候你在哪个旮旯混呢!有你什么事儿?!”她很不满意。可是,除了骂几句,又能有其他什么办法呢,她一场大病,格局迅速变化,如今三足鼎立。天下已经没她什么事儿了。
这些浮沉李林林看在眼里,更觉时间紧迫。做书吧。做好书。她胳膊一撑,与世无争。都是扯,没意义。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只有书能留下来,文化的渗透力最是绵长。
郑木的稿子初审、复审完毕,林林看系统已经走完了,便抱着六本稿子上楼,拿给司社终审。没二日,司社来电话把林林叫上去,一推开门,他还是让她坐。林林两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作乖巧状。稿子堆在办公桌上,司社蹙着眉头,林林进来之前,他刚抽完一支烟。烟灰缸里还有点烟气未散。
空气蓝殷殷的。
“稿子你看了没有。”司社问。
林林连忙说看了,又补充,“仔细审了。”
“有什么问题吗。”音调向下,每个字都很铿锵。
“个别地方,需要编辑加工。”林林回答很标准。滴水不漏。
“其他问题呢。”
林林冥思苦想,“好像没有了。”
“吴冠什么态度。”
“主任看好这个稿子。”
“哦?”
“他人呢。”
“主任带晶晶去京东了。”
“郑木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他是著名作家,大学老师,他的作品是国内作家里把纯文学和通俗文学结合的比较好的,可读性高,普通读者也喜欢,能卖,我找出版部核算过成本,套书可以定价高一点,只要能走出去三千套就能平了成本。”林林一口气说下来,显然,她做了充足的准备。
“他也做编剧?”
“有几部作品。”
“他的思想倾向你了解过没有。”
林林语塞,“这个……还是比较复杂的……”
司空来摸了一支烟,随即又塞回盒子里,“可读性、通俗性是第二位的,一个编辑,首先要有敏感性,政治敏感,思想敏感,没有这个功夫就不要做编辑了。”
“社长……郑老师为人还是很正的。”
“画皮画虎难画骨,透过现象看本质,”司社道,“你去问吴冠的意见,就说我说的,这套书,我不建议做,这个人就算现在没有问题,迟早还是会出问题,他骨子里就有点反动!”
林林妄图力挽狂澜,“社长……出了问题我承担……”
“你担得起吗?”司社轻声骇笑,“我不敢说承担得起,这个社长我不做了没关系,就怕出版社几十年的声誉,会毁于一旦。到那时候,怎么向前辈们交代。”
林林大气儿不敢出。她知道,这个时刻,无论她说什么,司社都不会答应,可是,郑木的书,或者说郑木本人,就真有那么大的问题么。林林不觉得。《秃山》社里也出过,那书比郑木的小说走得更远。哦,明白了。司社还是为自己考虑,求稳。因此,中外名著是最稳妥的,福尔摩斯全集是最稳妥的,相比之下,郑木的东西具有不确定性,所以他一点险也不肯冒。可是,就算不喜欢不同意,不是该选题会时就毙掉吗?为什么等到合同签了,稿子齐了,排版了,审稿了,产生成本了,所有人都付出巨大努力了,才告诉你不行。这不跟马拉松快跑到终点撞线,却被突然罚下一样么。
“社长……这个……其实……”林林有点结巴了,在司社的万丈气场面前,她真没有底气。
司社挥挥手,林林知道自己该出去了。她可以白做工,社里的成本可以有损失,可她怎么跟郑老师交代呀!这么一弄,等于彻底失去了一位优秀作家,以后再想合作,基本没可能。
林林红着眼眶走出社长办公室,王茂山迎面走来,吆喝一句,“呦,李编辑,怎么啦?”林林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这样回去,免不了要受志闯他们嘲笑,她半低着头,猫身进了楼梯间。不坐电梯,走楼梯下楼,在楼下转了好几个圈,等情绪完全平复了,才回楼上继续办公。吴冠不在,她没法汇报,打电话又怕说不清,只能隔天处理。
葛文婷拿着张表走进来,说马上有个团委活动,去北方调研,希望团员都能参加。林林虽然不愿意走动,家里孩子小,可架不住葛文婷死缠硬磨,终于还是同意了。
王萌问:“文婷姐,坐火车么。”
葛文婷道:“社里包大巴,调研后,还要去风景区走一走。”
大川当即欢呼。
去找吴冠之前,林林反复思考策略。如果她直接传达社长的意思,不用说,吴冠肯定站在社长那边,谁大他听谁的,可是,不把社长的意思表明了,又怎么继续往下推进,争取吴冠的支持呢。事情很简单,没办法盖着葫芦摇。头天,林林问老邱有什么建议。结果老邱倒明确,说这事,就是应该缓一缓。“怎么跟郑老师交代。”林林不高兴。老邱道:“没说不做,说了缓一缓,拖一拖,没准就有转机,退一步说,就算选题黄了,你跟郑木解释一下不就得了,他理解也好,不理解也罢,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你也尽力了。你不要总是不愿意做坏人,也别老觉得别人都无法承受。”
林林冷冷地,“照你这么说,就一锤子买卖,哦不,一锤子都没做成,就没以后了?”
老邱道:“你怎么就不明白,前头的例子不都活生生的?老耿,姜艳玲,哪怕吴冠,不都是一个字,混!”
林林反问:“你怎么不混?”
老邱为难地,“这不家庭分工不一样么。”
林林一字一顿,眼里有股狠劲儿,“这是我的事业。”
吴冠办公室门口,林林站了两秒钟,敲响了门。没人应,推门看,屋里没人。林林没进去,就站在门口等,过了一会儿,吴冠甩着手上的水,回来了。
“什么事。”吴冠让林林坐。
林林别别扭扭,“主任……那个……郑老师……”
子弹还没发射出来,吴冠就用盾牌挡住,“社长也不是完全不让你做,是说缓一缓,观望观望,文学小丛书不是刚出么,宣传宣传,不要那么扎堆,年中回款慢,社里财务有点紧张,趁机也能打磨打磨稿子,别让作者觉得在我们这儿出文集太容易,”他回到座位,腰板直着,两只胳膊撑在桌面上,“都什么人才出文集,鲁迅文集,老舍文集,曹禺文集,是吧,郑木到没到出文集的地步,再思考思考。”
林林又要开口。吴冠又拦在头里,“林子,你是我的嫡系,咱们之间,要有默契,这跟打仗似的,要讲究策略、讲究时机,人各有命,书也有,不是说选题过了就畅通无阻了,都在变。”
吴冠一通训导,生生把李林林一肚子委屈压了回去。先发制人,后发受制于人。话已至此,她林林还能说什么呢。姜还是老的辣,跟吴冠比,林林的道行还浅。她只能重重地吐了口气。
吴冠从桌子上抱起一份纸稿,“这个你判断判断。”林林接过去。吴冠又说:“第一次写小说,补贴六万。架构还算成熟。”这不可笑么,第一次写就成熟了?自相矛盾,以为自己是张爱玲?林林抱着一堆纸回编辑部,瞄了两眼,一看开头就不行,纯属中年妇女的意淫之作。可是,吴冠交代的任务,她又必须完成。不用说,这八成又是吴冠的“文友”,或者托关系找来的。但一想到自己的名字要署在这种稿子后头,林林又嗟叹生命蹉跎。她觉得自己真像在石头缝里求生的野生植物,慢慢抽芽,慢慢生长,等待春风,等待阳光,等待雨露……什么时候能开花呢……
呵呵,在这个地方,想做点事,太难。